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时空放逐“我要在你出生时便将你扼杀……
白洞仙每靠近一步,黑袍人高瘦的身子就晃一晃,似乎在抑制着后退的冲动。
他紧盯着白洞仙,目光焦点又好像不是落在她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没有因果线……原来你身周的每一条都是因果线,细弱到几近看不见。”
白洞仙笑了笑:“是啊,就算你有四只眼睛,也没法理清这里边的每一条因果线,从中挑出对你有用的那一条。”
杜云屏这才发现,这人的一只眼睛上有两枚瞳孔——褐色的瞳孔互相交叠,形成诡异的形状。
她突然记起千机门瞿小溪的话。
他说,
有一种功法叫「因果逆流」,通过修改别人过去的「因」,来影响他现在的「果」。
而修炼这门功法需要开天眼。
想必黑袍人的那双重瞳就是天眼了,而且是天生的。
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在削弱目标的能量后,会将这股能量反哺到自己身上。
这会儿老者脸上的皱纹确实是少了许多。
但他若有这本事,不该将自己折腾得孱弱至此。
“你是什么人?”
杜云屏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你是专门来杀我的?”
“是,”黑袍人苦笑一声,眼眸里透着一丝疯癫,“我推衍过无数次,只有杀了你,才能解救十方洲。”
“这是什么道理?”杜云屏感到荒唐。
黑袍人虚着眼,来回描摹着杜云屏身周的因果线。
“我看到了未来,有一天你会与整个十方洲相连,解除轮回。”
“然后,你会死在谢奇风手中……到那时,整个十方洲都将失去道元支撑,走向湮灭。”
“若你现在死,一切还来得及,牺牲的便只是少数人!”
杜云屏拧着眉:“那你为什么不去杀谢奇风?”
别说她现在已经解除了十几处地界的轮回,一旦死亡便是拖着这些熟识的人一同走向湮灭。
就算她如今只有一人,孑然一身,也不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牺牲自己。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没试过么?我都试过了!”黑袍人手一挥,身周的景色登时变了样。
幽冥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山上的三座楼阁,它们围成一个圈,缓缓转着,互相交替着位置。
“起初,我算到灭世的隐患出自幽冥宗,便修改过因果线。”
“我让我师尊在七百年前与幽冥宗结下血海深仇,又费尽心思,除掉幽冥宗的强者……这样一来,飞星楼便能占下幽冥宗,没了幽冥宗,也不会养出谢奇风那样的魔头。”
黑袍人低低笑出声,“我成功了。”
杜云屏冷静地看着他:“你便是崔瑶光那位失踪的道侣?”
黑袍人没答,继续喃喃道:“我没想到结下血海深仇的方式是幽冥宗几乎屠了飞星楼满门……最后我师尊联合天剑宗一举进攻,才将幽冥宗荡平。”
说到这,他仰望着那三座悬浮的楼阁,神色复杂,“我们真的把幽冥宗占下了,改为飞星楼。”
“这便好了,不是么?你还想要什么?”
白洞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还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一颗伪灵石啃着。
“不……”
黑袍人双手有些颤抖,“哪怕幽冥宗没了,谢奇风还是会来,他依旧是天赋异禀,不到一百年便踏上登仙之路,成功飞升。”
杜云屏叹口气。
“只要他飞升,这一切便又开始了。”
“是,所以我又将一切调整回原来的轨道。”
黑袍人深深看她一眼,“你听个开头便能得出的结论,我竟花了数次推衍才看清……”
“因为我看到了他飞升之后的画面。”
杜云屏陷入回忆——
一望无际的深海,苟延残喘的虫子。
能够修炼到飞升,已经是修仙界中的佼佼者,飞升之后也与蝼蚁没什么差别。
若是能浑浑噩噩直至死亡便也罢了,偏偏谢奇风中途醒了过来。
黑袍人上下打量着杜云屏,又望着她的眼睛:“你竟能看到飞升界的东西?”
“大概是我与那边有点联系。”
杜云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处有一块明显的凸起,那是只有她能看见的眼珠子。
“而且,那边也不是飞升界。”
她想了想,“我猜,所有飞升之人最后都会踏入归墟。”
听到这,黑袍人神色微动。
杜云屏趁热打铁:“我死,不能解决隐患,谢奇风借了归墟古神的力量,还会继续祸害十方洲。”
“到那时,你看十方洲谁还能抵抗得了?”
黑袍人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说我有一天会与整个十方洲相连,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尚有一丝希望与之抗衡?”杜云屏上前一步,“将消失的人都还回来,然后与我一起对付谢奇风!”
