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猎人熬鹰“他们多幸福啊,什么也不知……
这是一条崎岖的山路。
两侧树丛茂密,中间稍微稀疏些,矮草被踩在地上,东倒西歪。
这条山路不是人走出来的。
哐当哐当。
杜云屏在山路上看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桌,上面托着一个小瓷瓶,下面是十几条并排而列的腿。
木腿调整着自己的长度,交错摆动,带着桌上的东西平平稳稳往山下挪。
看起来像活物,实则只是用来运送物品的机关。
“呔!妖怪!看剑!”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杜云屏意识到,这是王兆兴年幼时的记忆,而发出声音的,正是视角的主人,幼年王兆兴。
木剑斜斜歪歪往木桌刺去,还未触碰到目标,就见那桌肚突然敞开个洞,从里边弹射出十几二十颗苍耳。
带刺的苍耳尽数附着在小孩的头发上、脸上,摘下来又粘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
“哇——!!”王兆兴没出息地哭了出来,泪水将视线变得模糊。
“逆徒,让你整日不练功,得空就来作弄为师的「玄机宝案」。”
一阵风起,眼前出现一个板着脸的老头,黑色胡须长长垂下,搭在胸前。
借着王兆兴的视线平齐看过去,刚好是老者的膝盖。
——看样子王兆兴这会儿还是小豆丁点大。
“师尊……”
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下一句更是犹如洪钟,满载着滔天的委屈,“它偷袭我……”
小手握着木剑指着那还在往山下挪动的「玄机宝案」。
老者拧着眉,哼了一声,长长的胡须往外飘荡了一下。
“恶人先告状!”
“若不是为师改造了这「玄机宝案」,怕是今日又得叫你毁了送下山的灵药。”
他走上前,抓着王兆兴的后领往上一掼,朝山上走着。
“回去自己收拾收拾,将为师教你的机关术抄一百遍。”
“哇——!!”
哭声更委屈了。
这只是「解语花」从万千记忆中随机挑中的一段,到这便没了。
画面隐约可见山上有一角飞檐从这层层叠叠的翠绿中延展而出,估计便是几百
年前的千机门。
而这老者,应当是千机门的掌门,也就是王兆兴提过的丁魁。
杜云屏摇摇头,老者虽严厉,打心眼里也是真疼这个徒弟。
不知到时得知徒弟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涟漪骤起,场景转换。
还是在同一个位置,不远处的树高了一大截,而脚下这块地也变了样。
原本崎岖的山路这会儿已经铺上石阶,看那石阶的磨损程度,起码已过去几十年了。
旁边被人清出一片空地,上面摆了石桌石椅。
木头做的人形机械就站在石桌旁,手上连着齿轮机关。
王兆兴轻轻摁下石桌上的机关,人形机械就提起茶壶,将茶水倒到杯里。
“这里还有机器人?”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杜云屏当即攥紧了拳头。
出现了,谢奇风。
谢奇风在王兆兴对面坐下,饶有兴致看着旁边的木头人,发现那木头脑袋上还刻了人脸。
只不过因为手艺太差,人脸有些歪七扭八,弯起的嘴角看起来也是皮笑肉不笑。
“这是我的机械茶侍,专门在此处奉茶。”王兆兴向来人介绍,随后又问了谢奇风的身份。
得知对方是幽冥宗的人,他语气淡了几分:“幽冥宗也想来学机关术?”
“我看我们并非同道,就不多聊了。”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殊途同归,我此次来千机门,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求同存异。”
这时候的谢奇风还人模人样,梳着高马尾,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样。
看起来也不像什么邪魔外道。
他说完这句,没在这事上继续纠缠,而是指了指木头做的机械茶侍。
“你这杯子若是挪个位置,茶侍还能将茶水倒进杯口吗?”
