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神冢（三十二）
鹿珠一开始以为，是师父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反应过来，师父其实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后脑勺。
那种让她一瞬间眩晕的感觉，是第三份用以让她觉醒神种的残道太深奥，也太过汹涌。
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也可能只过去了一息。
鹿珠始终无法恢复对时间的感知，神识保持着一种似醒非醒的感觉。
她没有办法思考，却能清楚看到自己的三世。
第一世，她在五光十色的神格碎片中诞生，还沉睡在五光十色的胚胎中，就被一只跟云煞格外相似的修长大手捧起，带到了大道长河前。
在那只手的主人一滴血落入还是个胚胎的她身上时，鹿珠就反应过来了，他是真正的昆夜。
他的血滴落在‘她’身上，他们头顶的红鸾星瞬间大亮，红色光泽笼罩在神种胚胎身上，让鹿珠得以出生。
昆夜迟疑着抚了下她的头顶，并不是安抚幼崽，而是一巴掌把她推进了大道长河。
蒙昧的婴儿在长河中从哭泣到懵逼，在数不清的岁月中，只有孤寂，和对无边无际茫然的恐惧。
鹿珠这才知道，其实这个时候的自己，是从婴儿长成了大人的，那双渐渐麻木到冷漠的双眸，跟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一日，‘她’突然抬起头，似乎是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金莲虚影出现。
‘她’转瞬便出现在那虚影上，再次出现，便是第二世。
她被放在一个破旧的被褥中，撕心裂肺哭着，在桥洞下睁开眼，看到了她的养父母。
“这孩子嚎起来很健康啊，怎么会被人扔掉呢？”养母有些愤怒，她的孩子被人拐走，竟然还有人不要孩子。
养父叹息：“这大概就是她的命吧。”
一语成谶。
鹿珠自神格而生，受神灵庇佑，游走在后世的黑暗边缘，看遍了人情冷暖，努力挣扎着求生，却始终幸运没有一脚踏进去。
在这一世，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生灵，体会到了生灵最纯粹的情感。
她以为的猝死，其实也并非因劳累所致。
在她累到趴在办公桌上睡过去的时候，金莲再次出现，托起了茫然的神魂，温柔送她进入了第三世。
“我得回去了，再晚就要被那些老东西发现，希望你快点来找我们。”无坷熟悉的声音在昏迷的鹿珠耳中响起。
这件事，鹿珠已经知道了。
但无坷还说了一句他并未告诉鹿珠的话，“神界的一切都是母神留给你的，作为你的守门神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夺走，青龙大人，快些来圣殿带我回去吧……”
下一瞬，鹿珠睁开眼。
所有的记忆褪去，只剩第二世二十五年的记忆，看到了娘亲江洛那双温柔含泪的眼，眸底带着微微诧异和难过。
*
等从这些她熟悉或者从不知道的回忆中醒来，鹿珠才发现许多被自己忽略的事。
其实江洛知道自己的女儿换了芯子。
只是因为血脉的牵扯和自己对她的亲近，江洛从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过，甚至竭尽所能地对她好。
这就是母亲……鹿珠鼻尖微微发酸。
母神是不是也这样，竭尽全力安排好了一切，只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希望自己能够替她重启神界的光辉？
她心中沉甸甸的压力，对于未知的恐惧，在这一瞬间都莫名消下去了。
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越来越坚定，坚定到几乎无悲无喜，缓缓阖上了眸子。
*
天下之道，分五行八向，以阴阳断生死，然而追根究底，不过修心而已。
无论是元、佛、儒，还是魔、妖、鬼，所有的生灵修的不过是自己的心。
鹿珠在母神留下的无数残道中努力参详，慢慢感觉出了一条逐渐清晰的成神之路。
她心有生机，可掌生死。
心有阴阳，亦可掌天地。
