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最后一战（十二）
鹿珠在成就神道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浮屠是外来者。
这才是母神未曾杀他的缘故，因为祂知道自己和界内的生灵无法杀死浮屠。
浮屠不是叛徒，也不是此方世界第一尊浮屠塔得道成神，他是大道送给此界的危机。
他想成为父神，不是想要高高在上的贪欲，而是对故土的执念。
这位天外来客，曾是掌管一方世界的……父神。
原本还满含杀意的怪物，听到鹿珠的问题，蓦地停在了百里之外，与鹿珠遥遥相对。
“你既发现了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虽然失去了神界，但只要我的神界还在，我就不会死。”
“我现在体内有两个神界的本源在，你不是我的对手！”
如果不是曾经做过父神，即便是此界的四方神，也没办法以自己的神格，将自己与此界气运绑在一起。
这是此方世界所有生灵死之前，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怪物嗡嗡作响的声音，在天地内一圈又一圈地回荡，“成就神道不易，若你现在离开，我可以饶你一命。”
就像他一样。
当初占领了他的神界那位外来者，也放他离开了。
这是大道留下的考验，亦是大道给出的生机。
只是离开属于他的神界，被剥夺了父神之位后，浮屠才发现，想在时光洪流和天外天虚空遨游，就只能吸收倾倒入天外天的邪焱和死气。
神力会一点点被侵蚀，他不是因为四方神才成为邪神，他早就是了。
他也是成为丧家之犬后才明白，为什么在做神道时，会感觉界外的杀戮和邪神始终存在。
他更明白，只有强大和掠夺，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
只要……他能重新拥有一个世界。
鹿珠神色不变，“我没想过跟你争夺。”
怪物或者说浮屠界的父神心下一喜，新神道是要将此界让给他了？
鹿珠抬起手，掌心浮现淡淡神光，组成美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五彩莲台。
“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世界，既然你都能得到考验，我自然也可以，不是吗？”
她歪着脑袋冲怪浮屠微笑，“新神界的本源足够我重建此方世界，只要得到你的本源，我的世界就能更加强大，不是吗？”
浮屠狰狞的兽脸上，瞳孔中迸射出浓浓杀意，“想要杀我？你做梦——”
鹿珠打脸的速度向来快，不等浮屠说完话，手中的莲台就轻飘飘地瞬移到他面前。
流转着五光十色神蕴的莲台，倾泻下一片片碧色花瓣，交织成无数绳索，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缠绕在浮屠身上。
浮屠没感觉到任何杀机，鹿珠动手又太过突然，他一时不察竟然被缠了个正着。
接着，他就感觉到，被邪焱和死气侵蚀到已经无法保持人形的本体，一阵阵剧痛。
像是什么要将他四分五裂一样。
浮屠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的实力在神道之中并不算强大，不然也不会灰溜溜被赶出自己的神界，甚至以邪神之身，被反复打死了许多次。
而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在如何活下去这方面的神术运用。
苟活并不可耻，只要活得足够久，什么都能得到。
可这让他神魂出现裂缝的碧色花瓣绳索，始终没有出现杀机，却让他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他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不是新生的神道！你也是邪神？！”
鹿珠淡淡看着他，“我不是杀你，只是送给你生机神道，你不是想活下去？我满足你。”
浮屠：“……”
他现在只剩本体，体内充斥着邪焱和无边的死气。
被生机神道缠绕……那还活个屁，那是直接送他去死！
浮屠奋力挣扎许久，却怎么都挣扎不开。
他在天外天大战近千年，第一次露出了鱼死网破的神情。
“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活！！”
忍着神魂四分五裂的痛苦，他所化身的怪物迅速膨胀，膨胀到几乎一瞬间就凑到了鹿珠面前。
他被紫红色雾气遮掩的本体内，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那是神道本源。
若是本源自爆，比阿楠这样的小神自爆一百次威力都要巨大，足以令这个世界受损，从而让神道重伤。
大道的考验不会停歇，鹿珠早晚得死！
然而，他没这个机会了。
*
鹿珠早就到了天外天，她等到云煞陨落，乔大哥和宝轩陨落，甚至亲手杀死鹿晴，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她的身影蓦地消失在原地，一条纯粹到极致的碧色小龙，倏然出现在怪物体内亮起光点的地方。
比起怪物而言，堪比发丝粗细的小龙伸出爪子，轻轻拍在光点所在的位置，怪物就忍无可忍地尖啸出声。
“啊——”浮屠疼到在天地间剧烈翻滚，瞳孔震惊到已经缩成了一线。
不可能！
新神道怎么能取他的神道本源！！
她又不是至高无上的大道，这不符合大道规则！！!