“那是自然。”
王兆兴语气带了几分自豪,“只要是在这石桌上,杯子摆在哪,它都能准确找到位置。”
“我们千机门的感应石便是这个用处。”
“厉害。”谢奇风点点头,语气诚恳,“为什么要做成人形?”
“人形亲切,有人味。”
王兆兴啧了一声,“像丁魁那个老头子做的东西奇形怪状的,太丑了,怕是诡物都比那好看。”
“在我家乡,也有类似的,叫机器人。”谢奇风很会挑话题。
王兆兴有些不屑。
“你们家乡那些,有我们千机门的厉害吗?”
“比不上千机门。”
谢奇风似在怀念,“有的能扫地拖地,有的能洗碗,还有的能炒菜做饭。”
“那确实是比不上。”
王兆兴舒坦了一些,“扫地拖地,这些用一个清洁术便解决了,至于炒菜做饭……修士到了灵台期便能辟谷,没什么用。”
谢奇风笑了笑,又道:“还有的能与人聊天解闷,答疑解惑。”
“这要如何实现?”
王兆兴想了想,一时没有思路,“你该不会是在吹牛吧?”
随即又嘀咕:“除非能把人族或妖族的神识放置在里边,不过这也不是件易事……”
谢奇风眼眸微闪。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啧,你别说,有些东西真是殊途同归,跟你聊着聊着,我突然就有了新的灵感。”
王兆兴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现在宗门内有一批简单的战俑,只能作为辅助,猎一些修为较低的小妖物,若是修士能直接控制它,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想了想,继续道:“咱们修道之人,虽淬炼过筋骨,终究不过是比凡人强一点的肉身,比不得金属之躯,若是将修士的神识与战俑结合,那可真是所向披靡了。”
“如此一来,不仅能抵御大部分伤害,更能将修炼者的潜能发挥到极致。”
谢奇风表情有些微妙:“你说的该不会是机甲吧……”
“机甲?这名字也有意思,不过我更喜欢战俑。”
王兆兴笑着拍了拍谢奇风的肩膀,“我要去闭关了,等我出来,再请你看看我的机械战俑。”
“好。”
谢奇风淡笑着看他,眼神意味不明,“你很有天赋。”
“那是!”骄傲自满的语调。
这段到这便结束了。
王兆兴这时便与谢奇风相识,两人还算聊得来,但听他语气,也没到虔诚崇拜的程度。
杜云屏想起如今王兆兴的态度,不免有些好奇。
是什么令他对所谓的神尊死心塌地?就因为谢奇风先人一步踏上了登仙之路?
涟漪泛起,场景再度转换。
这回是在内室,夜深,四周漆黑一片。
王兆兴正在打坐,忽有所觉,蓦地睁眼,发现寝室之内气息不对。
他缓缓将手挪向床头的机关,警惕地留意着外边的动静。
忽然,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从纱帐外钻进来,看着王兆兴。
“是我。”
“谢仙友?”王兆兴将手收回,喜悦过后又多了几分疑惑,“我听闻你已飞升?”
“确实是飞升了。”
谢奇风眼底闪过狡黠的光,整个人看着有些邪性,“我回来看你。”
“这个时候?大晚上?”王兆兴也不是个憨的,立马察觉到不对。
“大白天,我怕吓着别人。”
纱帐被卷起,露出后边的情景。
王兆兴骇然,心中警铃大作,只见谢奇风这颗头后面是一团黑漆漆的粘稠物,此刻正不断蠕动着,隐藏在无边的黑雾之中。
“你跟我说飞升了也许能找到法子回家,你……你这是回了还是没回?”
