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挑战只有自己才能宣判自己无罪
“嗳?怀瑾公子这是……”这邀请太突然,季絮一时间没有心理准备,忐忑道,“我不过天荣学宫一个普通的学生,与公子也只是第二次见,是否有些太仓促……”
“其实我这次来天荣学宫,本就是为镇妖司扩充人手。”怀瑾也不掩饰,“其实早在泰安城,我已知晓了二位的事情。”
他双指捻出一张符箓默念两句,那金纸符箓便在他手中慢慢化成一缕水色,随后上升幻化成一面灵力蓬勃的水镜。
“这是我在泰安城的宿体身上提取的片段记忆。”
水镜中显示的是在巷子中他们从异化境出来之后休憩的场景。
“当时的确是我们处理的田通海身上的怨妖。”季絮看了一眼,也坦然承认。
“实不相瞒,当时我便知道了季姑娘体质的特殊之处,十分感兴趣。”怀瑾坦白,“后来在荒宅的异化境中,也亲眼见到了季姑娘能够渡化怨妖吸收怨息,并且保证宿体不被影响……”
“这一点我必须向二位道歉。”怀瑾虽然说着道歉,脸上却是在微笑着,“之前的相遇并不是巧合,而是我为验证季姑娘的体质特意去的。”
“只是没想到陆公子如此敏锐……竟然发现了我。”
陆终:“哼。”
季絮还是有些疑问:“既然怀瑾公子是来选人的,为何不公开选拔?天荣学宫光收各门派精英,想来还有许多人可供挑选,为何执着于我们?”
怀瑾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镇妖司不能高调行事,这也是我亲自前来的理由。”
“镇妖司需要信得过的人。”
“至于季姑娘……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就有一桩棘手的事件亟待处理。”怀瑾态度诚恳,“而季姑娘恰好能成为解开那把锁的钥匙。”
见季絮开始心动,怀瑾继续循循善诱:“关于天荣学宫的学业问题,季姑娘自不必担心,因二位仍是学生,我们会合理安排各位的任务,保证学习跟回校时间。”
“出任务期间,我与其他镇妖司同僚会负责各位的引导教学。”
“我深知对修道中人来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提钱对二位来说太俗气,但并非对二位的冒犯,我还是要说明清楚。”怀瑾抿了一口茶,叹息了一声,“镇妖司的月俸……”
“是五十金。”
季絮听到这里,脑袋咯噔一下。
夺……夺少?
月俸……五十金?!
月俸?
月俸??
不是年俸???
就算是季向松这样的祭酒年俸,也不过才五百金而已,他们只是半挂职的实习生,月俸就能有五十金?!
“不不不,这哪儿能俗气呢!”季絮双眼放光,就差直接握着怀瑾的手让他当场给自己签入职协议,“我觉得非常好!”
镇妖司聘她处理的也是异化境相关的事情,既能解决麻烦,自己也能收获灵力,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情,只是毕竟要到陌生的环境,难免有些犹豫。
但怀瑾替他们考虑得非常周到,而且这个价钱一开出来,谁还能拒绝!
看怀瑾这一身低调奢华的装备还有给自己送的礼物就知道,他绝对不是给他们画饼,而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
季絮已经开始展望未来的美好日子。
等发工资第一日 ,她就要把陆终的债给还了!
看着季絮一脸灿烂的模样,怀瑾知道她答应了。
随后他看向陆终。
“陆公子的意向如何?”
陆终双手抱胸,言语冷淡。
“你明知我不会放她一个人去,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并非单单因为季姑娘而邀请陆公子,而是真心认为陆公子是难得的人才。”怀瑾笑眯眯,“当然,像陆公子这样的侠士,寻常财物必定也入不了眼……”
陆终微微抬起下巴,以示默认。
“对了,炎州赤云宗的爻韬大师,前几日刚搬到渊京城,听说要在渊京城定居……”
听到“爻韬大师”这四个字的时候,兴致缺缺的陆终立马不经意地动了动耳朵。
怀瑾捕捉到了他身上细微的变化,继续像是闲聊一样:“哎,说来也巧,我与爻韬大师有些交情,他与我透露过,一直想制作一副举世无双的剑鞘……”
陆终漆黑的眸闪了闪。
“只是可惜,爻韬大师一直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剑身,所以这个愿望便也搁置了……”
“爻韬大师是剑鞘上的名士,他做的剑鞘从来都是有价无市,手艺更是精妙绝伦。”怀瑾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陆终,“大师曾与我说过,若有看到合适的宝剑,亦可推荐给他。”
“陆公子……可有想法?”
