第105章
“攸攸?你居然……”霜翎惊叹出声。
少女扬起了脸, 顶着两道泪痕,瘪着嘴直勾勾盯着她。
“是你走前对我说, 要我多出来走走。”
“你回来了,所以,我来接你。”
攸攸尽力维持着平日那般冷淡的声线,只是与泪眼婆娑的脸极不相称,甚至显得那故作镇定的表情格外滑稽。
“出来好啊。”霜翎轻抚着攸攸的脑袋,满脸的感慨与慈爱。
社恐儿童终于走出自闭,她可真是个大功臣!
人群攒动, 自行为走来的白衣仙尊让出道路。
霜翎抬头望见遥寄雪失神的脸,弯眸轻笑:“我将他们,完好带回来了。”
遥寄雪眸光轻颤, 怔怔看着几人,旋而低眉展颜, 呼吸微促,庆幸如劫后余生。
“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
霜翎不禁恍惚, 他们三人的逝去好似对遥寄雪打击甚重, 他身体不禁无有好转,甚至又虚浮了些。
好在,她成功了。
仙尊此番纯粹喜悦之颜, 怕是再过三千年, 也见不到第二次了。
众人兴奋叙着旧, 弟子们同霜翎等人讲述了这三年间的大事, 格局改变、风向更迭, 还玩笑着说风云榜上刚被抹去的名字,下次又得添上。
霜翎同他们畅聊了半日, 得知仙魔两道因那制邪一战,如今平和甚多,她不禁感到欣慰。
“师尊,魍魉尚未根除,只怕不久便会掀起二度浩劫,还请师尊号召众仙家,早做准备。”
霜翎兀的对遥寄雪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遥寄雪略微张眸,镇静道:“此番又是翎儿的预料?”
霜翎眼珠轻转,“不错,我的直觉,便是天道赐予的指示。”
像从前屡次撞对神迹那般,霜翎将其归因给了上天。
只是如今她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偶然并非谁人指使。
她即天道,一切皆为她设下的必然。
遥寄雪深思少顷,郑重点了点头。
话至黄昏,众人仍未聊得尽兴。
霜翎借故离席,走到无人山林,风声虫鸣盖过了远去的谈笑,她望着沉日落霞,恍如脱世。
她轻轻抬起握刀的手。
“出来吧。”
墨色自刀刃流出,在她身前凝聚人形,如夜风般轻轻将她拥住。
他沉默未语,仿佛压抑那份将她揉碎的冲动便已耗空了他的力气。
霜翎低眸溢出笑意,靠在他怀中,放肆将他抱了个圆满。
“是不是很想我?”
“日日都想。”男子声音轻如流沙。
霜翎昂起了脑袋,眼眸透亮地看着他。
“可你看起来,还没那群师弟师妹激动呢。”
惊阙唇角微抿,轻柔在她额上碰了碰。
“我坚信你会回来。”
“七千年都等得,三年不过一瞬。何况……这次你并未丢下我。”
霜翎心中喜悦如蜜,她望着他的双眼,心痒难耐地揉捏了一把他的脸,莫名感到无比满足。
对她突如其来的这一举措,惊阙兀的张了张眼,显得茫然又错愕。
看他这幅神情,霜翎愈发感到有趣,任性抱住他蹭了蹭,发出愉快的窃笑。
惊阙稍愣,旋而垂目淡笑,抚着那如绸乌发,低声道:“得主人信任,惊阙幸甚。”
霜翎视线朦胧,唯觉心安。
在他怀中腻了半晌,霜翎忽然抬起眸。
“如今我恢复完全,有能力将你修复了。”
惊阙闻言,诧然抬起乌睫。
霜翎:“不过……要修复你这枚心血之作,空手可不行。”
她望了望天,又看向惊阙,莞尔一笑。
“随我上天一趟吧。”
惊阙怔愣一瞬,欣然点头。
霜翎牵住惊阙的手,与他一同飞跃至阔天之颠,她挥举右臂,割裂高天,竟生生分出一道缺口来。
惊阙凝目望着那缺口中流淌的夜色星尘,不禁震撼。
高天之上,果然有着全然不同的世界。
霜翎回眸轻浅一笑,“你或许不会感到陌生。”
她牵着他没入那星河之中,两界之间突兀的缺口倏然闭合,了无痕迹。
夜空浩瀚,无垠天际下辰星流转,宛如置身银河。
霜翎踏着虚空走向前,随着她脚步靠近,一座银白城堡于朦胧中渐渐显形,巍然屹立。
霜翎略微停步,感慨万千。
“如何?”她忽地出声。
惊阙看着前方,“此地我未曾目睹,气息却有几分熟悉。”
霜翎展颜轻笑,弯眸回身。
“当然,你便是于此处诞生。”
走上宽阔的露台,霜翎双手轻搭于栏杆之上,外方宇宙如消雪般融化,顷刻化为山川旷野,美不胜收。
惊阙讶然放眼远方,霜翎撑在栏杆前,道:“这些都是幻象,是我已然泯灭的……曾经的某处家园。”
惊阙嗅出她的感伤,乌睫轻颤,不禁为之心牵。
“主人的过去,可否同我讲讲。”
霜翎侧首反问:“你想知道?”
