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红缨(六)原因是什么重要吗
“哎?”岚苦茶讶异,“季姑娘,你怎么要陆大侠输啊?”
“如果这样的话,陆大侠会受伤的吧?”
对面那个古怪武者的鞭子上,可全都是尖利的倒刺,这要是被甩上一鞭子,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陆终听了季絮的话,什么都没问,直接走入场中。
这一次,他连剑都没有出鞘,只是虚虚闪身,躲避着对方的攻击。
尖利的鞭刺在挥舞中将地面刮出道道深痕,偶尔甩打在铁笼上,将整个铁笼都震得晃动,岚苦茶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天呐!就差一点!”
“躲,躲开!陆大侠快躲开!”
直到陆终被两道不停挥舞的长鞭逼到了角落。
退无可退。
“啊!不要啊陆大侠!”在那长鞭卷在陆终脖子上的那一刻,岚苦茶害怕得捂着脸不敢睁眼,但还是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救他。
这要是……绝对会身首异处的!
绝对!
“没事的。”一直观察着动静的季絮一把拎住岚苦茶的衣领。
“季,季姑娘!”岚苦茶颤抖着手,“你都不担心陆大侠的吗!”
“你自己瞧。”季絮的声音很平静。
“我……”岚苦茶还是有点怕,只敢小小地掀开了一点点右眼眼皮,在眼皮缝中观察,“哎?陆大侠你没事儿?”
“嗯。”陆终的手向身前逐渐消失的怨息虚影伸了伸。
像是有斥力一般,虚影雾气向着他手伸出的位置反方向飘动,很快就整个消散不见了。
“如何?”陆终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
“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岚苦茶围着陆终转了两圈,确认他的确毫发无损,“难道这个异化境不想伤人吗?”
季絮摇头:“应该不是。”
“我感觉,这个比试就像是一个游戏,或者表演。”
“或许你可以是游戏的‘玩家’,又或者,你也可以是这场表演的‘观众’。”
“什么‘玩家’,什么‘观众’。”岚苦茶苦恼地挠头,“季姑娘,我听不明白。”
沐怀瑾略作思索,开口道:“如果赢了游戏有‘奖励’的话,那么输了便应该会有相应的‘惩罚’,表演亦是同理。”
“季姑娘想知道的是,那个‘惩罚’是什么。”
季絮点头:“正是如此。”
岚苦茶想了想,五官忍不住拧成一团:“可是刚刚的奖励是……”
那么个诡异的东西哎?
那惩罚又会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等待‘惩罚’的到来。
这一次,铁笼并没有像上次一样,裂口送东西进来。
“咦,难道输了没有惩罚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东西出现,岚苦茶疑惑道。
还是陆终最先察觉到异常,抬头看过去:“在上面。”
模模糊糊的黑色天空中,一个用红绸吊着的模糊人影正被缓缓地往下放。
岚苦茶吓得往季絮身后一躲:“这,这次又是什么渗人的玩意儿?”
这异化境好坏啊!怎么一直搞这些!
陆终飞身上去,将红绸砍断。
天上那个被吊起“人影”扑通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木人桩?”沐怀瑾看着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武馆里常见的,用来训练拳脚棍棒的木人桩,只是它身上套了一件绣了牡丹的绯色外袍,远看上去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人影。
“什么嘛,原来是木头啊。”岚苦茶小心翼翼地探头,见不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这才敢站出来,发泄般地踢了木人桩一脚,“还给木头穿衣服,什么奇怪的趣味。”
“这衣服……”季絮蹲下查看了一番,秀眉微蹙。
“怎么了?”沐怀瑾见她表情凝重,“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虽然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又看得不甚分明,但季絮脑海里紧急一瞬间记下的纹样还是与面前这件衣服重叠在了一起。
“这衣服与刚才被红缨枪扎死的女子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岚苦茶被她这句话说得头皮发麻:“啊?也就是说,这是死人的衣服吗?”