谢奇风神色黯了黯,摇头。
“那你这是什么情况?”王兆兴寻思着要不要喊人过来。
“这便是飞升了。”
谢奇风淡淡笑着,“登上成仙路,投入黑洞,我以为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哪成想,这竟是噩梦的开端……”
王兆兴皱着眉,犹豫着要不要信他。
“凡人修炼,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与天斗,争运道,有一天终于修成正果,踏上登仙路……”
谢奇风嘲讽地笑了两声,“谁知道啊,竟是去做那最低等的虫子。”
人头猛地凑了过来,柔软黏糊的触手在王兆兴额头上一点,一段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处幽深的海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此处漂着,面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都是飞升之人。”谢奇风扯着嘴角,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王兆兴瞪圆了眼,他也认出了其中两人,有一个是千机门的祖师,他老人家的画像还挂在大殿上。
还有一个是前不久刚飞升的修仙界翘楚,天赋只比眼前的谢奇风略胜一筹。
他们……竟都泡在这海水中,无知无觉,像是陷入了幻境一般。
谢奇风眼神黯淡:“他们多幸福啊,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话?”王兆兴听得愠
怒,正要骂,就见画面陡生异变。
海底,一个巨大的阴影笼了上来,不知是什么怪物的身躯,人族与它相比,跟蝼蚁与大象的差距还大。
他甚至看不清这东西的全貌,左右上下,望不到头。
这东西在海水中搅动出一个漩涡,用水流将「飞升之人」都引过去,从中捏起一个人。
紧接着,王兆兴听到了嘎巴嘎巴的咀嚼声。
一些骨头碎片缓缓沉下,上面氤氲着血花。
数百年修炼,竟是这个结局。
王兆兴看着眼前景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那个怪物也会发现他,把他给嚼了。
摄取了记忆的杜云屏此刻与王兆兴感同身受,她是在幻境中去过一次海底的人,这会儿仿佛又回到那个咸腥的海底,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就在这时,下降到一半的骨头碎片被庞大的巨物重新收集,捏成一颗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
紧接着,那道阴影又在人堆里挑选了一个修士,将他的手脚随意拧了下来,又将宝石安置在上面。
修士直接化作一条粉色的肉虫子,头上还戴着闪闪发光的白色晶石。
他被巨物重新放回海中,头上的晶石每闪一下,身子就往前挪出一段距离。
杜云屏身子微微发抖。
这正是她在幻境中看过的一幕,没想到当时环绕在她周围的虫子,曾经都是修仙界中飞升的前辈。
“这不是真的!他们……他们被吃,被摘去四肢,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王兆兴呼吸变重,心里发慌。
“是啊,他们沉浸在美梦中,还以为自己已到了飞升之界,整个海底,也就只有我清醒过来。”
谢奇风轻轻摇头,“我都不知道我这样是幸还是不幸。”
王兆兴沉吟片刻。
“我去告诉师尊,还有幽冥宗的人!我们替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这样挺好。”
谢奇风笑着阻止了他,仅仅是开了个口,便释放出一股威压,让他动弹不得,“你想想,飞升不就是为了永生么?我现在不算永生?”
“反正就算能让我摆脱如今的状况,我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别做无用功了。”
王兆兴沉默许久。
“谢仙友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想知道?”
谢奇风不等王兆兴回答,又道,“我给你看看。”
额间又是冰凉一触,庞大的信息灌入他脑中。
虚空中,一粒小小的尘埃不断旋转,吸引着周围的微粒,在碰撞中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炽热的球体,表面流淌着炫目的熔岩。
仅仅是这一过程,便几乎将王兆兴的脑子填满,整个头都仿佛要爆开。
他忍着钝痛开口:“这就是你的世界?”
“不,这只是个开端。”
谢奇风语气中带着兴奋,“我想把她的诞生和发展都讲给你听……自从我成了这形态,脑中似乎能装下一整个宇宙,所有事物的演变在这里异常清晰……”
“我……我支撑不住……”
王兆兴鼻间淌下两行血。
“有一句话,你说得挺对。”
谢奇风淡淡看着他。
“什么?”
“修道之人,虽淬炼过筋骨,却始终比不得金属之躯。”
谢奇风扯着嘴角,“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外置大脑。”
“那是什么意思?”