“嗯。”惊阙神色认真而自然。
霜翎轻抿着唇角,望着那令人心怡的春日景象,失神了许久。
“我走过许多世界,见证过各样新奇的事情,各类色彩的人物。”
“曾经我也有过许多朋友,也似如今这般,被万人簇拥。”
“然而那些世界……最终都毁灭了。”
“毁在魍魉手中。”
惊阙怔然,眼神旋即凌厉一分。
“魍魉……”
“嗯。”
霜翎点了点头,讲起那些久远的事情,她不敢让自己多带半分情绪。
“我与六位同行者,皆为命定的救世主,我们七人源力之中,皆含有能够克制魍魉的成分,但魍魉太过强大可怖,我们对它的克制效用,并不足以将其消灭。”
“魍魉生而残暴,无可理喻,善惑人心。见证它毁灭一个又一个世界,我们也曾有过险些将其灭杀的时刻,可惜……人心鬼蜮,终是功败垂成。”
霜翎垂下眼眸,睫羽之下轻波晃动。
“最后一次,人类破釜沉舟。”
“六位同伴生生将我推出了战场,献祭自身,终将魍魉封印。”
“彼时,若干世界已成废土,苍穹之下,唯余我一人。”
霜翎尾音轻颤而落,似滴水没入了池中,销声匿迹。
惊阙瞳孔蓦然一震,忽觉面前的女子此刻写满伤怀,脆弱得让他难以平静。
“那都是数万年前的事了。”
霜翎静默了片晌,收整好心情,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留下我,只因我所拥有的特殊能力,乃是创造。”
“我将六位同袍的血肉骨骼拾回,与我自己的血肉一同封存。”
“我将废土提炼重构,划分新的世界,塑造天地山海,填充以生命,约之以法则。”
“那便是如今的修真界。”
“它是我的作品,更是希望。”
惊阙静静听着,低声问道:“主人几番下界,又是为何?”
霜翎淡若轻云地扯了扯嘴角。
“万余年前,我将原初的人族投入修真界,看他们征战疆土、开宗立派,那般鲜活,叫我感动。”
“原先我投下神迹,仅为指引人类,促进其发展。”
“然久而久之,问题便浮现了。修士们安居乐业,却缺乏忧患,怠于修炼,如此只会趋于堕落。于是有意以神迹挑起争执,后又携原初魔族下界,逼迫仙道重振旗鼓。”
“斗争能激发道心,但唯有平衡,才能使人类长久进步。魔主与神女的身份,便是为此而造。”
惊阙略一低眸,“那此世呢?”
霜翎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息之间,尽显疲惫。
“我虽寿命长久,可我的精神……却并非无可磨灭。”
“数万年的劳心创造,使我神识受损,我开始遗忘久远的记忆,家园的模样、友人的面容、甚至曾经珍惜于心的情感,都渐渐自我识海中淡去了。”
“我意识这将成为我的致命伤,若我彻底磨灭了情感,忘却何为爱恨情仇,我又如何去实现这毕生夙愿,如何能汇聚一切力量诛杀魍魉。”
“我要找回曾经那些属于我的情感,为此,须得以白纸之身,重新走一遭。”
“我封印自身力量与记忆,给自己留下冰霖玉,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没想到,刚一下界,便被猎宝人捡漏,叫我平白遭了数年的罪。”
霜翎忽而笑着摇摇头,那些名为遭罪的日子,如今讲起来,竟也觉得生动有趣。
与数万年前那些沉重的过往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痛了。
惊阙沉默良久。
“主人创造世人,却又有诸多为邪神所惑,重蹈覆辙。”
霜翎抬眸目光凝聚。
“封印魍魉并非长久之计,我对世人抱有诸多期许,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集众人之力,共灭魍魉。”
“这几百年间封印松动,使得魍魉得以以神识潜入下界作乱,但如今的情境,却与过去不同了。”
霜翎侧首看向惊阙,目光笃定,嘴角轻扬。
“沉睡数万年的魍魉并不知晓,此方修真界中的生灵从何而来。”
“如今的人类,乃是以我与那六位天命同袍的骨血造成。繁衍至今,人人皆怀我等源力。只要我解开世人血脉中源力的封印,集齐众力,便可压制魍魉。”
惊阙眸中倏地放出锐光,“原来如此,主人早有计划。”
霜翎:“先前灾变,修真界虽有损失,但魍魉损伤更重,曾经密切接触过魍魉邪力的人们,也能对其产生抗性,如今正是反击的好时机。”
惊阙:“主人要如何做?”