几息过后，鹿珠重新出现在远处，背对着四分五裂后渐渐消失在天地之间浮屠，淡漠地举起了手中的神道本源。
本源像是水滴一样涌动不休，带着柔和色彩，若凝神观望，还能从中聆听到无数声音。
那是属于浮屠那个世界的生灵的七情六欲，不像她新生出的本源一样安静。
也许就是这种声音的反复提醒，才让浮屠那般不择手段，也想要得到这个世界。
她面色无悲无喜，取出自己体内孤寂安静的本源，将两份本源融合在了一起。
而后她重新回到了界门之内，将巴掌大小的水滴，化作千千万万甘霖，洒向初生的世界。
天地间很快就出现了万物生长的声音。
鹿珠的身影渐渐散开，最后一份生息再无法察觉。
但她散开的身影，却化作了薄薄生机神道，迅速在三千界蔓延。
*
原本在无知无觉中失去了性命的生灵，回过神，突然就感觉自己手中的东西，抑或在做的事情特别陌生。
归市内。
鹿家庄一声响亮鸡鸣，叫醒了正在沉睡的众人。
江洛和鹿元茁起身，原本相拥的夫妻，互相看着对方，突然有了陌生感和心酸。
天剑宗。
正在禁地内闭关的柳八胜走出洞府，看到已卸任了掌门之位的鹿鸣，定定看着天际，面容迷茫却悲伤。
上界，神息谷内。
鹿珠睁开眼，毫不意外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云煞。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轻轻在云煞脸上亲了下，这才出了门。
神息谷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好些人都在家中修炼，包括孩子们。
只有鹿晴和宝轩闲着，蹲在种神息草的地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鹿珠起了促狭心思，许久没‘内讧’一下，还有些想念呢。
她已经是神道，自然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神道大人她无声无息瞬移至两人面前，冲着自己惦念了不知道多久的屁股……温柔以脚问候了过去，把正嘀咕的两人问候上了天。
但她没听到自己意料之中的嗷呜声。
鹿晴和宝轩在空中，甚至还淡定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继续四目相对，以灵府传音交流着什么。
鹿珠心下一紧。
明明她已经献祭了神道本源，回溯时光，让一切回到了八荒集之前。
就连她身边一路追随的小伙伴们，除了云煞、无坷和阿楠等几个特殊的，其他人她都让他们的修为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生灵之中，除了那些危险的存在没回来，其他的都恢复了原样。
她以自己所掌控的生机之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可她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等鹿晴和宝轩轻巧落地后，鹿珠跟以前一样鼓着腮帮子瞪他们。
“说，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练腚了！”
鹿晴和宝轩：“……”谁没事儿练这个地方啊。
鹿晴摸摸鹿珠的脑袋，“乖，别闹，我们正商量着神荒祀的时候，如何给白虎和朱雀祭祀呢。”
鹿珠以青龙为神道，阿楠只需要时间就可以成为玄武大神。
可白虎和朱雀是彻底消耗干净了自己的神格碎片。
他们回不来了。
即便鹿珠能将他们从荒狱接回来，他们只会立刻消亡，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鹿晴和宝轩提起的祭祀，是指以他们的愿力为祭，催动此界出现新的白虎和朱雀大神。
不然天地间就没有魔神，此方世界就不平衡了，早晚还会毁在大道的考验中。
宝轩倒是知道他姑在问什么，摸着脑袋微笑了下。
“就感觉你踹得也不疼，忘了叫唤，不过姑你这一脚踹得我还挺高兴的，要不你再来一次？我保证叫得让你满意！”
鹿珠：“……”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自家大侄子说这种虎狼之词！
她心里的古怪感觉越来越严重，直到回到她和云煞的房间，看到云煞趴在桌子上撅着腚晒太阳。