黑袍人摇摇头:“我试过了,我试过很多法子。”
第二次尝试,他修改因果线,在谢奇风所在的村庄安置下一件宝物,又让一伙山贼得知了这个消息。
山贼屠村当晚,谢奇风不知用的什么法子逃出生天,提前遇到幽冥宗的长老,再次加入幽冥宗。
第三次尝试,他修改了千机门的命数,妄图激发王兆兴的潜能,造出能灭鬼杀神的武器,结果王兆兴悟出个机械傀儡,成果还落入了谢奇风的口袋。
第四次尝试……
第五次尝试……
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有些被他修改过的因果线再也没法复原。
「因果逆流」,原本能为施法者反哺能量。
黑袍人却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反复复折腾,收回的能量远远抵不过施法时消耗的灵力。
来回变换时间线时,溢出的能量滋养了越来越多的诡物,这些活在阴影当中的生灵开始走到大太阳底下。
也因此在七十四年前爆发了诡物之潮。
“最后,我修改了自己的时间线。”黑袍人痛苦地用手抵着头,“我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生硬地将我某段几百年前的因果线与谢奇风接在一起。”
“然后我脑子里便多出一些奇怪的记忆——几百年前的我出现在他飞升之前,向他预言了以后的事。”
“在那之后,我的身子突然变得佝偻,头发全部掉光,皱纹爬满整个身体……”
杜云屏猜到了什么:“然后你便失踪了。”
一个人的形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熟识的人除非刻意去探查修为气息,否则就算面对面也认不出了。
“是,但我换取了他的信任。”
“在他成为那副模样只剩一个头之后,很快找到我,我成了他第一个神眷。”
“我还向他预言,有一位强大的诡道女修会毁掉他的大计,她的能力是吞噬万物。”
杜云屏听到这,嘴唇微张。
这便是那些尸影出现在杏花村的原因……
“你说你想救十方洲,那你都干什么好事了?”
咔嚓咔嚓,白洞仙又吃下两颗伪灵石,“听起来你好像就没做对过一件事。”
“不,我马上就要成了。”
黑袍人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只要杀了杜云屏,便能保下十方洲。”
“那之后的十方洲会变成什么样?”
杜云屏看着自己手心上那条黑线,发现它在往上蔓延。
她驱着眼珠子化作黏液悄悄靠近黑袍人。
“生灵涂炭?行尸走肉?”
黑袍人轻描淡写,“都有可能。”
“我……我没法化成雾气状态了……”黑袍人话音刚落,眼珠子的声音也在杜云屏脑中响起。
「万法吞噬」早在很久以前就升到3级了,黏液状态能吞噬死去的生灵,雾气状态能直接削减目标生命。
杜云屏原本是想用这一招试探一下对方。
眼珠子此刻却没法切换状态。
杜云屏打开自己的面板,发现自己的技能正在一个一个消失,最初的「万法吞噬」也退回了2级。
过去被改变,她获取这些技能的契机也没了。
不,那些基础术法还在。
杜云屏脑中多出一段记忆,与现存的记忆互相排斥着。
在新的记忆里,她没有遇到玩家,但还是融合了眼珠子,洞察了轮回一事。
在探索十方洲的时候,依旧穿过天工秘境,抵达神兵门,在那发现了「通天玉简」。
基础术法便是从「通天玉简」中学来的。
杜云屏没再费口舌,抬手从袖中放出一堆断剑。
黑袍人操纵着手中的透明丝线,将断剑尽数拦下,却没想到断剑之后还跟着一颗火球。
刺
啦——
火球砸在他胸口,腾地升起火花。
火将他的袍子灼烧出一个洞,露出焦黑滚烫的肌肤。
下一瞬,那片焦黑愈合了。
杜云屏脸色微变:“你……”
黑袍人冷笑一声:“这便是「因果逆流」,我会老,但不会死,无论受多大的伤,都能用因果能量修复。”
“他骗你的,等他把那什么能量消耗完便油尽灯枯了。”
白洞仙起身放了一道「熔岩喷溅」过去。
“你怎么还会这术法?”
新的记忆里,玩家们并未出现在杏花村,也没有攻下白洞仙庙,自然也就不会有一个何首乌朝白洞仙施放「熔岩喷溅」,让她学会这技能。
甚至此刻杏花村的白洞仙雕像还好好放在庙里。
“也许是因为我跟你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白洞仙说罢,伸手一指,又是一道毒液穿射过去。
“本来想让你安安静静死去,你偏还要挣扎。”
黑袍人看着自己被损毁的衣袍,眸色暗沉,“我在这世间反反复复轮回,尝遍因果,所有的时间叠加起来几乎快抵达一万年……你们当真要与我斗法?”
杜云屏不接话,放出「蔓生术」,一束带刺的藤蔓缠绕住黑袍人的脖子,在上面留下几个血洞。
咔嚓咔嚓。
白洞仙抓了一大把伪灵石,狼吞虎咽塞进嘴里。
“真这么厉害,还在这吓唬我们?”
“哼!”
黑袍人五指微动,一簇簇黑色的丝线从他袖口飞出,分别将白洞仙和杜云屏卷了个严严实实,然后阴恻恻笑起来,“你以为我想削减你的实力,然后在这里杀了你吗?”