霜翎手指向一方,清丽的幻景便在她所指之处现出一方诡奇黑洞。
“邪神魍魉,便封印在那处。”
“因有封印压制,此前魍魉无法使用全部力量,每当其散布在外的化身碎片毁损,它便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眠。这便是它先前未能一举毁灭修真界的原因。”
“我欲释放魍魉,但若邪神之力在世间仍有残余,即便歼灭其本体,它有朝一日依旧会复苏。”
“三年前那一战,魍魉曾言,他还有其他宿体存于世间,我须得将其引出。”
“魍魉极度乖张,先前落败于我,事后必会加倍报还。我会故意给封印松开一道缺口,待它苏醒,它必会令其宿体放肆作乱,再借宿体之力挣脱封印。”
“魍魉苏醒之日,便是我等反击之时。”
霜翎目光定定,瞳中如有火光。
片刻后,她轻松一笑,撇去所有的沉重与不快,转向惊阙。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将你修好。”
惊阙注视着她眸中光亮,握住她伸到他脸旁的手,低眸迷离,垂首臣服。
霜翎取来存于三重天的几样异世材料,正坐于露台上,垂首看着双手之中笔直的长刀。
她每寸轻抚,都能感受到它的颤栗。
将墨刀悬于身前,霜翎将熔炼好的地魔钢液浇灌其上,运用灵力,精细地填补它刃上的缺口。
滚烫的融合带来莫大痛楚,墨刀颤抖嗡鸣,霜翎心中不忍,手上的动作却未迟疑分毫。
修补的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过后,霜翎又对其施展加护,重新接过长刀时,刀身馥郁而凝练的灵气萦绕在她指尖,正如十指交握般密切。
霜翎正欣赏得入神,重新显形的惊阙在她面前投来一片阴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抬头看他,张眸试探道:“感觉如何?”
惊阙眉间轻拢,似乎还未摆脱那份熔炼的痛意,听到霜翎问话,他泰然微笑。
“力量比起当初,似乎又精进一分。”
“我可不想你再出什么事故,所以又将你的本体加固了些。”
霜翎抿了抿唇,伸手触碰他的胸膛,游移的目光透出疼惜。
“刚才,是不是很痛?”
惊阙按住她的手,心潮涌动,忍不住捏了捏。
“为了不让主人担忧,一切都是值得。”
他顺势将霜翎拉近,仿佛这般密不可分地拥着她,便能消解痛楚,令他安心。
霜翎眸光轻漾,情难自抑地仰头蹭了蹭男子的下颌,只觉此间美好宁静,打破它都是极为残忍之事。
但她只容自己贪恋了片刻。
“该去解决封印了。”
霜翎自如地脱离了男子的怀抱,惊阙臂间扰轻风,他睫羽微动,顿时心中也似空了一块。
“休养了这么些年,你应当恢复了不少。”
霜翎蓦地说道。
惊阙目光微顿,侧身看向后方现身的青白色鹿人。
霜翎昂首看向身后,泰然提了提嘴角。“灭杀魍魉可不能少了你一份,随我下界吧,九青泽。”
鹿人没有回应。
他依旧如过去那般,双臂环胸一脸不快地看着霜翎,良久,方突兀开口。
“你爱上自己的刀,本人很欣慰。”
霜翎迷惑地挑起了眉头。
九青泽:“同为创世主造物,至少你没爱上我。”
霜翎:“……”
同为她的造物,九青泽的类比能力和惊阙倒是不相上下。
“你凭什么假定我只会爱一个?”
九青泽眼角顿颤:“?”
惊阙瞳孔骤缩:“?”
霜翎没有继续她的玩笑之言,轻佻一笑拉回了话题。
“我知道你对魍魉亦有怨意,我沥尽心血将生机之力赋予了你,驱邪除祟,你比一千个唤醒血脉源力的人类还要有用。这一战,我需要你。”
九青泽双拳紧握,瞳光顿时阴冷了几分。
“说得冠冕堂皇,我的新生,不过是你想弥补当年醉酒犯错。若非你以魍魉之力凝造我的核心,又将我放至妖离山,妖离山怎会枯萎,妖族又怎会覆灭?”
霜翎注视他良久,被如此揭短,她却未显出应有的局促,反而冷静至极。
“那并非醉酒误犯之错。”
“我是以无比清晰的意识,将魍魉之力塞进了你的躯体。”
“?!”鹿人倏地瞪大了眼眶。
“我最初决定派你下界,便是想尝试,拥有天命者血脉的新生种族,对邪神祟气能否起到抵御效果,如若不能,历经祟气侵蚀后,又能否对其产生抗性。”
“这的确是极为残忍的做法,做下这个决定,我挣扎甚多。”
“妖族的表现的确印证了我的想法,可惜,缺少我的干预,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度过劫难。仅凭那点血源之力,并不足以完全净化邪神的污秽。”
“就问题而言,我获得了答案,可就结果而言……”
霜翎沉默下去。
她垂眸片刻,静静看向那脸上写满错愕与愤怒的鹿人,惫懒地呼了口气。
“我不会去粉饰什么,你若想报复于我,我不拦你。”
霜翎摊手耸了耸肩。
“可你又打不过我,真气人。”
九青泽眼角抽动,额头顿时冒起青筋。
真是讨鹿厌的女人!