陆终颇为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后收下了一块儿皇城玉牌。
这就是为什么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很讨厌这个人身上狐狸味儿的原因。
“成交。”
谈好二人的事情,怀瑾功成身退,准备告辞。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临走之前,怀瑾拿出来一样东西给季絮。
“这是……”季絮看着手上的玄铁令牌。
冰冷刺手,让她想起昨日思过崖上吹过脸颊的寒风。
“季姑娘的表演非常精彩。”怀瑾笑道,“我觉得姑娘不该因此受罚,所以便去讨了个赦免令。”
“昨日本来都到了思过崖,却没见季姑娘身影……想必是陆公子先一步带走了季姑娘。”
“不过也无妨,既然有了这令牌,昨日之事便也可当未发生过……”
“季姑娘不必担忧。”怀瑾对她眨了眨左眼。
季絮心里十分感激。
她知道怀瑾的意思。
他怕自己担心因私逃思过崖而受罚,主动给了自己这面赦免令,告诉自己放宽心,因为她的错已经被赦免,那便昨日之事便不能算作私逃。
虽然她知道自己被赦免这件事情是在私逃之后,但此事其余人并不知道,就算是那俩被陆终打晕的守卫,从头到尾也没见过陆终的面目,更没见过陆终救自己出去。
此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而怀瑾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显然他的意思是会帮自己隐瞒。
若是以往的季絮,必定已经松了一口气,庆幸此事有人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但这次不一样。
“怀瑾公子,真的非常谢谢你!”季絮双手恭敬地把赦免令还给了他。
“季姑娘你这是……”怀瑾讶异。
季絮看了一眼天荣玉牌上叶韵回复的消息。
【想做便去做,还扭扭捏捏征求我的意见做什么?!】
【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符修院的名声难道会因为你这么个普通学生就变差?不要太抬举自己了!】
叶老师说话还是这么硬邦邦。
季絮抿紧了唇,深吸了一口气。
“怀瑾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
第一次要将心里的委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季絮还是有点紧张。
她微微攥紧了袖口,回身看了一眼背后的陆终。
陆终:?
望着陆终脸上那副“你是在看我这张帅脸吗”的理直气壮表情,季絮忍不住笑了。
嗯,陆终活得这么不要脸,不也没缺胳膊少腿。
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本来就没错。”季絮对怀瑾躬身行礼,“所以我也不需要被赦免。”
“不仅如此,我还会为自己讨个公道。”
大概是季絮的回答在怀瑾的意料之外,他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玄铁令,第一时间竟然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季絮的身形看上去单薄瘦削,甚至有些柔弱,但此时坚定的态度却叫人移不开视线。
而那一双杏眼眯起来的弧度,就像是昨夜天边的皎洁弦月。
“怀瑾公子?”见怀瑾没有动作,季絮提醒似的唤了他一声。
“……如此,倒是我狭隘了。”怀瑾低声说道,随后摇了摇头,满含喟叹地笑了笑。
怀瑾的手掌忽然包裹了一圈淡蓝色的水系灵力,他用力一握,那块儿玄铁令便在他手中弯折遒曲,变成了一块儿废铁。
“那在下只能先在这里预祝季姑娘……”
“心意达成。”
……
刑堂。
“你说什么?”执勤长老听到汇报上来的事情之后,声调骤然拔高,“你小子是不是偷懒睡蒙了说梦话呢?”
“长老,这怎么可能啊。”刑堂弟子一脸苦相,“我当时听得可是真真切切的,因为是大小姐,所以我还特意与她足足确认了两次,总共听了三遍,才敢与长老您汇报……”
“你说,她主动向刑堂提出‘问刑’?”执勤长老还是难以置信。
“……没,没错。”刑堂弟子小声应答。
“那提出‘问刑’的学生是祭酒的女儿,季絮?”长老的白胡子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看着长老飞成两半的白胡子,刑堂弟子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
天荣学宫的论坛上非常热闹。
【重磅消息!重磅消息!时隔两年天荣学宫小公堂又要开堂啦!】
——哥们儿你这消息准确吗?自从本届祭酒上台以来,只要问刑就没有成功翻身过的,还有人敢提?
——是啊,若不是因为最近几次问刑都以受罚者认错并加重刑罚结尾,也不会两年来都没有人敢尝试了!
——同学你是不是草药滞销了?要引流也不能用这么假的消息啊。
被怀疑真实性的楼主非常生气,并放出了更震撼的消息。
【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有一句假话,我一辈子种灵药长不出苗儿!】
【还有嗷,大家想不想知道谁是提出人?】
——好家伙是个狼人,这毒誓也太狠了,这下不得不信了。
——应该是哪个破罐子破摔的烂人吧,不然谁做这种高风险的事情啊?最近有谁要被赶出去吗?我只知道剑修院出了个刺儿头,但好像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阵修院?听说最近出了个往外面卖阵法模型的家伙,刚被抓包没两天。
——别搁这儿神神叨叨卖关子了,你要敢这个时候卖药我就天天掏你的灵土让你没地种!