“不然……你想做什么?”杜云屏挣了两下,发现越挣扎,黑色丝线便收得越紧,紧到将她的手臂勒出一道道血痕。
“我要在你出生时便将你扼杀。”
他轻轻开口,与此同时手指微动,“你的生母,会在你出世那日难产而亡,你的赌鬼爹,会将你抱到河里溺死,另娶他人。”
“噗——”
杜云屏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下降。
“杜云屏……”
白洞仙突然扭过头,喊了她一声。
黑袍人似乎有点累,半蹲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仰头望着两人。
“对咯,有什么遗言,趁现在快说,一会儿就说不出来了。”
白洞仙抵抗着黑色丝线的力量,慢慢向杜云屏挪去:“知道我之前为什么总是丢下你们一个人离开么?”
“这时候了还说这个……”
杜云屏轻笑一声,感觉自己的神识也在逐渐降级,马上便会退化成婴孩。
她晃了晃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白洞仙刚刚的问题。
“知道……因为你贪生怕死……”
白洞仙也是笑了笑。
“对,我怕我死得太早,还怕消耗太多道元,关键时刻用不了。”
杜云屏点点头,眼睛半闭,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很久很久以前,我跟你们进去过一个叫乾坤戒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遭遇了「混沌」,祂带我穿梭了上千年的时空乱流,那之后,我领悟了一个玄术。”
杜云屏眼眸微抬,隐隐猜到了什么。
模模糊糊地,她看见白洞仙似乎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张婶子……”
白洞仙的身体近乎透明,在她身后,还有一面巨大的铜镜若隐若现。
她将张穗儿从琉璃镜中分离了出来。
“那个玄术颇具奥妙,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时空放逐」。”白洞仙微微笑着,“第一个放逐的便是「混沌」。”
当时琉璃镜抱着「混沌」,连同着「混沌」一起被放逐,在这途中,汲取了混沌不少能量。
“白洞仙……”
杜云屏察觉到什么,艰难地靠近她。
“现在我要放逐的第二个人,是张宝珠,她会倾尽所能,护佑你成长到十六岁……”
轰——
“白洞仙——!!”杜云屏哭喊出声。
巨大的琉璃镜迸裂,将二人身上的黑色丝线切断。
张宝珠的身影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黑袍人的手像是被什么灼伤一般,往回猛地一缩。
他直直望着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怎么会?因果都被修回了原来的位置……这种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说罢,他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黑袍人颤抖着抬起手:“无妨,还可再改……呃啊——!!”
话没说完,人就飞出一丈远,砸在一颗树干上,又滑落下来。
黑色兜帽遮住他大半视线。
哒,哒。
他耷拉着脑袋,看到一双白靴出现在视线范围。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揪起他的衣领,用力一提,迫使他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目光。
那是一双沉冷的眸子,没有半点温度。
杜云屏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声音仿佛来自幽深的寒潭:“再施展一次「因果逆流」,让白洞仙回到这里。”
“呵……”
黑袍人笑
着拭去嘴角的血,“改不了,若我能动她的因果线,早让她消失在你身边了。”
他眸光微闪,手指正要动,突然感受到一阵刺骨的痛。
不……是骨头真的被碾碎了。
他瞪圆了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化成碎片。
“你竟然恢复了「万象扭曲」……”
“或许我也已经跳出了时间线,你不是应当早就预见到这一幕了吗?”杜云屏声音冷冷。
“我预见的是你孤零零死在这座山下……嘶……”
黑袍人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分解,而刚刚化作齑粉的手指居然在缓慢回拢。
他的身子往下佝偻了几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风干的橘子皮——这是修复伤口所付出的代价。
“将他们都还回来。”杜云屏继续施展「万象扭曲」。
“我做不到了。这一战,我孤注一掷,没给自己留太多因果之力。”
黑袍人痛苦地皱着眉,往后靠了靠,“但他们的因果线还未完全稳定。”
“一天之内,将我杀死,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杜云屏停下来,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自以为已经推衍出了所有可能性,却还是败在你手中……”
黑袍人苦笑着,声音跟锯木头一样难听,“是我错了,或许你真能与神尊抗衡。”
“若是最后整个十方洲都一起湮灭,我也看不到了。这一路走来,我失去太多,也做了太多恶事,今天死在这里也算是报应……”
他的一只手刚刚恢复原状,就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块玉符。
“这是「三元符」,跟我师尊给的那块不一样,我已经在上面倾注了我余下所有因果之力,你也许会用得到。”
三元符……
崔瑶光提过,当年她那道侣失踪时便遗落下一枚三元符,说是既能护身,还能疗愈伤病。
杜云屏接过玉符,神色复杂:“你可还有什么话想同崔掌门说?”
黑袍人摇摇头。
“别跟她提起我。”
他的因果之力已经枯竭,身上伤势不再愈合,渐渐地,他眼皮子沉下去,掩住了那对诡异的重瞳。
随着他的衰败,周围场景一阵变换。
三座悬浮的楼阁已然不见,幽冥宗的庭院又出现在杜云屏眼前。
杜云屏翻转了玉符,只见上面刻着三个字——「季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