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美人(完)我要怎么称呼你?
季絮循着定位阵法上红点的方位寻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白色的宣纸地面逐渐显出一丝淡淡的浅墨色,像是被打翻砚台溢出的墨汁儿。
顺着墨色延伸而来的地方继续向前,季絮逐渐听到了一些模糊的细微
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不是人声,而是铃声。
她第一时间想起了给小姑娘发髻上系上的那只铃铛。
它的确在这里。
这一次,她一定要问问它,为什么要躲起来?
它跟方弄影又是什么关系?
因为靠得越来越近,手中定位阵法里的红点变得越来越清晰,阵法也一直发出微微的嗡鸣震动。
宣纸天地的尽处,是一棵高耸的水墨巨树,葱茏树顶直冲云霄,一眼望不到头,而她看见的那些浅墨色痕迹,原来是巨树的根系,如同舒展开来的章鱼触须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出。
整棵树都是墨色的浓黑,散发出浓郁的怨息气息。
这里就是异化境最后的六成怨息所在了。
季絮抬头望去,黑色的巨树边缘模糊不明,雾气一般在洁白天地中晕开。
她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发现在非常高处的树枝上,挂着几个看不太清的东西。
手中定位阵法中的红点此时发出最明亮的光彩。
看来方文元应该就在这颗巨树之上。
季絮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金纸符箓,口中默念着咒语。
金纸符箓逐渐散成点点碎金光,随后汇聚在她背后,集成了一副半透明的金色羽翼。
好奇地摸了摸翅膀的羽毛,季絮不由得感叹。
还得是这金符纸画的符箓效果好,连翅膀都这么金光灿灿。
挥动翅膀,季絮往树上的人影处飞去。
飞到最靠近的那处人影,季絮发现那并不是方文元。
那是一个穿着短打衣服的年轻人,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陷入了昏迷,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身上有些肌肉,应该是个练家子。
而他这身衣服,季絮隐隐记得在方府见到过一眼。
这是方文元之前提过的失踪的护院?
他竟然没有死?
季絮有些意外。
依照之前方文元的说法,这护院应该是被异化境吸入,但怨妖竟然也没有杀他,只是将人放在这里而已。
如此说来,上面挂着的其他人,除了方文元之外,应该还有被卷入的画师与医师。
季絮一边想着,一边准备将挂在树上的护院先解救下来。
但还没碰到那护院,水墨树忽然伸出来一根粗长的墨色枝条,向季絮的位置拍打了过来!
她急急地躲开,堪堪与那墨枝擦过,险些被一鞭子抽下去。
这树不让她救人?
季絮又尝试性地靠近了昏迷的人,果然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
看来,还是得先找到源头才行。
“叮铃铃——”
铃声依然微弱,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来,应该是在巨树的顶端。
季絮继续往上方飞去。
向上飞的途中,她见到了另外的人,挂着药箱的医师,背着画篓的画师,还有最靠近树顶的方文元。
这些人果然都在这里。
为何她跟陆终等人被丢入
了画境,而独独方文元被抓到了这里?
季絮心里一直有一个假设。
但正确与否,只有与它确认之后才能清楚了。
继续向上飞,在巨树的最顶端,她看见了一朵巨大的花苞。
而那微弱的铃铛声,就是从花苞之中发出的。
季絮不知道直接上手摸会不会被攻击,所以站在花苞旁的树枝上,试探性地问了问:“你在吗?”
花苞中的铃声颤了颤。
随后花苞收束得更紧了。
它果然还是不愿意见人。
“你其实并不想伤害人,对吗?”季絮继续问道。
裹紧的花苞微微松了一瞬,随后又复归凝滞。
“你为什么要附在方弄影身上?”季絮见它并没有什么敌意,于是将手放在花苞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怕伤害到她,花苞在意识到她手的触摸之后,将浓烈的怨息收敛了一些。
季絮感受着手下如同收敛浑身尖刺的小刺猬一般的花苞,心中情感一时有些复杂。
为何……怨妖会是这副模样?