鹿珠：“……”肯定是有问题了！
她深吸了口气，“你知道，你叫赵二狗，不代表你真的是狗吧？”
云煞翻了个身，盘着腿抱着胳膊睡，活像狗子翻了个身，也没睁眼。
只有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会更舒服一些，珠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改。”
鹿珠深吸了口气，转身去找阿楠。
无坷已经化为莲台，需要时间的蕴养。
阿楠献祭自己的神血和神魂，重启新神界，也能得到了一点新神界的本源庇护，才能被她回溯时光带回来。
她总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奇怪吧？
鹿珠敲响阿楠家的大门，很快听到蹬蹬蹬有人跑过来开门。
开门的是阿狸。
他没将鹿珠往里让，跟受了某种侮辱的受害者一样，抱着胸往外跑，差点撞鹿珠一个跟头。
“……”鹿珠看着慢条斯理走过来的阿楠，努力压下心底的最后一点忐忑，问，“你对阿狸做什么了？”
阿楠奇怪看鹿珠，“这不很明显吗？为了保证玄武血脉不会断绝，万一再……诶，万一再什么来着？”
阿楠眼神迷茫片刻，挥挥手，“算了，不重要，总之，让阿狸生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都更稳妥些。”
鹿珠心里拔凉拔凉的，“阿楠姐姐，你知道阿狸他是男修吧？”
阿楠：“那有什么，感神之蕴，给他个神胎不就好了？”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生，只是神子需要孕育的时间太久了。
阿楠一脸我等不及的表情，对鹿珠点点头，出门追阿狸去了。
鹿珠的小脸，前所未有的苍白，让她的迷茫格外明显。
她领悟神道，杀了浮屠，回溯时光，重启神界，让故土恢复生机，错了吗？
他们即便不记得发生过的事，神魂中却依然残留着面对过恐惧和悲伤的下意识反应。
如果往后大家都是这样……她苦熬千年孤寂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最后一次见到鹿晴的眼神，为何会心如死灰。
当自己在意的一切都死去，新生的一切都不再是自己在意的，活着确实还不如死了吧？
鹿珠不傻，云煞刚才那分明是穷奇的习惯，道契也若有若无，红鸾星……对了！
她苍白着脸抬起头，观望天机，一瞬间浑身冰凉。
红鸾星彻底消失了，没有因为回溯时光而回来！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她的二狗，她的鹿晴和大侄子，都没回来！
这一定是幻象！
鹿珠身上突然涌动起强烈的神力，在失控中，将神息谷的一切都摧毁成了虚无。
凄惨的哭喊声和焦急的呼唤声，都无法唤醒鹿珠的疯狂，以及极致的冷静。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从某个时刻开始，一切都变成了虚妄！
*
一旦发现这件事，原本的古怪和被莫名忽视的疑惑，就都如洪水一样，涌入鹿珠的灵府，掀起惊涛骇浪，拍打得她神魂剧痛。
大家去天外天打架，她能眼巴巴看着？放什么屁呢！
她就是死，也得跟大家嗷嗷呜呜死一起！
她一个人在圣殿内哭得跟鬼一样？屁也不敢这么放啊！
她一个人基本不哭，哭就要嗷呜得所有人都知道好吗？
最最离谱的是，不只是轮回秘境空了，她当初在圣殿，连碎星魄都给了曾祖？！
只为了图一个不染尘埃？
呵呵，可不，土都特娘吃不起了还染什么染！
理所当然由着自己穷成这样，那都不是见鬼了，那是死一万次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心头被戏耍的怒火迅速将神息谷点燃，然后以无比强悍的神力蔓延至天际，几乎让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
接着，鹿珠就听到了‘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碎掉了。
下一刻，就有个熟悉的猥琐小动静在她耳边嘎嘎乐。
一边乐还一边拍爪子，“主人主人，你不是好种，我也不是什么好龟嘎嘎~咱们俩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