季絮不说还好,她这一说,岚苦茶一看到那衣服,就不由自主联想起刚才那个惨状,背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了。
季絮依然在盯着绯红绸衫上的牡丹花。
那朵牡丹花的绣工一看就非常精细,片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花蕊用的还是非常细腻的金线,必定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
她似乎还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这个纹样。
“为什么木人桩会是‘惩罚’?”沐怀瑾以扇抵颌,“不过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头罢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
“话说回来,如果女人是送给赢家的‘奖励’的话,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奖励给了我们,却又要将她杀死?”
关于沐怀瑾的这个问题,季絮觉得自己脑海里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但是缺一根关键的线去将这些碎片串联在一起,将其一一厘清。
陆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给了她这根“线”。
“原因是什么重要吗?”陆终踢了踢那木人桩。
沐怀瑾:“陆公子的意思是……”
“从结果来看。”陆终一脸理所当然,“异化境的主人觉得,‘死去的女人’是奖励,那么这就是奖励。”
“就像你是个狐狸,他是个笨蛋。”陆终看着沐怀瑾,伸手指了指岚苦茶,“难道还需要浪费时间去研究你们为什么是吗?”
“哎?哎??”无辜躺枪的岚苦茶一脸惊讶地看着陆终,“陆大侠,我为什么是笨蛋啊?”
沐怀瑾似乎明白了什么,哑然失笑。
“二殿下,您,您也是这么看我的吗?”岚苦茶见沐怀瑾忍不住笑,表情更沮丧了。
原来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吗???
季絮握在一起的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原因是什么重要吗?
陆终这句话让她倏忽打通了思路。
一切看似不合理,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其合理的原因。
“游猎场。”季絮轻声说出一个词。
岚苦茶:“嗯?季姑娘你说什么?”
“这里是它的游猎场。”季絮的语气逐渐坚定。
她与陆终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个人缓缓走到演武场中心。
“赵杰书,出来!”季絮看着头顶宛如黑洞般的天空。
“我知道你在看!”
“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鬼鬼祟祟!”
岚苦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悄悄问陆终:“陆大侠,季姑娘在干什么?”
陆终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味:“在做她想做的事。”
片刻过后,漆黑的天幕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脸。
正是一脸笑意的赵杰书。
“你们好。”
“镇妖司的各位大人。”
季絮脸上的表情难得的冷峻,甚至隐隐有些愤怒。
“尤其是这位……”
“季絮大人是吧?”
因为天幕很大,赵杰书说话时那一张一阖的嘴显得格外夸张,甚至有些狰狞。
“听说,您能拯救像我们这样的,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对吗?”
“对啊,我们是来救你的!”岚苦茶见季絮没说话,便替她回答,“你只需要放下一切心防,季姑娘肯定能将你救出去的!”
“你不用担心!”
“那可真是……”赵杰书那张长相普通的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神情,“太感谢各位了!”
“没事没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岚苦茶还在呵呵傻笑。
见蓝茶这一脸被人卖了还要数钱的表情,陆终忍不住吐槽:“笨蛋。”
岚苦茶委屈:“陆大侠,你怎么又骂我……”
天幕上的赵杰书忽然说道:“不过,能否请各位回去呢?”
岚苦茶:“哎?为什么?”
那张脸缓缓绽出一个笑容,慢慢在黑色天幕中消失。
随后,一个拿着红缨枪的男子缓缓从天空中飘逸地落地。
“因为……”赵杰书手握着枪,身形笔直地站在众人面前。
“出去之后,我便无法拥有现在这样健康的身体。”
“也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玩缨枪了。”他右手随意地耍了个枪花。
“哇!好帅!”岚苦茶惊艳道。
果然,赵杰书就像传闻中说的一样,在枪棒上天资很高啊!
