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伤口胸口的藤甲
物理意义上锥心的痛让季絮闷哼了一声。
陆终的动作很快,加上她对陆终没有做任何防备,所以灵根并没有来得及提前做保护措施。
若是陆终的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刺进去,她无疑会被直接捅个对穿,当场毙命。
但他的剑最终还是在离她的心脏一寸距离的位置生生停了下来。
陆终似乎还想动作,但手中的剑却无法再前进分毫,这让他颇有些疑惑。
不是他的意志退缩,而是他的剑不愿再往前一步。
趁着这个空当,季絮灵府的灵根迅速地在她的心口处结成密集的网状根系,将剑尖处迸发出来的炙热灵气给阻挡开来,避免伤及更深。
“陆终……”季絮拽着他的领口喊道,“你醒醒!……”
陆终依旧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听到她呼唤的时候似乎有瞬间的动摇,但仍然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季絮握住他握着剑柄的手,咬牙狠下心,夺过他的剑,用力将剑身抽离自己的身体。
在剑尖离开她胸口的一瞬,灵根仿佛无数的有生命的丝线,迅速的攀上她的伤口,将她的缺口做了临时的补全,避免伤口暴露在外。
但抽剑的动作还是牵动了她的四肢五骸,疼痛的感觉瞬间爬满了全身,口中无法控制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其中一滴溅落在陆终的脸上,他像是感受到什么剧烈的冲击,倏忽抱着头神情痛苦地往后退了几步,一直到背脊抵着围栏才停了下来。
他身上溢出无数浓黑的雾气,争先恐后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一时之间季絮根本看不清他人在哪里。
忍着左胸口的痛楚,季絮向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想要将他身上的黑雾吃掉。
但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黑雾就骤然浓缩,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收了进去。
待季絮看清之后,那吸收黑雾的东西已经颤颤巍巍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竟然是她落在陆终脸上的那滴血。
小小的血珠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就像是一只吃得饱饱儿的 ,翻着肚皮的小宠物,颤颤巍巍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它亲昵又臣服地贴了贴季絮的指尖,随后钻入了她的身体。
瞬间,充盈的灵力连带着强烈的情绪钻入她的身体,几乎要摧毁她的意志。
陆终的怨息,不对,现在应该叫魂力,如此纯粹又强大,哪怕她早已身经百战,依旧无法一次性消化。
尤其是随之带来的强大灵力,让她的五感都变得更加清晰,之前看得不甚清晰的远山,如今甚至连山间树木上饱满的果实与偷吃的鸟儿都尽收眼底。
这便是……陆终的世界吗?
季絮看着自己的手掌,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因为身体的变化而惊讶不已,也变得更为敏锐。
如今身边细微的气息变化都能勾起她的神经。
在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的时候,她下意识握着陆终的剑斩了过去。
纹丝不动。
对方用手生生握住了剑身。
“陆终?”季絮惊疑不定。
陆终定定地看着她,握着剑身的手被锋利的剑刃划破,泌出鲜血来。
“……你疯了?快放开!”季絮连忙收手。
陆终的手依旧握在剑身上,丝毫未动。
虽然陆终身上的黑雾已经被吸收殆尽,但她不确定陆终到底有没有恢复,便如同教小孩儿一样,握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剑身从他手里抽离出来,然后摊开他的手掌,检查伤势。
伤口很深,连皮肉里的肌理都清晰可见,陆终的剑削铁如泥,若是再深半寸,右手大概就要直接废了,但好在阻止及时,没伤及骨头,对陆终这样的体质来说,恢复起来不会很麻烦。
她抬头看了陆终一眼。
对方依然敛着眉眼,微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长发的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但此时他身上褪了之前的戾气,整个人乖顺不少,也任她动作,没有抗拒。
季絮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陆终不会再攻击她,这才放下心来,握着他的手掌,从自己的指尖延伸出小小的褐色根系,如同老练的裁缝缝补衣服一样,将陆终手掌中的伤口一一缝起来。
“你小子,总算也丢脸一回了吧,哼哼。”季絮一边缝补一边自言自语,“平常那么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碰上自己的事情不也照样逃不出来……”
将他的伤口补好,季絮挑剔地检查了一下,确认非常完美之后,才将他的手掌放下。
解决完陆终的危机,她看向街道,脸上的表情依旧凝重。
虽然虚影被陆终斩碎,但游人依旧如同之前的陆终一样,没有清醒。
如今的她与之前不同,五感敏锐之后,她能清晰地看清楚,那些从人群身上溢出的黑色雾气,正向着同一个方位流动。
那是……
季絮半眯着眼睛细看,在雾气的尽头看见了两匹安安静静甩着马尾的白色骏马。
而骏马的身后,是一架珠光宝气的华丽香车。
之前让她陷入昏迷的丝竹声,也正是从这架马车的表演上传来的,如今,那隐隐的丝竹声仍旧没有断。
那些黑雾如同缓缓流淌的河流,最终汇入了车上闪烁着水晶光芒的车帘之中。
有人在收集凡人的魂力。
如果说她能将怨息与魂力化为己用,那么是否也有其他人可以?
