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逃婚真正的选择
虽然季絮离开天荣学宫才半年多,现在第一次回来,却恍如隔世。
当初她走的时候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毕业的问题,现在却早就物是人非了。
本来她就是天荣学宫的风云人物,如今又多了二皇子未婚妻的头衔,在知道她要回来之后,她曾经的小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她走之后楚香君依旧有替她打理,所以院子里很干净,连落叶都见不到几片。
学生们很热情,不但有之前符修院的同学,小茶的粉丝,还有其他院的学生也都来凑热闹。
季絮不好意思直接赶人,便与学生们寒暄了许久,最后实在是嗓子都快要冒烟了,才送客。
她正准备关门,却见还有一人没有走。
“叶老师?”季絮讶异。
“好久不见,季絮。”叶韵对她点了点头。
季絮将叶韵邀请进来。
“叶老师,您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吗?”季絮替她沏了一杯茶。
沐怀瑾跟她提过,叶韵就是沐怀瑾当年在宫里的符修老师,同时也是沐怀瑾母亲的发小,沐怀瑾的母亲去世之后,叶韵帮了沐怀瑾不少,但最终还是因为理念相悖,离开了渊京城。
叶韵这样干练的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来她这里凑热闹。
“你真想嫁给沐怀瑾?”叶韵果然也没拐弯抹角,连对沐怀瑾都是直呼姓名。
“叶老师,我没太明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季絮有些意外。
“是他逼你的吗?”叶韵一脸严肃。
听叶韵这样说,季絮没忍住笑:“叶老师,你怎么会这么想二殿下?”
沐怀瑾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强迫人的性格。
“无论如何,他都是皇子。”叶韵道,“表面伪装得再怎么纯良,爪牙都是锋利的。”
“他跟你提过我为什么离开的事情吗?”
“他跟我说,是因为您不喜欢京城的风气,所以才离开的。”季絮老实回答。
叶韵沉声:“他还是一如既往会挑好听的说。”
“你应该认识沐嘉言吧。”
季絮点头。
“你知道
她小时候被人下毒的事情吗?”
“是小公主的食物被人下了咒,然后昏迷的那件事情吗?”季絮回忆,“殿下说后来他因此给小公主做了一年的饭,事情还是在您的帮助下才解决的。”
叶韵冷笑了一声。
“那毒是他自己下的。”
“为了扳倒害他母妃的仇人,他拿自己亲妹妹当幌子,还利用了毫不知情的我。”
季絮也非常惊讶。
其中原委……沐怀瑾的确没有跟她说过。
“如此,你依然也要嫁给他吗?”叶韵问。
季絮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叶韵皱眉。
“叶老师,你放心吧。”季絮对她笑了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叶韵的视线落在她面上良久。
季絮的表情很平静,虽然刚才叶韵说的事情让她惊讶,但并没有动摇她。
“罢了。”叶韵哼了一声,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之前跟着你的那个小子呢?”
听叶韵提到这个,季絮脸上的表情几不可闻地僵硬了一瞬。
陆终刚走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念叨他,但时间一长,镇妖司人来人走,便渐渐被遗忘了。
即便是岚苦茶,也不再提起陆终,虽然他还是会想到陆终,但考虑到季絮的情绪,便总是在她面前缄默。
她跟沐怀瑾的婚讯公布的时候,岚苦茶特别生气,甚至都不愿见她。
“他……走了。”季絮抿了一口茶。
“这就走了?”叶韵挑眉,“你体质特殊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你知道其中原因吗?”
季絮摇了摇头。
叶韵拿出一份古旧的留影符箓放在桌上,慢慢显出一副动态的影像。
画面中是三男一女三个年轻的修士站在山门外的场景,少年意气风发,他们都穿着天荣学宫的学服,一看就是学宫的弟子。
而他们的面容,大多数看上去都非常眼熟。
“这是……”季絮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有些抖。
叶韵指着其中一个男修说:“这是你爹。”
“另外三个,都是他当时剑修院的同一届的剑修,这是李时泽跟陆清寒。”
“剩下的小个子,叫康云山。”
季絮的目光停留在其中那一男一女两个修士身上。
那叫李时泽的男修手中,握着的正是她非常熟悉的那把剑。
而那叫陆清寒的女修,长相清冷,眉眼间与陆终有七分相似。
“三十年前的天荣学宫,还有院内弟子去秘境取宝的比赛,唤作秘宝试炼。”叶韵娓娓道来。
“当时你父亲与他们三人都是剑修院的佼佼者,同在一个团体,风头不二,也是比赛夺魁的热门。”
“不过后来,他们探秘回来之后,康云山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李时泽神志失常,陆清寒将他带回了北方治病,二人再也没出现过。”
“而你父亲也因此消沉了许久。”
“自从那次意外发生,天荣学宫便将秘宝试炼废除了。”
季絮默默地听着:“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叶韵道:“你父亲在从秘境回来之后,便与你一样。”
“能化解妖族怨息。”
季絮:“什么?”