王兆兴微微颤抖。
他想起刚刚的画面,人就像蝼蚁一般,被那个看不清全貌的巨物拧手拧脚,像捏人偶一样,随意拼接。
看了看眼前的谢奇风,王兆兴总觉得他身后一团黑色便是巨物的一部分。
谢奇风在他额上又点了一下,将另一段画面填进去。
“这便是我生活的地方,我想将整个十方洲都变成这样。”
谢奇风道,“若是你能与金属之躯结合,便能来帮我的忙了。”
“你疯了?”王兆兴叫道。
他此刻十分后悔与谢奇风结交。
谢奇风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什么穿越才会来到十方洲。
他信了,他还祝他早日飞升,回到原来的世界。
谢奇风说日后也许有些事要他帮忙,他也大言不惭将未知之事包揽了。
现在谢奇风说他想办的这个事是颠覆整个十方洲。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我那个世界的诞生和演变太漫长了,我迫不及待想在一夜之间将十方洲变成那样……”
谢奇风看着王兆兴,眼神略带了些嫌弃,“你这肉身太过脆弱,仅仅是一个开端便已承受不住,这样如何领会到我真正的想法?”
“我不。”
王兆兴擦掉鼻血,坚定地摇头,“我不会为虎作伥。”
“好吧,”谢奇风轻叹了口气,“希望你能一直坚持这样的想法。”
王兆兴愣住。
“不要想着告诉其他任何人……不过,若是你那年迈的师尊知道了这事,我可能也会顺便找他帮忙,他的天赋没你高,但实力还是有的。”
谢奇风平静地望着他。
王兆兴当即就是一抖。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奇风弯起嘴角,满意地点点头:“我下次再来「探望」你。”
黑色的一团蠕动着退去,阴影也随之消散,小小的寝室突然多了一丝光亮,那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杜云屏眉头微皱。
居然就这样放过了猎物?
她以为在这里,谢奇风就已将王兆兴强行转化了。
“嘶……”
她扶着自己的脑袋,表情痛苦。
谢奇风投到王兆兴脑中的那些画面,同样也被她接收。
看似只用了一瞬,实际上这是个庞大冗杂的画面,仅仅是那个世界的诞生,便足足花了几十亿年。
这便是王兆兴要她成为金身族的原因之一。
杜云屏缓了缓,接着往下看。
画面一转,还没等她看清眼前景象,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好像是王兆兴整个人在空中飞了起来。
“大师兄!!”
一个小少年扑过来,想将他扶起,却被一张血盆大口咬去半截身体。
头没了,就剩两条腿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吧嗒一声倒下。
杜云屏与王兆兴一同抬起头,看向那只步步紧逼的诡物。
它的脑袋很大,几乎占去整个身体,嘴巴里是一排排锋利的锯齿,上面还挂着腥臭的涎液和人血。
一旁,是被咬得稀碎的战俑。
那东西虽然坚硬,反应却不太灵敏,很快就被诡物找到破绽摧毁。
王兆兴想逃,却发现腿上传来剧痛,他的一条腿受了伤,只好用手支撑着地面,步步后退。
“吼——!!”
诡物再度扑上来,张开血盆大口。
画面到这里便直接黑去。
后面许是王兆兴过痛,以致于失去了意识。
下一个片段,人已经回到千机门的弟子寝室,躺在床上,眼前是熟悉的纱帐。
“不能治了么?”丁魁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丁掌门开什么玩笑?伤成那样,下半身都没了,纵使我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啊!”
另一人是百花谷的长老,语气沉痛,“可惜,可惜啊,他这样的,除非能修到灵仙期之上,否则是不可能复原了。”
灵仙期之上……
那不就是飞升?