“不过也是哦……”岚苦茶想起他说的话,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他现实里的身体伤了双腿,再也无法行走了,在府里也是被排挤被嘲笑,而在这里,他可以自由自主地跑跳练武,也不会受到旁人冷眼。
对他来说,或许留在异化境里反而还会更开心一点。
“赵杰书。”季絮见他现身,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将木人桩身上的外衫取了下来,递给他,“这是你的吗?”
赵杰书没接,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从他的反应,季絮瞬间就验证了自己想法:“你恨你娘,对吗。”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上次来尚书府的时候,季絮就发现,徐韩儿喜欢牡丹。
不但身上的衣物绣了牡丹,擦拭眼泪的手帕也绣了牡丹,甚至院里都种了各色牡丹。
“哈哈哈哈,大人在说什么胡话,我不明白……”
“你想杀了她。”季絮冷静地说明着一切,“但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你无法真正对她动手。”
“所以,你会找来与你娘长相相似的姑娘来泄愤。”
“就像之前笼中的那个姑娘一样。”
她有一双与徐韩儿七分相似的眼睛。
赵杰书半眯着眼睛,脸色诡异,不再反驳了。
季絮一点一点说下去。
“当然,你也不是因为什么出去之后双腿不能行走,才想留在这里。”
“在外面杀人,总会有露馅的一天,之后便需要有人给你收拾残局。”
“或许你被赵兴发现杀人的癖好之后,便不再被允许外出。”
“你郁结未疏,昼夜难安,便动了府里丫鬟使女的心思……”
说到这里,赵杰书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森然一片。
“如今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你自己想在这里。”季絮摩挲着手中的牡丹花纹样。
“演武场所谓的比试,不过是调剂,如果‘奖励’没有获得条件,那便太无趣了。”
“像这样通过你的劳动而获得‘奖励’的游戏,你每天都玩得非常开心。”
“对吗?”
她当时看到那个被红缨**穿的花笼的时候,身上被怨息影响带动出来那种感觉并非恐惧。
那是兴奋。
无法控制到浑身战栗的兴奋。
对赵杰书来说,那是最美味的奖品。
赵杰书忍不住弯着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的确。”
“我玩得相当开心。”
赵杰书一脸激动,重重地打了个响指。
演武场周围的铁笼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形。
许许多多不同女子的尸体被挂在铁笼上,死状各异,叫人不忍细看。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身上的衣物,都绣着艳丽的牡丹。
原来那些铁笼上锈迹斑斑的暗红色,并非日积月累的锈蚀痕迹,而是由无数女子的鲜血所染。
赵杰书展开双臂,像是在骄傲地展示着他珍贵的宝藏。
“哎呀,真是遗憾。”
“亏我为了欢迎诸位,还挑了其中最喜欢的杰作。”
“可惜。”
“似乎那孩子,并没有很合各位大人的心意啊……”
……
岚苦茶吓得双腿哆嗦,直直往陆终身边挤。
“天,天呐!”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
陆终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虞。
岚苦茶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不敢离开一步:“陆,陆大侠,你也觉得这里很恐怖,对吧?”
陆终不爽地双手抱胸,摇头:“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竟然抢我的口头禅。”
遗憾啊,可惜啊,什么的。
不爽,真是太不爽了。
岚苦茶怕得不行,四面八方都是惨烈的画面,余光都不敢乱瞄一点,只能在陆终身后盯着他的背影。
这时候他才发现,陆终的腰间空荡荡的。
“陆大侠,你的剑呢?”
……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大人们不爱这一口,也不能强求。”赵杰书一脸沉醉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让镇妖司的各位大人们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
“赵某会记住大人们今日的所做的一切……”
“日后若有机会,赵某一定感谢诸位……”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打断。
双手握着胸前淬了浓郁灵力的轻薄剑刃,赵杰书一脸的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
“我,我可是兵部尚书的儿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来杀我!!!”
季絮握着陆终的剑柄,表情冷然。
“赵杰书,你真的很啰嗦。”
“想杀便杀了。”
“还需要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