“不过他没有你这样的天资,只能化解极少的怨息,并且也非常不稳定。”
“无人知道当时秘宝试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叶韵慢慢地站起来,“若你身边那小子当真是李时泽跟陆清寒的孩子的话,他身上或许也会像你一样,遗传到父母的体质。”
“更具体的事情我这个外人无从知晓。”
“若你想知道更多,不如去问问你的父亲。”
……
天荣院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季向松见到来人,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你来干什么,若是来炫耀你的功绩与身份,大可不必……”
“我要知道秘宝试炼的事情。”季絮三步做两步走到他的书桌前。
听到“秘宝试炼”四个字,季向松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站在这个曾经她不敢抬眼看的男人面前,季絮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当初那种身体本能的畏惧感觉。
如今她的灵力已经在季向松之上,她不但可以直面他,甚至可以察觉到他身上的苍老,以及刻意遮掩的色厉内荏。
季向松甚至没有办法在她面前站起来。
人在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跟内心之后,便不会再有任何畏惧。
这便是陆终所说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你的前路”吗?
季絮的双手撑在季向松的桌前,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甚至像是命令。
“父亲。”
“告诉我。”
……
回到小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各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鲜红的颜色明亮又扎眼。
沐怀瑾也到了,正坐在屋子里看文书。
“殿下。”季絮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沐怀瑾放下文书,关心道。
季絮摇头:“没什么。”
“让你陪我演戏……委屈你了。”沐怀瑾叹气。
“我都快成为王妃了,旁人羡慕都来不及,有什么委屈的。”季絮笑了下。
沐怀瑾:“毕竟……名义上你会是我的妻子。”
“就算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对你来说仍然不公平。”
季絮微微敛眉:“没关系。”
嗯,没关系。
反正对她来说,如果不是……
那么嫁给谁都不重要了。
“如果你想反悔,随时都可以。”沐怀瑾伸手,似乎想摸她的脸。
在他即将碰到手指之时,季絮骤然将自己的脸撇开。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让季絮不由得愣了一下:“殿下,抱歉,我……”
“没事。”沐怀瑾自然而然地将手收了回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的部位,“季姑娘,胭脂糊了。”
“……哦。”季絮默默地将脸上的胭脂抹掉。
沐怀瑾依旧笑意盈盈:“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还请季姑娘不要见怪。”
季絮连忙摆手,一时之间二人又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正好冷子尧来找沐怀瑾商议事情,他便与季絮道了别,离开了。
季絮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在围猎场的时候,沐怀瑾问她,是否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尽管太子草包,但渊帝优柔寡断,仍然不舍废黜,而他的身体被心魔引侵蚀过之后又每况愈下,退位是迟早的事情。
沐怀瑾不能再等了,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筹集力量。
若真要到逼宫那一步,向来中立的修士众多的天荣学宫,将会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沐怀瑾需要这决定性的一票。
季向松古板固执,一直不愿松口,时间紧急,与季絮联姻,是让天荣学宫倒向自己最简单的方法。
季絮答应了他。
沐怀瑾或许不会是个完全纯善的人,但季絮相信他会是个好帝王。
她会成为沐怀瑾最好的辅佐,站在帝王的身侧,看四海升平,河清海晏。
她会站在天下人面前,让陆终看见,自己过得很好。
曾经她是这样以为的。
但现在……
季向松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从南海回来之后,李时泽被执念缠身,无法摆脱。
——我救不了他。
——陆清寒是北方雪族的圣女,她将李时泽带回族内,想要治好他。
——可是,雪族后来被灭族,也无人再见过他二人。
季絮有些迷茫。
现在的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对陆终其实一无所知。
曾经她总觉得来日方长,再加上矜持自重,并没有急于了解他。
但现在惶恐之时,她再想去挖掘,却发现她根本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身世,他的想法,还有他的……
秘密。
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定会被陆终看见。
她甚至还会想象,陆终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
陆终再也看不到了呢?
……
婚期越来越近,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布置着。
大婚前夜,沐怀瑾要去准备接亲事宜,不能与季絮见面。
季絮百无聊赖地数着堆成小山的聘礼打发时间。
这时候,一个写着【爻韬大师】的细长礼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打开那盒子,发现放在里面的竟然是一副崭新的剑鞘。
纯黑的底色看上去内敛又沉稳,当她的手放上去时,手指接触的部位,会骤然绽开瑰丽的火纹,将她的指尖都染成了美艳的
红色。
这样骚气的装饰,倒的确是陆终的风格。
她曾经听陆终念叨过很多次,可惜一直到陆终走的时候,都没能拿到。
季絮看着手中的剑鞘发呆。
明日清晨妆娘就要来给她化喜妆,还特意祝福了她要早些睡,养好皮肤。
这时候,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来找她?
季絮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少年身量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衣服也是干脆利落的短打,露出健康的麦色手臂,肌肉线条虽然不多,但十分漂亮。
看这衣服,倒像是体修院的弟子。
季絮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体修院的学生:“请问你是……”
“季姑娘!”来人激动地看着她,双手有些不安地搓着,“你还……记得我吗?”
季絮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将他与记忆中的一张脸联系起来。
但是……
那明明是个天仙般的姑娘啊?!