霜翎:“这样,你跟我去打魍魉,事成之后你来找我报仇,我让你十蹶子,怎么样?”
九青泽:“……”
可恶!!!
-
霜翎带着惊阙,迈入那片封印魍魉的巨大空间。
鹿人跟在二人身后,见到前方盛景,不禁张了张眼眶。
他半生留在这空虚沉寂的三重天,却是第一次踏足此处。
耀色光芒似天罗地网,铺满了整片天地。
锁网汇集之处,一颗巨大的不规则棕色球体正在其中缓缓涌动,好似被缠缚的心脏。
然仔细观看,便可发现,那巨大的“心脏”乃是由肢体蜷曲而成。
环绕的六臂与双腿埋没了头颅,金色光泽在肌肤之上若隐若现。
看清了那东西,方觉比起心脏,祂更像一枚待破的巨卵,腐朽的罪恶正在其中孕育,仿佛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密集的祟气盈满整个空间,浓郁至甚,几乎盖过了感官。
霜翎注视着魍魉,万千岁月都在眼前掠过,迅如洪流。
她伸手触上那巨大的封印,悄然运作片刻,便收了手。
“再过一段时日,它便会苏醒了。”
“该去作出预示了。”
霜翎回到城堡,左手于身前轻划,抚出一片如镜虚影,映照着二重天的山川人城。
惊阙看着霜翎的动作,“主人是要以神迹为媒,投下指引?”
霜翎书写着邪神来袭的预告,将它融入了自己凝练的法术光球之中。
“不错,这次的神迹,便是激发修真界子民血源之力,这是我们最后的武器。”
随着她将法术推入镜像之中,二重天上空骤然出现蓝色漩涡,浩荡之势震撼四海,比以往任何一次神迹降临都要盛大。
八方仙魔皆感天地之震荡,一时间各方势力倾巢出动,皆为争那份不同寻常的神迹。
魔域,少年魔尊快步踏至宫门口,看着那汹涌天色,忽然心震如擂鼓,无由地惴惴不安。
人们接到神符时的震惊诧异,霜翎等人在三重天上看得无比清楚。
三年前的悲剧,无人想要重演。
今日世人皆知邪神将至,她相信他们会做足准备。
回到祓恶山,霜翎耳旁皆是弟子们激动的言语,所说便是那神迹预兆之事。
整个修真界都好似被烧热了起来,之后霜翎行去到浮空岛时,那些临街的商贩也为此事讨论个不停,相比起来,她师门三人死而复生之事的热度倒是轻易被盖过了。
“哟!霜翎道友大驾光临!快请坐请坐,还是照旧来一份酒酿圆子,一份杏花糕?”
小店的伙计热情前来招呼。
霜翎忽略两旁憧憬的目光,自如坐到空桌旁,将墨刀放到侧边。
“两份。”
伙计稍稍一愣,看到桌旁默然凝聚的男子身影,他登时浑身一震,磕巴笑道:“好、好嘞!”
伙计退下去传话,霜翎撑着脸看向惊阙,戏谑道:“你是不是从未逛过市井?”
惊阙略一思索,淡定回应:“来过。”
霜翎眉梢轻挑,想起曾经在浮空岛引起骚动被惊阙掠走时的情景,她轻声嗤笑:“跟踪人,算不得。”
惊阙目光微移,“那便没有。”
霜翎忍不住闷笑。
少顷,店铺伙计端来了霜翎的糖水点心,霜翎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份推给了惊阙。
男子冷厉的眼瞳透现出茫然。
“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就当陪陪我。”霜翎面容明朗。
惊阙看向她,蓦然被那明澈眼眸触动,眼角晕开柔色。
“以后,主人想做什么,惊阙都可作陪。”
霜翎将一粒杏花糕喂入口中,眼眸圆润得像只猫。
“就算我要在这拥挤的市集浪上七天七夜?”
惊阙无意瞟了眼附近。
“嗯,只要主人愿意。”
霜翎眯了眯眼,分外愉悦。
今天是神迹降临后的第七日,祓恶山蓄势待发,仙家各派应当也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流连半日,霜翎与惊阙离开浮空岛,便见一个突兀的身影正挡在前方,好似已等待许久。
霜翎看向那浑身写满郁色的少年魔尊。
“你在等我?”
苍尘厌点了下头,眼神复杂。
惊阙眉头轻压,对待此人,他素来不愿予以半分好颜色。
霜翎默然打量他片刻。
“你找我何事?”