王兆兴无奈地闭了眼。
且不说自己这样还能不能修到灵仙期之上,就算是让他踏上登仙之路,那飞升也是假的。
蠕动着无数粉红色身躯的海底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飞升了之后能做什么?去当虫子么?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袭来,将整个床帐染黑。
谢奇风的头出现在墙上。
“说过会来探望你,便会来探望你,我从未食言。”
王兆兴瞥他一眼,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他带师弟师妹下山历练,事前便与灵音阁传过信,去的是鲜少有诡物出现的地方。
他如今这模样,出自谁
的手笔,不言而喻。
“是你干的?”
“是啊,我就是想让你深刻体会一下肉体凡胎比不上金属之躯的事实。”
谢奇风笑出声,“看来你不止天赋高,还很聪明,真的很适合来帮我的忙。”
“世人皆传,你心性纯善,慈悲为怀,积累功德无数,才得以飞升。”
王兆兴每吐出一个字,心里便添一分悲凉,这些赞誉与眼前的怪物可谓是格格不入。
“你想多了,能堕入那种地狱的,能是什么好人啊?”
谢奇风面上依旧是笑吟吟,“我只不过是把十方洲当成游戏来刷罢了,积累功德什么的,那都是游戏成就啊。”
“有人跟我说积累功德容易飞升,我也就这么干了,谁知道飞升之后踏马是这种情况啊?”
王兆兴睁开眼,默默看着人头。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曾经的谢奇风眼里也有光,也有侠义之气。
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怎么样?反正你医不好了,今晚便跟我走吧?你来教我如何将人族改造成机器人,我替你动手?”
“呵,你害死了我师弟,还想让我帮你……”
王兆兴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会用其他材料代替我的双腿,但我绝不会把自己变成机械战俑。”
“哎,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谢奇风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惜。
“你直接杀了我吧。”
到这一刻,王兆兴觉得自己在这世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要是谢奇风气急,将他杀了,那也是一种解脱。
“不好,杀了你,那我就只能去找你的师尊,还有你剩下的那些师弟师妹了……”
谢奇风语气沉下来,“他们天赋又没你高。”
他似是考虑了一会儿:“这样吧,我晚点再来找你。”
黑色粘稠渐渐退去,谢奇风的人头也逐渐埋进墙里。
王兆兴在这一刻感到崩溃,他冲着墙面声嘶力竭地咆哮:“不要再来了!我绝不可能答应你,再问一万遍也是不可能!”
“不一定哦。”
谢奇风走了,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足以将他的理智粉碎。
丁魁急匆匆进了屋,来到他床边,眉宇间透着几分担忧。
“你这个逆徒,可是魇着了?为师明日便找人给你念一念安神咒。”
杜云屏突然感到脸上冰冰凉,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缓缓滑落,直至耳畔。
那是王兆兴的泪水。
她明白,就在刚才,王兆兴产生了脱离人世的念头,这一刻,心底的死灰又渐渐复燃。
涟漪泛开,画面消散。
视界再次亮起时,是在一艘云舟上。
王兆兴瘫在甲板上的躺椅,双腿用白绸盖着,习习凉风从耳畔掠过。
丁魁捧着一盆肉色的泥从甲板上经过。
“有了这灵泥,再去那苏生灵窟转一转,你的腿便能回来了。”
“多谢师尊。”
丁魁拧了眉,板起个脸,已经发白的胡须又是飘荡了一下。
“你这逆徒,以前也没跟为师客气过,如今怎么这么生分了?”
王兆兴笑了笑。
“如今是懂事了。”
他心里头压着事,每晚都在担心谢奇风去而复返。
这会儿搭上云舟,心里的石头才慢慢落了地。
这趟只有他和师尊两人,走之前也没跟其他人提起过,应该是脱离谢奇风的掌控范围了。
哗啦啦。
身后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听起来体型有些大,而且不止一只。
王兆兴艰难地回过头,瞳孔震动。
天上怎么也有这东西??
那模样他再熟悉不过,头大身小,脑袋占据了大半个身体。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它口中的腥臭味以及被咬掉下半身时的剧痛。
又是诡物,总共四只。
它们与上次相比,多了两片灰扑扑的翅膀,看起来像是从巨型蝙蝠身上移植过去的。
嗖,嗖!