“你是……晴鹤吗?”季絮不确定地问。
“嗯!”来人不住地点头,“之前找季姑娘你的人太多啦,我不好意思来打扰……”
“今日总算得空了!”
虽然对方承认了,但季絮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季絮记忆里的她哀婉美丽,精致得仿若月下仙子,与现在这个一头短发,体态健康的少年完全是两模两样。
但曾经的她双眼黯淡,现在的她却眼瞳晶亮,看上去活力满满。
若说以前的她是笼中低吟婉转的金丝雀,那么如今的她,就是林间蹦蹦跳跳的大松鼠。
两相比较,季絮自然是更喜欢现在的她。
季絮一把将她拉了进来热情地招待她。
晴鹤与她聊了来天荣学宫之后的事情。
季絮将她推荐过来之后,楚香君十分重视,晴鹤也很努力,很快便上手了。
虽然她的琴艺精进,人却依旧不快乐。
直到她偶然间在修院交流会上见过体修院的表演之后,忽然发觉,那才是自己热爱的东西。
在犹豫很久之后,晴鹤终于决定向楚香君说明情况,楚香君虽然很喜欢这个有天赋的学生,不太舍得,不过还是尊重了她的意见,推荐她去了体修院。
晴鹤对季絮非常感激。
若不是季絮给了她来天荣学宫的机会,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竟然喜欢这样大大咧咧粗糙随性的生活。
“对不起啊季姑娘,我现在没什么钱,没办法给你买什么好的贺礼。”晴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递了一颗留声珠给她,“这是我自己录的琴曲,有段时间没练琴了,手有点生疏,希望季姑娘不要嫌弃……”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絮抱了个满怀。
晴鹤有些愣愣的。
季絮的声音带着些泣声,又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喜色。
“谢谢你,晴鹤。”
“今日你来,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
“新娘,我进来了。”
来给季絮化妆的妆娘推开门进来看到屋内情况的时候,不由得花容失色。
梳妆台前已经坐了一个穿着婚服的人。
但那个人并非女子。
“二殿下……”为首地妆娘不知所措。
“嘘。”沐怀瑾从梳妆台前站起来,看向所有来给季絮化妆的人。
“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不然……”
沐怀瑾没说出后面的话。
虽然他笑得温和,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脖颈发凉。
半天后,天荣学宫的大小姐,渊京城的圣女被二皇子悔婚的事迹便传遍了整个九州大陆,一时之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八卦之魂都被熊熊燃起。
回渊京的马车上,沐怀瑾看着灵域网上的激烈讨论,一脸闲适。
“王兄,你一个堂堂二皇子被人逃婚,真的很没有丢皇家的脸面哎!”沐嘉言为了参加沐怀瑾的婚礼,给自己打扮了老半天,结果临了居然被通知婚礼不办了,气得吹鼻子瞪眼,“而且你居然还主动给那女人背黑锅,这么窝囊,你中邪啦?!”
“反正你哥哥我这个人情已经卖给季家了,目的达到了。”沐怀瑾弯着狐狸眼,“不论季向松那个老古板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圣女女儿居然在大婚前夜逃婚这件事情,我已经先一步将这个锅揽了下来。”
“这样,季家就算不想要这个人情,也不行了。”
沐怀瑾将灵域网关掉,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饶是沐嘉言这样,对自己亲哥哥这副人前温和人后狐狸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的人,也还是忍不住吐槽。
“卑鄙无耻。”
沐怀瑾用纸扇轻敲了敲沐嘉言的头。
“这叫老谋深算。”
……
一月后,霞州,玉龙城。
街边的小面馆摊子上,一队散修打扮的人正一边吃着面一边骂骂咧咧,他们看上去疲惫不堪,灰头土脸,颇为狼狈。
“喂,你说那狗娘养的真是‘剑狼’吗?”
“不能吧?我听说‘剑狼’虽然厉害,但从来不抢人东西的,而且咱们这小悬赏才值几个钱?犯得着来跟我们这样的小喽啰抢食儿吗?”
“也是,谁抢悬赏还自报家门的?而且啊,那小子连剑都不用,莫不是哪里来的冒牌货,故意用‘剑狼’的名声吓唬我们呢?”
“但是我瞧那小子灵力不俗,一眼望不到边,倒也不像是什么寻常人物,少说也是个‘金等级’,何必要做这等莫名其妙的事情?”
“谁知道是哪路牛鬼蛇神,若是真有本事,何必做这等小人行径,我看啊,必定也是什么欺世盗名之辈……”
散修们话还没说完,一阵锐利的白光忽然自他们的面前闪过。
等他们愣神缓过来之后,才发现他们的面碗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破成了好几块儿,里面的面条跟面汤也撒了一桌,热乎乎的白气糊了众人一脸。
正在柴炉前烧火的面摊老板见状,忍不住哀嚎:“哎哟!”
“我的碗哎!”
随着他的哀嚎声,几枚铜钱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直直地落入了面摊老板面前盛钱币的铜碗之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
方才还口无遮拦的散修们,如今个个都做了无毛鹌鹑,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清冽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
“若有不服我‘剑狼’者,明日亥时,东玄门外百年云杉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