季絮表情凝重,决定去会一会这个神秘人。
在她正准备过去之时,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因为完全敛了气息,季絮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靠近。
“……陆终?”季絮虽然有些惊讶,但没有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她如今灵力大涨,却依旧无法察觉到陆终的靠近,或许这是她跟陆终这样顶级剑修的差距。
“对不起。”陆终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的语调。
“你醒了?”听他这样说,季絮小声询问。
陆终没回答,微微收紧的手代替了他的回答。
“没关系,不就是丢脸嘛,谁没丢过呢。”季絮难得能调侃他一次,揶揄道,“放心,你今天被异化境困住的事情,我是不会透露出去,破坏你陆大侠的名声的……”
陆终忽然将她的双肩扳过来面对着自己,虽然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右眼,但露在外面的左眼明明白白地展示出他的愤怒。
他很生气。
很快,他的上眼皮轻轻地耷拉了下来,微微颤动的长睫暴露出他不安定的情绪,左眼尾的泪痣让他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哀伤。
“我差点杀了你。”陆终一字一句道,“你明白吗?”
“你为什么不生气?”
季絮歪着头笑道:“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么一本正经的。”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陆终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死吗?”
季絮认真地回答:“怕啊。”
“我不但怕死,我还怕痛,怕孤独,怕丢脸。”
“不过嘛……”
季絮将腰间的剑交还给他,抬起头微笑。
“连你的宝贝剑都不愿意杀我,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说不定它会反过来帮我也说不定呢。”
“你再不对它好一点,它都要胳膊肘往外拐啦!”
陆终微微握紧手里的剑鞘,一语不发。
他伸手似乎想触摸,但又停在她左胸口前。
她左胸处的衣服被剑划破了,本该露出皮肤跟伤口的位置,被褐色的根须填满,像是藤甲一般保护着她的身体。
就跟他的手掌一样。
“还痛吗?”
“痛啊,痛得不得了。”季絮故意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等解决完今天的事情之后,我再考虑怎么惩罚你!”
陆终定定地看着她:“好。”
“走吧。”季絮拍了拍他的肩,指向黑雾流动的方向,“我现在不太方便……”
季絮还没说完,陆终已经会意,随手将散落的长发束起,拦腰将她一抱。
烈烈妖风带起他们的衣摆,紧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像是互相取暖的鸟儿,融化在无边夜色中。
……
香车上仍有悦耳的丝竹声传出,越靠近那乐声越清晰。
停在香车前,陆终将季絮放了下来。
车上的几个乐师早已昏迷了过去,他们散落在车上的乐器虽然无人演奏,但依然在任劳任怨地工作着。
而那水晶珠帘之后,一个绰约的人影正在随着乐声,轻快而优美地舞蹈。
季絮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有雾气形成了障壁,将她阻隔开来。
在季絮开口之前,里面的人已经率先出声。
“这么快就将人放过来了,赝品就是赝品,真是经不起一点大用。”
那人掀开水晶帘,慢慢地在二人面前现身。
虽然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季絮已经有了想法,但真的看到那人的脸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惊讶。
她怀疑过太子,怀疑过皇后,甚至怀疑过丽妃,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
“我们又见面了。”舒灵随意地踢了一脚身旁昏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沐华英,笑得温婉又无害。
“季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