“它快要苏醒了。”
苍尘厌冷不丁说道。
没头没尾的话语,却叫霜翎肃了目光。
他走到霜翎身前,定定盯着她。
“它与我的灵魂血肉,已融合至深。”
“你有这个力量,祓除它。”
霜翎瞳光凝聚,锐意转瞬而消。
“魍魉宿主……竟果真是你。”
苍尘厌目光闪烁,他低下眼眸,不敢再去直视霜翎透彻的眼。
“自我初次接触魍魉之力,它便融入火浆玉,寄宿在我体内。”
“我并未接受它,却也无法消除它。每当我动用力量,便会消耗寿命,这是它的诅咒。”
霜翎动了动唇。“……这便是你夺走冰霖玉的理由。”
苍尘厌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依旧没有抬头。
“对不起。”
霜翎深深呼吸,恍惚间,那些星点般的记忆再度浮现于眼前。
“你隐瞒此事,便是不想放弃如今的地位。为何现在却又向我坦白?”
苍尘厌薄唇紧抿,沉默了片晌。
“魍魉对我侵蚀至深,我不愿成为它的傀儡,便日夜饱受折磨。”
“可让我产生动摇的,却是你。”
他重新抬起了脸,用力去看那双刺目的眼。
“你的存在,你的理想,你的言行……”
他冷不丁低笑了一声,讽刺又苦涩。
“都是在宣判,我这数千年所求皆是虚妄。”
“道心都坠落了,地位与力量,于我又有何用。”
“霜翎,你才是那帝位之上的人。”
霜翎看着他凄厉的笑颜,忽而感到一丝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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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从前懵懂之时不同,那并非源于对友人罹难的心疼,而是悲悯和惋惜。
“既然魍魉与你融合至深,祓除你体内的魍魉碎片,你或许会修为尽失,性命难保。”
“虚海那地方,是无法进入两次的。”
“除去我体内那份,便能削弱魍魉。大战将至,谁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少年目光倏然坚毅。
“霜翎,动手吧。”
霜翎注视着他,缓缓抬起了手。
银光没入少年胸膛,奔腾着涌向那万恶之源。
苍尘厌顿时面容扭曲,痛意引得浑身颤抖,他咬牙眯眼,未出一声。
正当霜翎快要找到那魍魉碎片所在时,忽然一股巨大的阻力向她推来,竟瞬间冲破少年胸膛,如箭雨般袭向霜翎。
霜翎未来得及收力,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硬逼自己向后躲去。
“小心!”
惊阙蓦地瞬身,持刀挡住那怪力,被生生击退数步。
霜翎撑住惊阙后背,挪步看向苍尘厌。
他骨骼扭曲,躯体纹路蔓延,额上一只异眼正如破壳幼鸟般挣破肌肤。
此般状态,与宗絮那时一般!
魍魉已然觉醒!
金光自少年背后破出,如无羽之翼高高悬挂,无力的少年好似成了牵丝木偶,只能任由那怪物摆弄。
光翼之间,赫然又绽开一双阴暗邪秽的金眼。
「霄鸣……霄鸣!」
「嘻嘻嘻……哈哈哈哈!」
魍魉骤然狂笑,情绪之混乱,已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欢愉。
「这一回,必然是我赢了!」
霜翎凝眸盯着那魍魉的虚影,它的形态在成型与混沌之间来回变换,比以往所见到的任何碎片都更加完整,看来,它正在挣脱那道古时封印。
她必须在它的本体彻底挣脱封印前,除掉这枚碎片!
苍尘厌喉中发出呜咽,意识抵抗着被魍魉强占的躯体,撕裂般的痛苦让他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霜翎!!”
他用尽全身力气,狰狞瞪向霜翎。
“杀了我!!!”
少年声嘶力竭的呼喊如海啸雪崩,劲风掠过霜翎周身,她看着那如同怪物的身影,瞳孔凝缩,刹那之间,好似有千军万马向她奔腾而来。
“霜翎!!”
那怪物再度嘶吼,声音几乎丧失了人性。
便在这一刹那,霜翎如流星掠出,长剑直刺少年面门。
金光骤然自苍尘厌额间迸射而出,与霜翎剑势相抗。
笑脸自光芒中绽开,意味不明地瞪着霜翎。
「你当真舍得杀他?」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嘻嘻嘻……命定的救世主,从来都不会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
「孤独寂寞的滋味,可还好受?」
霜翎望着那狰狞的笑脸,目光却凝聚在那虚影后方的少年的双眼。
他目光如灼灼烈火,即便隔着奔腾气流,也依旧刺痛了霜翎的眼。
她紧抿双唇,神色渐冽。
“即便代价是永世孤独,我也不会放任你向前一步。”
“你的蛊惑之言,也该永远消失了。”
女子话音刚落,剑刃灵力顿强,击穿了那虚无的笑脸。
墨衣刀灵如鬼魅袭来,顷刻镇住泄散的邪力。
「同样的伎俩,又能奈我何?!」
散乱又奸邪的笑声如蝠群过境,山峦轮廓都变得扭曲不清。
耳畔发出轰隆巨响,霜翎举头望向天空,那无垠穹苍如破蛋般浮现裂痕,露出帷幕之下永夜的星河。
三重天的障壁不会无故破损,看来……是魍魉本体将临!