“我可以……见见你吗?”
“我不会伤害你。”
花苞中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它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展开了一片小小的花瓣。
虽然打开了一片花瓣,花苞中的光线依旧昏暗,季絮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婀娜倩影。
但尽管看得不甚分明,却依旧能感觉出来女子的美丽。
季絮想了想,最终从张开的花苞中走了进去。
花苞并不大,左右不过几尺见方,几步就能走个圈。
感受到季絮进来了,缩在角落的铃声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你害怕我吗?”季絮没有急于靠近,而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柔声问道。
缩在角落的女子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季絮接着问:“那你……害怕他们吗?”
季絮指的是树上挂着的人。
女子的身体一僵,花苞也猛烈地抖动起来,怨息翻涌,牵动着季絮身体里残留的怨息。
季絮捂住胸口,难受地蹙起了眉。
果然。
虽然不知道方文元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但从之前经历的异化境中,大致可以猜测出来一点。
她害怕被人凝视。
衣衫褴褛时被嘲笑的凝视,懵懂无知时被训斥的凝视,美丽动人时被欲望的凝视。
季絮不想戳她的痛处,便也不再细问。
“你是……方弄影本人吗?”季絮靠近了她一些。
女子愣了愣,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她是,但又不是?
季絮想了想:“是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异常吗?”
女子点头。
季絮:“你想回去吗?”
女子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季絮:“那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面对这个问题,女子似乎有些迷茫。
她蜷缩着身子,没有点头。
季絮大致明白了。
她当然不想留在这里。
只是……
她也无处可去。
季絮看着角落里的女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会乐器吗?”
女子不知道她想干嘛,小小地点了点头。
季絮对她伸出了一只手:“你愿意相信我吗?”
女子蜷缩的身子僵了僵,微微抬头。
季絮逆着光站在她身前,花苞中的怨息悄无声息地围绕在她周围,一丝一缕,缓缓渗入她修长的身体之中。
她竟然能将自己这些幽暗的,不可言说的情绪统统纳入。
这个人,与自己分享着同样的绝望。
女子微微握拳。
幼时,她曾经相信过一个人。
那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慈祥温和,是他将父母双亡的自己带离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偏远村庄。
他说他是她的叔父,他要带她去大城市,看尽这世间的繁华。
他说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当时的她还太小,不懂原来旁人看向她的炽热目光,除了喜爱,还可能是无尽的欲望。
她以为的神祗,将她从人间苦处,带向了无间地狱。
这一次,她……
可以相信面前的人吗?
女子迟迟没有伸出手。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季絮也没急,只是继续跟她聊:“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真实姓名。”
“你应该不叫方弄影吧。”
“我要怎么称呼你?”
她的真名叫什么?
女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即便她自己都快忘了。
一开始,别人叫她方弄影,她总是反应不过来,然后就会被辱骂,被训斥,后来次数多了,也渐渐忘了自己的真名。
他们告诉她,她如今是方家的小姐,他们说她是方弄影,那么她就是方弄影。
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了,她早就变成了方弄影。
第一次,有人问她的真名。
女子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如果她不是方弄影,那么她到底是谁?
“不记得了?”季絮在她身前蹲下,笑眯眯道,“那也没关系,不重要的。”
“如果以前的名字记不清了,那出去之后咱们就取一个新的吧。”
“不做方弄影,你也可以做方甲,方乙,方丙……”
“你可以是一切,也可以是你自己。”
女子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胸中情绪忽然汹涌,眼底不自觉溢出湿意。
她第一次开了口。
“我……我可以吗?”
她早已经忘了自己的真名,这样的自己,也能有选择的权力吗?