云舟上的机关自动触发,两柄刻了咒文的箭矢朝其中两只射去,正中它们心口。
丁魁钻进一旁的机械战俑,操控着金属身躯,手持法器,朝剩下的两只施放攻击术法。
哐当。
其中一只飞过来,将丁魁撞了个踉跄,另一只双爪抓住了战俑的后背。
好在这具战俑做了改良,当即触发机关,从里头穿出两柄长枪,一前一后刺中两只诡物。
带血的长枪缩回去,诡物吱吱叫着,抓着战俑一通发狂。
渐渐的,战俑身上出现一丝裂缝。
哗啦啦。
又是拍打翅膀的声音。
王兆兴猛地回过头,身后还有一只!
就在他手忙脚乱摸索着躺椅上的机关时,巨大的诡物向他袭来。
刺啦。
他听到尖爪刺进**的声音,紧接着感到胸口一片温热湿润。
关键时刻,是丁魁挡在了他面前,鲜血滴滴答答浸透两人的衣裳。
“逆徒啊,为师不能陪你去了。”
丁魁咳了一声,血从嘴里涌出,长长的白色胡子沾了粘稠的红色,此刻贴在下巴上,完全没了往日的道骨仙风。
他解下一个香囊,塞进王兆兴手里,继续道:“那些灵泥就放在这里边,你找个手艺好的匠人替你捏双好腿,可别自己造出个长短脚来。”
“师尊……”
王兆兴张了张口,想跟他解释这一切可能是自己引来的祸患。
扑棱棱!
又是一轮偷袭。
丁魁举着法器挡下这一击,伸手将整张躺椅往云舟外一掼,转身迎向那三只诡物。
“千机门就交给你了!”
……
云舟碎片旁,没了下半身的男子躺在椅子上,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双目发怔。
五只诡物,只活一只,当着他的面将丁魁的尸首啃了个干净,连一根骨头也没留下。
就在它扑棱着翅膀准备过来撕咬王兆兴时,黑雾又出现了。
一个浑身发亮的金属人形机械从黑雾中被抛出,稳稳站在地面,随后灵活地绕到诡物身后,将它的翅膀折下,身体捅穿。
动作快到只剩残影。
“怎么样?这家伙厉害吧?”
谢奇风的头从黑雾中冒出。
“嗯,你的机械战俑比我的厉害。”王兆兴一脸麻木。
“我这可不叫机械战俑,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机械傀儡。”
谢奇风弯起嘴角,“你听说过幽冥宗的灵偶术吧?这便是由灵偶术改良的,其中还参考了你们千机门的机关术。”
“果然,有些东西还是殊途同归,我们最终还是一道的。”
“哦……”
谢奇风忽略了他的低沉:“你听说过机械飞升吗?”
“没有。”
“你想不想忘掉今天的一切?不止今天,还有过去所有的痛苦。”
谢奇风声音带了几分蛊惑。
王兆兴缓缓偏过头,看
向他,动作像机械一样艰涩。
在这短短的一瞬,他想到了死,随即又想起千机门几百口性命。
于是他想到了屈服。
泪水汹涌而出,洗刷着他脸上的斑斑血迹,他伸手抓向那一片黑雾,哽咽着点头。
“我答应了,让我忘掉这一切……”
听说他们凡间猎人有一套独特的驯鹰手法,名叫「熬鹰」。
他们会让猎鹰连续几天几夜不得安眠,饥饿相伴,身心俱疲,以此来磨灭它的野性。
王兆兴觉得自己比那只鹰还要悲凉,起码猎鹰没有同门师弟妹落在猎人手上,也无需目睹师尊死在自己面前。
若与机械结合,能让他忘掉这一切,那也算一种解脱。
接下来的画面就如同白洞仙所说。
王兆兴被那团黑雾带去了一个山洞。
在那个漆黑的山洞里,他的头盖骨被一支骨凿敲碎,又用钳子生生掀开。
白花花的内容物被黑雾里的触手小心翼翼取出,用心安置在玉灵铁打造而成的金属躯壳里。
谢奇风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片笑眯眯的铁片脸,五官与原来的他有七八分相像。
“我给你替换了一部分记忆。”
“你是因为太崇拜我,所以从千机门偷跑出来,自愿跟随我的。”
“你对我有着不可撼动的虔诚。”
“你向往着飞升之地,你梦想有一天能随我一同飞升。”
“你认可我原来那个世界的文化,与我一样,你渴望将十方洲打造成那个世界。”
谢奇风用触手抚摸着玉灵铁打造成的脑壳,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差点忘了一件事,你的师尊丁魁还好好待在千机门里,得知你失踪,正派人四处找你,扬言找到你之后要打断你一条腿。”
“怎么样?这编的还是挺符合人设的吧?”