霜翎胸中鼓动,血脉偾张,在魍魉本体袭来之前,此化身必除!
面前的邪祟忽而狂笑。
“这无聊的闹剧,就该结束了!”
魍魉恣肆呼喊,声音却是从少年口中发出。
苍尘厌双目惨白,狞笑之姿与邪神无二。
他张开双臂,金色羽翼便如浪绽开,仿若神祇昭告。
霜翎瞳孔忽颤,苍尘厌已彻底被邪神占据,再无反抗之力,如此,魍魉化身之行动将更加自如。
不……
微妙的违和感让她不由得警觉。
她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天穹动荡引得八方注目,浮空岛上,烟火信号接连升空,在灰天之下绽出耀色。
癫狂的邪神并未在意那些动静,它狞笑地注视着霜翎,突然膨胀的邪力就要将她吞没。
然就在它的爪牙快要触及到霜翎那刻,它忽然浑身僵硬,好似被枷锁生生缚住了动作。
与此同时,那本该磨灭意志的少年,瞳中倏然重聚了光泽。
邪神的轮廓扭曲变幻,它自少年身上回望着他,一双诡目错愕而愤怒。
「你居然……」
霜翎没有给它休整的机会。
方才她已然察觉,苍尘厌看似失去了自我,实则是故意将神识退避,让魍魉占据了身体主导。
他令魍魉放松警惕,以自身最后的意志,瞬息毁灭了体内的灵宝火浆玉。
魍魉乃是以火浆玉为媒,得以混入苍尘厌的力量与血脉,寄宿在他体内。
魍魉与他融合已深,即便摧毁此媒介也无法将其灭除,但无疑能对其造成打击!
邪神刚出口,推演已在霜翎脑中完成。
她看着苍尘厌那坚厉如刃的眼,毫不犹豫地推出了剑。
银光如瀑流盛放,将那颤抖的魍魉化身尽数吞没、净化。
血花飞绽,少年忽而失色的眼近在咫尺。
霜翎握着洞穿他胸膛的剑,迟迟没有动作。
苍尘厌定定望着她,卸下一切重担,此刻他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空洞轻松。
他睫羽颤抖着,抿着红染的唇,淡若烟云地笑了笑。
“它说……你不会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
“我也算是……你的同伴么?”
霜翎眼眶忽而发涩。
她忍住心头泛起的情绪,闭眼扯了扯嘴角。
“曾经是,此刻亦是。”
方才这一战,竟是他二人此生最有默契的时候。
少年抿着唇垂下眸,随着呼吸渐落,他也似叶凋一般枯萎,与尘土无异,再没了生机。
霜翎抽回剑,接住少年下坠的身躯,沉沉出了口气。
风声紧切,攒动的人影飞快朝着浮空岛靠近。
霜翎抬头望向那座岛屿,烟火信号仍闪耀在空中。
自她降神迹宣告魍魉出世一事后,仙道各派便有了连结,若有魍魉之踪,便以特质烟火昭告,那既是天灾降临的警示,亦是集结令。
脚步声成群,霜翎转头看向那迅速迫近的人群。
这些魔族兵士恐怕早就潜伏在仙域内,否则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参见魔主!”
魔族们拜服在霜翎身侧,为首的长老们见到她身前已无生气的少年,惊愕不已。
“尊主他这是已经……!”
“季秋麟为抗邪神,不幸陨落。”
霜翎目光平静,出声镇定,让人看不出半分波动。
她将少年交予长老,抬头望向那撕裂的天穹。
那孕育着未名之物的巨大幕布正在奋力分娩,全天下的生灵皆在紧张观看这一场生产。
“天灾平息后,将他带回魔域安葬吧。”
霜翎目光扫过姿态恭敬的众人。
无论仙魔,皆为她与昔年同伴的血脉后代。
她激发了天下人的血源之力,魔族众民,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诸位将士,可愿随我一战?!”
得魔主之令,众魔当即振奋。
“愿随魔主出征!”
霜翎沉下气,看向身侧的惊阙,对他点了点头。
魔族众依她之命前往裂隙之下等候,霜翎与惊阙重新登上浮空岛,岛上众修士严阵以待,焉南风拢袖立在前方,宛若仙人。
“焉阁主亲自出动,实在难得。”
霜翎落在焉南风身旁说道。
“阁下这话,莫不是将我与某位偃术师混为一谈了。”
焉南风轻飘飘应道,又移目看向她。
“万照神尊的指示,我岂会懈怠。”
霜翎眉梢略微一抖,他还记着那万照御空什么神尊的设定呢!