【错!大错特错!你们还是太没想象力了!】
【这次的问刑提出人是……】
【霉师姐!】
——什么?!!!
——啊???
……
“祭酒,事情就是如此。”长老如实将事情上报,“因为事关大小姐……我想这件事还是需要大人提前知晓比较好。”
“‘问刑’。”季向松看了一眼刑堂长老递上来的问刑提请文书冷哼:“她还真以为自己有镇妖司撑腰,翅膀就硬了。”
他往日也看过季絮的字,瑟缩扭曲,不堪一看,叫人瞧着烦心。
而如今这份问刑提请文书上的字倒是比以往好了许多,一笔一划种透露出书写人的沉稳坚定。
“幼稚。”季向松将那宣纸文书握在手中,揉成一团。
“……祭酒,你看,是否需要停止此事。”长老提议。
这次问刑,无论成与不成,对季向松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若季絮问刑成功,那么季向松就会因滥用惩罚而蒙受污点。
若季絮问刑不成功,那么她会被加重惩处,而她终究是季家的女儿,她丢脸亦是季家丢
脸,是他这个父亲管教无方。
怎么算,都不是什么好买卖。
在刑堂长老看来,这不过是季絮这个小女娃与父亲季向松之间的吵嘴赌气罢了。
本就是人家季家内部自己的事情,私下解决一下也就罢了,实在没有必要拿到公堂上来让众人评价。
但季向松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将那份揉成团的问刑提请文书重新展开,签下自己的名字。
“让她去。”
“啊?祭酒,这……”刑堂长老心下一惊。
“她若是喜欢找罪受,便由着她自取其辱。”季向松背着手看向窗外。
峥嵘山巍峨高耸,偌大的天荣学宫尽数收在季向松的眼底。
从上方往下看,人群就像忙碌庸碌的蝼蚁。
没想到,安定两年之后,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第一个来挑战他的权威。
思及此,季向松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如此,他便让冰冷的事实教会她什么叫人心。
刑堂长老擦着额头上的虚汗,无声地叹气。
“遵命。”
……
问刑,是天荣学宫由来已久的一种规则。
若被惩罚人对自己所受刑罚不服,便可向刑堂提出问刑,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宣判。
被惩罚人需在刑堂广场阐述自己的所做之事与所受之刑,让在场的十位刑堂长老/刑罚执事与百位学宫弟子共同判断,所受之罚是否公正,其中刑堂长老/刑罚执事每人算五票,而学宫弟子每人算一票,若认同被惩罚人的问刑事项的最终投票高于半数,则被惩罚人问刑成功,反之则失败。
出席投票的学宫弟子以自愿报名制为主,若人数不够时,则由各修院抽调学生参与。
此时蓝茶正拿着出席的门票,一脸担忧:“季姑娘,你这也太冒险了!”
“虽然我也有发动我的一些粉丝一起报名,但很多人还是因为……而不愿意帮忙。”
若让季絮问刑成功,便是打刑堂,更是打颁下刑罚的季向松的脸。
大家毕竟都是天荣学宫的学生,不想冒尖儿被盯上。
“太谢谢你了,小茶!”季絮双眼发酸。
蓝茶毫不犹豫地就愿意来帮她,这让她非常感动。
她当然知道,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螳臂当车。
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做这样可能会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更何况她衰神的名号本来也响,正常人都不会愿意与扫把星扯上联系。
她不觉得自己能赢,但这件事她一定要说出来。
当初她怯懦避事而委屈求全,如今却不再想继续用那样的姿态活下去。
她没有错,她要用自己的嘴亲口向所有人说清楚。
没有人可以宣判她,只有她自己才能宣判自己无罪。
“陆大侠,你怎么也不帮帮季姑娘!”蓝茶气鼓鼓地看向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陆终,“虽然只有一票……但,但你这一票也很宝贵啊!”
万一季姑娘距离赢下问刑就差他这一票呢!
陆大侠怎么都不报名!真让人生气!
陆终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剑,薄如蝉翼的剑身映照出他微微垂下的左眼尾与冷淡的泪痣。
“无聊的过家家。”陆终如是评价道。
总算清理满意了,陆终收剑入鞘。
他看了一眼季絮,虽然表面上看着很镇定,但不停颤抖的长睫如同欲飞的蝶翅一般,暴露出了她的不安。
嘛,如果大小姐真的搞砸了的话……
他就当众把人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