他扭头望了望那具空囊,看到了王兆兴脸上残留的泪痕。
“再给你个东西好了。”
一枚白色的石头从黑雾中掉出,又被黑色触手捡起,胡乱塞进白花花的大脑中。
“搞定!”
两条黑色触手放在人头下搓了搓,谢奇风脸上有着难掩的兴奋。
“接下来让我继续跟你分享我那个世界的演变史!”
“你了解之后也能更好展开工作!”
一段更加浩瀚纷繁的画面不由分说涌入杜云屏脑中。
她赶紧切断「解语花」的联系,从记忆中强行退出。
滴,答。
血顺着她的鼻间滑落,在衣服上洇开一片红。
看来她的体质比记忆中的王兆兴好一些,起码还能坚持到第二段「演变史」。
杜云屏照例将这一切通过琉璃镜的光幕播放出来,只是强塞进去的那两段画面无法呈现。
因为谢奇风塞进去是一瞬,解读出来的却有几十亿年。
琉璃镜实在不知该如何将这东西传达出来。
咔嚓。
一声轻响过后,镜面多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连它都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
杜云屏连忙将琉璃镜抱在怀中,擦拭着镜面。
「无需担心,给我点回香果就好了,很快便能复原。」
是琉璃镜的声音。
杜云屏松了口气。
毕竟它已生出灵智,内里更是装了穗儿的魂魄,若是破裂,实在不知去哪再给穗儿找一块栖身之物。
“哇,咦?”
黑山一边看着光幕,一边与隔壁的何首乌龙十三交头接耳,“会不会真让我说中了?谢奇风原本想用铁壳人来改造世界,后来发现这铁壳人跟他想的不一样,所以才把我们给搞了过来?”
“啧啧啧,感觉这些金身族和飞升村就是谢奇风的失败品啊……”
恩次方白他一眼:“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另一批被弄过来改造世界的试验品,这件事难道值得骄傲吗?”
“这设定不好,”戚倩摇着头,“我们明明是来拯救世界的!”
“嘿嘿,不用管官方设定。”
凉凉倒是看得开,“路是我们玩家自己走出来的,不要被官设圈死了,我们逆天宗就是来拯救世界的。”
“好!”
“赞同!!”
“冲!拯救世界!”
陆人甲抱着胳膊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你们在燃什么……”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杜云屏强撑着身体,又割掉了两根灵引丝。
玩家们要拯救世界,她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活在谢奇风的控制之下。
“你悠着点,”眼珠子提醒道,“别把自己榨干了……”
杜云屏撇了撇苍白的嘴唇。
“知道了。”
看完记忆,玩家们开始打扫战场。
放在手心里只有三寸的「灵压阵盘」,收了。
反派身上的储物法宝,收了。
回去再让姜小七研究一下如何解除禁制。
他们将屋内的东西搜刮干净,又看向地上的玉灵铁人形壳子。
“这材料是不是还能用?”