展眼一望,仙门各家与魔族大军已聚于天空裂隙之下,织为利网。
祓恶山众弟子看见霜翎的身影,顿时底气倍增,面渡红光,大有一战到底必胜之势。
九青泽也跟随祓恶山前来,它的目光并未在霜翎身上过多停留,只静视了一眼,便转去了天裂处。
霜翎由衷一笑,瞬息出现在祓恶山众人旁。
“四师姐二师兄,你们也来了。”她看着那重获新生的二人说道。
玄裳昂首叉腰,“当然,可没人劝得住我。”
言司轻云般笑了笑,自信抬面:“这一战结束,遍布的可都是生意。”
“我看,也只有六师妹你能拦得住他们了。”北辰三双臂环胸,语气轻佻,却颇有几分无奈。
霜翎目珠轻转,笑道:“罢了,只望你二人尽力而为,莫再像上次那般不知死活,我好不容易将你们捞回来,再丢了,可就彻底无缘了。”
言司眯了眯眼,佯作正经地拱了拱手,“听从神女指示。”
霜翎轻嗤,还要说些什么,天空再度发出巨响。
众人皆惊,抬头一看,四只无比细长而甲利的手从那裂隙中探出,按住了边缘,生生将裂隙撕得大开。
而后,那外来之物的头颅忽然纵出,以癫狂忘我之姿,挣出了肩颈与余下二臂。
人们终于看清了邪神真正的姿态。
祂身躯巨如山峦,光芒更甚日月,人群在他六臂之下彷如蝼蚁。
庞大的威压冲撞在天地之间,弱小修士不堪重负,被迫跪倒,五脏俱损。
“霄鸣……霄鸣……!”
魍魉双目圆瞪,龇牙如日蚀,笑颜写满疯狂。
祂扫视着渺小而密集的人群,好似在寻找谁人的身影。
目光捕捉到霜翎的一刻,祂笑意愈发崎岖,迸射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祂震颤着,狂笑着,手臂落,天罚降,轻易便将那片严阵以待的修士们击得四散。
“终极的戏剧,唯有毁灭!”
“便由你与这万千子民为吾颂唱最后一曲!”
怒吼引得天地震荡,邪神之力盛放,顷刻间山峦崩塌、江河倒转,万年完好的修真界,仿若成了将摧的城池,变得摇摇欲坠。
恐惧在八方蔓延,渺小之人,轻易便会被那威压震慑,身心颤抖。
魍魉看着这脆弱不堪的防线,不禁笑得更欢畅。
“土地将陷!绝不可退缩一步!一同冲啊!!”
混乱中不知是谁人大喊一声,如天音般瞬间涤荡了颤抖的心神。
“神迹赋予我等使命!存亡之际,惧怕无益!上!”
人心回拢,众人寻机之时,正见霜翎只身突破邪障,冲向那巨大无比的邪神头颅。
“!”
神女首当其冲,众人愈发振奋,肉身向前,伤残莫顾。
霜翎突上前的一瞬,魍魉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祂扭来面容,炽日般圆润的眼将霜翎的倒影整个吞没。
只是凝视,霜翎便感受到了莫大的阻力。
她的净化之力与邪神之力相抗,似有万千刀剑互相磋磨,刺耳又刮人。
霜翎咬紧了牙关。
她感受到众多仙魔的身影正在努力接近。
以她一人之力,毫无办法击败魍魉。
但这些怀有她与昔年同伴血源之力的修真界民,便是她的底牌!
“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霜翎震声如晨钟。
“嘻嘻嘻……哈哈哈哈!区区凡民,能奈我何?”
魍魉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着眼睛放肆嘲笑着霜翎。
修士们顿时领悟。
“快!就按神迹指示的那般!”
众人依照前不久降世的神符所写的方法,将体内力量尽数吐出。
一时间,那四面八方的灵力被吸引着朝魍魉的方向涌去。
霜翎悄然引导着众人的灵力,在与她接触的一瞬间,那些灵力顿时盛放银光,刹那间铺满了邪神巨大的身躯。
看见渺小之群的力量眨眼化作了与霜翎无二的净化之力,魍魉癫狂的笑容登时褪去,棕灰色的脸上挤满沟壑。
银光的镇压使魍魉的动作变得迟缓,霜翎趁机迸发力量,欲将其摧毁,魍魉力量四处冲撞,疯了般挣扎。
众人受到反噬,部分修士支撑不住当即倒下,眼看着镇压之力渐弱,而狂躁的魍魉却有挣脱束缚之势,霜翎心下一沉。
她目眦欲裂地凝视着魍魉,情绪由纷乱转为沉静。
看来也只能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眼下魍魉尚无法施力,能趁祂在重获自由前瞬间将其毁灭的方法,便是自爆。
借助众人之力,再引爆自身,许能将其彻底摧毁。
她乃创世主,此间法则由她制定,她能够使用千方百计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她不会消失。
如此做的代价,也不过是舍弃肉身和大部分力量,成为虚无缥缈的魂体而已。
霜翎没有浪费半刻用来思考,她当机立断,将四周的灵力引入自身,与自身体内磅礴力量相合,不断压缩,最终凝为一团一击即爆的可怖力量。
惊阙心神震颤,他与霜翎神魂相连,便在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霜翎的身体变化。
一瞬间他领悟其心思,不禁双瞳紧缩。
感受到身前女子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气息,魍魉不由得凝神关注,她双眼血丝密布,目光之坚利,竟让祂都不由得滞了一息。
“你……!”