季絮主动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站了起来,走出了花苞:“当然可以。”
因为蜷缩在花苞里太久,女子有些不太适应宣纸天地中白得耀眼的光线,出来的一刻,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了一下眼睛。
季絮第一次看清她现在的模样,不由得红了眼眶。
的确就是她在闺房里看见的方弄影,眼若眉黛,肤如凝脂,非常的漂亮,只是……
她浑身赤裸,身上唯二的东西,是自己之前给尚且是小姑娘外型的她披上的外衫,还有那串红绳铃铛。
她未梳发髻,如瀑长发披散,如今那串红绳铃铛被她缠绕在手腕上,雪白的皮肤衬得红绳血一样鲜艳,手臂微动间带起泠泠的轻响。
她不该因为自身的美丽而被人束于高阁充作玩物,更不该因为自身的温柔而被人肆意欺凌。
季絮伸手轻轻地拥抱了她,伏在她耳畔柔声说了些什么。
女子樱唇微颤,美目含泪。
季絮对她笑了笑,弯起的眉眼如同满月华光。
……
季絮圆满地完成了她来镇妖司的第一次任务,冷子尧带她去书房向沐怀瑾复命。
“不愧是季姑娘。”沐怀瑾笑道,“有季姑娘加入,真是我镇妖司之幸。”
“殿下过奖了。”季絮颔首。
“季姑娘这样称呼,倒是显得生分了。”沐怀瑾叹气,“我还是希望季姑娘能向以前一样随意一些。”
“怀瑾公子吗。”季絮轻笑,摇了摇头,“那可不敢当……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季姑娘请讲。”沐怀瑾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
“方文元如果出点什么事,会对殿下有影响吗?”季絮直问。
虽然不清楚朝廷里的弯弯绕绕,但她也大致清楚,沐怀瑾帮方文元,绝不仅仅是因为镇妖司的职务,而是看在他户部侍郎的身份。
冷子尧不悦:“怎可向殿下问这种问题……”
“无妨。”沐怀瑾笑着摆了摆手,“季姑娘指的是哪一种?”
季絮:“比如人疯了傻了那种。”
冷子尧眉头更紧:“你想干嘛……”
沐怀瑾:“没关系。”
“即便是失踪了,也无伤大雅。”
冷子尧震惊:“二殿下!……”
本来就有心收拢方文元,二殿下如今怎么还由着人胡来!
“好。”季絮对沐怀瑾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
“对了季姑娘。”沐怀瑾补充道,“你们才来渊京就帮了我忙,还未能休息,今夜给你们办一场接风
宴如何?”
“多谢殿下好意,今夜还是免了。”季絮背着身挥了挥手,“很不巧,今夜我已经有约了!”
季絮很快就离开了。
“二殿下,方文元那里,要属下去看着吗……”冷子尧俯身询问。
“不必。”沐怀瑾笑着摇头。
“殿下!”冷子尧板着脸,“您真就由着她任性?”
“户部的名单都拿到了,这个人,要不要也无所谓了。”沐怀瑾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可是,户部这里……”冷子尧仍有疑虑。
沐怀瑾摆了摆手。
“过两天等户部侍郎这个位置缺的时候,找机会塞个我们的人补上吧。”
……
季絮刚出去,就遇上了一脸兴致缺缺的陆终。
异化境一解决他就兴冲冲地去找他心心念念的爻韬大师,但谁想到人家今天出门了不在,只能一肚子闷气地回来了。
“喂,有个乐子,你去不去?”见他心情不好,季絮拿手肘捅了捅他。
“什么事?你要给我解蛊?”陆终半眯着眼睛看她。
“跟你说正经事!”季絮忍不住又拍了一巴掌他的腰。
陆终:“你说。”
季絮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
“去拆家!”
……
深夜,太子府。
一个黑色的虚影从夜幕中透出。
“主人。”它对着高座之上的人跪下。
“何事?”
“第三十四号心魔引的链接消失了。”
“似乎……”
“是被人清除了。”
高座上的人倏忽直起了身。
“你说什么?心魔引怎会被人清除?”
虚影摇头:“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过……”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高座上的人眸光微闪:“何物?”
虚影的声音带着丝丝沙哑。
“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