凉凉在那上面咚咚敲了两下。
“能的吧?玉灵铁还不知道哪里能搞到。”
何首乌看了一眼,玉灵铁脑壳里的脑花都已经被杜云屏吞噬干净了,里边一点残留物都没有。
他将金属身躯掰成两截,装进了储物法宝中。
棉花唐缩在角落里,皱着眉看着这两人的动作。
“这也要回收?”
他又有点想吐了。
“怕什么,都是游戏模型,假的。”
何首乌用摸过玉灵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收拾完毕,从地下室退了出来。
“等等。”
布吉道停下来点了一下人数,“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恩次方目光扫了一圈,问:“易罗罗呢?”
[小队]凉凉月色:易罗罗,你还活着吗?
[小队]布吉道:废话,当然是活着,没看见小队列表吗?
[小队]布吉道:易罗罗,你在哪?
众人久久得不到回应。
“汪!!”
大黄突然从角落里冲出,吠了两下,然后开口,“我用「灵眸觅迹」找到她了!她正在一栋红白相间的房子里盯着一大块方形琉璃发呆。”
红白相间的房子……
黑山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是我翻窗进去的那个屋子。”
“方形琉璃……”何首乌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她该不会在看电视吧?”
众人匆匆赶过去,翻窗的翻窗,敲门的敲门。
“远道而来的外乡人,你们……”
话还未说完,人就一窝蜂涌了进去。
易罗罗果然在里边,此刻正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盯着电视模型。
辛十四上前,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电视机到底有什么古怪?”
黑山靠上前,在那块方形琉璃上摸了又摸,也没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
“很奇怪……”
易罗罗双手抱臂,语气平平,“也许是我的灵性比较强,在看到这块琉璃的瞬间,意识就被拉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地方跟咱们现实世界很像,而这些金身族在那也化作了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就像是……”
她想了想,“一个只存在于局域网的虚拟世界。”
去过地下室的人突然想起王兆兴的话——
「我们金身族,有一种无形的联系,看起来虚无缥缈,其实铺天盖地,我便是通过这东西将美梦传递到每个人脑中。」
黑山皱了皱鼻头。
“砸了,都砸了吧。”
“然后把这些金身族都放出来祸害这附近的人?”
燕上弦直觉这事不妥,“有一个虚拟世界能哄着他们也好。”
“那就把金身族也全杀了……”
黑山继续提议。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靠谱,所以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不好吧?那些好像是无辜的村民。”棉花唐也陷入纠结。
“我在那里边跟那些人相处了一个下午,他们有善念、贪念,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易罗罗歪
着头想了一下,“甚至还有人找我算塔罗牌……我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算了,就让他们一直活在虚拟世界好了。”
几名玩家起了同理心。
他们突然想起在地下室自杀的那些金身族,那种残忍的画面他们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一次。
玩家们商量过后,决定放他们一马,毕竟作恶的那十几个都死了,剩下的这些手上没沾血,也都是被骗来的。
说到底,他们都是谢奇风的受害者。
临走,杜云屏在飞升村周围设下结界。
这样一来,金身族无法越界出来,外头的人也没有误入的风险。
与此同时,地图上飞升村那一块地界直接变成了灰色。
“哦,你活着出来了。”
白洞仙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队伍中,众人感觉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女人就又出现了。
杜云屏摊了手:“还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还顺便升了阶。
眼下达到13级,又是一个死劫。
“哎,白洞仙要是早点来,我也不用这么狼狈了。”
陆人甲刚刚在村里搜刮出一顶帽子,现在已经戴上了,勉强能遮住那块地中海。
这会儿正嘀嘀咕咕,语带埋怨。
白洞仙睨他一眼,摆出一副吝啬抠门的嘴脸:“我道元有限,哪经得起挥霍?”
顿了顿,“接下来去哪?”
黑山双手叉腰,放出豪言壮语:“千机门,怼掉谢奇风那个狗杂碎的机械傀儡!”
“哦,又是一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