祂震惊,愤怒,恐惧。
但无论祂如何威胁挣扎,都没能撼动她半分。
“到此为止了,邪魔!”
霜翎眉头骤压,话音落下一瞬,她体内爆发出浩瀚之力,连接天地,透过那天之裂隙将魍魉和她整个包裹。
人们只见前方形成一枚巨大的银色光球,他们的力量被隔绝在外,丝毫不知该如何反应。
旋即,光球内发出巨响,突然的震动让众人身形失去稳定。
随后光球淡去,眼利的人亲眼望见,那耀眼光芒内被腐蚀大半的两道残躯迅速消解。
被那份可怖伟力吞噬摧毁的,是魍魉和霜翎。
人们愣在原地,心绪复杂纷乱,不知该兴奋还是悲伤。
祓恶山与魔族众人怔了眼,纷纷赶上前,痛声遍野。
无人看见在霜翎的身躯消失前,一人一鹿两道身影同时闯入光球,顶着周身刻骨的残力,将自霜翎身上冒出的魂魄掳了去。
-
三重天。
霜翎只觉自己睡了无比长久。
她睁开眼,望见漫天星河,思绪凝滞了片刻。
过后才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睁眼的动作。
……她都忘了她把自己给炸了。
“主人……”男子的轻唤近在咫尺。
霜翎看向惊阙,魂体的视线并不稳定,她轻轻飘摇着,惊阙的身影也随着她的摇荡在眼前晃来晃去。
“看见我醒,你好像并不兴奋嘛。”霜翎揶揄道。
惊阙轻抿唇角,目光柔和而镇静。
“惊阙每日设想百遍主人苏醒之景,亦时刻关注主人状态,主人何时苏醒,我已有预料。”
霜翎狐疑地觑他几眼,她触碰着自己虚无缥缈的灵体,嘀咕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鹿蹄声靠近,九青泽冷着脸说道:“以人类的话语而言,今日是你头七。”
霜翎:“……”
原来她才死七天。
睡得那么稳,她还当已过了七百年呢。
“战争如何了?”
惊阙:“主人那一击,已彻底毁灭魍魉。”
霜翎吐了口气,沉默片晌,又若有所思地瞟了九青泽两眼。
“嘬嘬。”
九青泽:“??”
霜翎:“快快张开空镜,让我瞧瞧二重天。”
鹿人面露不满,轻嗤道:“怎么,如今的你,便连如此简单之事都做不到么。”
霜翎:“那不是明摆着么!”
她现在没了肉身,力量也所剩无几,且不说要完全恢复要耗费多少岁月,光是靠着这区区力量重塑肉身,恐怕都要花上百余年。
九青泽沉默片刻,满不情愿地踏了踏前蹄。
虚空中绽出一片如水空镜,映照出二重天的景象。
当日战场已成废墟,山峦碎裂,地面塌陷,然此刻却无人能顾及。
魔域与仙道诸派忙于救死扶伤,祓恶山中白灯高挂,众弟子在她的灵牌前祭奠,悲痛蔓延灵堂,叫霜翎也不由得揪心起来。
虽有感伤,她却更觉欣慰。
祓恶山的诸位总是那般在乎她,不论她是何身份。
她终有一日会回归世间,与众人再见。
那一日或许不会太晚。
“此般情景,主人为何却是在笑。”惊阙出声道。
霜翎看向他透露不解的双眼。
“你都看不清我的脸,还知道我在笑呢?”
惊阙笃定地点下头,“自然。”
霜翎落到桌旁,倚在椅背上舒爽地笑了几声。
“我笑灾厄祓除,尘世无虞。”
“我笑人情融暖,真心可贵。”
“我笑我枷锁卸落,总算能做一世咸鱼了。”
墨衣男子蹲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地牵起她虚无的手,仿若他当真能抚摸到她似的。
“一世清闲,主人不会嫌无聊?”他噙着淡笑,眼神透了分谑然。
霜翎望着男子专注的眼,不留神便看了进去。
安静良久,她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抚着他的额头,事实却连一缕头发丝都没能拨动。
“想办法让我消除无聊,是伴侣的职责。”
惊阙眸光忽动,怔忡一瞬后,不由得垂眸加深了笑意。
他轻柔而庄重地吻在她的额上。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