可想要成为母神，却需要彻底无心，待得能够做到待万物有情，却又无情的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神祇。
鹿珠又渐渐升起烦躁和退缩的情绪。
她害怕很多东西，怕鬼，怕疼，怕死，怕寂寞……
她在乎的很多，二狗，小伙伴们，家人长辈，朋友同门，还有追随她的神息谷……
若是让她抛弃对这些人的喜欢和热爱，才能成就神位，她……不想做神了。
如此想着，她对于规则的理解却也没停下。
生机法则为道之所起，有了生机，鬼才能成魂修，若是纯为死气所扰，无法生出灵光，不过是厉鬼而已。
生机带来四季，四季又有五行八向。
在天地气息之中，轮回始终不休。
想领悟生机法则，她需要领悟五行法则，领悟风雨雷电雾雪冰霜……
鹿珠身上的气息逐渐从仙帝初期缓缓攀升，不知不觉中就越过了仙帝中期，仙帝后期……直至仙帝大圆满。
海皇柱内，剑茗和已经出关的云煞，或者叫昆夜更合适，同时抬头看向蓝金色迷雾外的天空。
昆夜先一步出手，剑茗紧随其后，两个人以混沌法则和空间法则同时撑开领域，几乎严丝合缝重叠在一起。
接受母神的第三份残道以后，真正的鹿珠会觉醒。
在她觉醒之前，谁都不能来打扰她。
*
与此同时，一直待在佛域的无坷和英檀也同时看向海皇柱的方向。
天荒内原本一片寂静的天荒殿，渐渐响起带着厚重达到气息的嗡动，引得侍奉天荒殿的众生灵惊慌不已。
包括道恒在内，他们都伏地不敢动作，那几位半神殿主要从沉眠大道奥秘中醒来了吗？
地荒的最深处，原本一片漆黑不见五指的虚无中，渐渐亮起了乌色的光芒。
随侍在虚空中的青鸾和金鸳虽然没感觉到什么，心里却隐隐有所察觉。
只怕是师父彻底融合了神魂……昆夜他回来了。
*
“我现在过去！”英檀在佛域内再也坐不住了。
其实没人知道，她跟无坷纠缠，看起来像是老对头一样，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但更多是为防备天荒那些老东西。
英檀受了昆夜的请托，在佛域跟随无坷，一起守护圣殿，等待神种的归来。
昆夜既然已经回来，那神种只怕马上也要清醒了。
他们等待了如此长的岁月，就是为了这一天，英檀咬牙，不计一切代价，她都要让神种进入圣殿。
无坷拦住她，严肃抬起头看向天空，“来不及了，他们发现了昆夜的痕迹。”
如果这个时候，英檀进入海皇柱，她带鹿珠来佛域的消息绝对瞒不过众人。
无坷突然又淡淡笑了出来，“既然昆夜已经回来，他自然能对付他们。”
身为仙界的第一强者，如果昆夜打不过几个半神，他们过去也是无用。
他们需要防备的，是天荒和地荒联手，再次掀起大战，以孽力阻拦鹿珠进入圣殿。
英檀有些烦躁：“可是我们就在这里这样等着吗？”
无坷有些无辜看过去，“我的宝相已经过去看了，鹿珠……祂一醒，我和昆夜的金莲宝相会直接将她接引至佛域。”
英檀：“……”艹，合着你不让我去，你自个儿去了？
恨得她一尾巴拍到无可的本体上，怒吼——
“反正闲着没事儿，打一架！”
最好是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打到他们这边来，鹿珠就能更多点时间觉醒神种。
也不知道她需要多久，只希望这小崽子能快一些。
英檀一边不走心地为鹿珠祈祷着，一边兴致勃勃对上了无奈却也跟她打起来的无坷。
显然，无坷也觉得，若是能打到天荒都有所震动，那些老东西显然会多忌惮一会儿。
*
不只是他们在等待鹿珠的动静，剑茗和昆夜，剑极和所有追随鹿珠的小伙伴们。
他们都站在了鹿珠闭关的那棵梧桐神树虚影下，看着渐渐转变为暗金色鲛尾的鹿珠。
剑茗恍惚了一瞬，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妖族祖灵模样。
只不过，鲛族做事情向来疯狂，龙鲛祖灵和七尾死灵狐联手，做了不少疯事儿。
不只是送青龙血脉下界，还彻底以自己的灵光换得她这个神灵残魂以祖灵的身份，在海皇柱内活了下来。
如果鹿珠能够重启神界，他们都会进入荒狱，只盼着这小崽子能够将两个祖灵重新唤回来吧……
实则，鹿珠这会儿已经进入了觉醒神种的关键。
在领悟各种大道法则后，她依然无法突破修为的限制，觉醒神种。
以龙鲛的预言天赋，她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
生出神血，突破仙帝大圆满成就半神之身，不是她觉醒神种的关键。
关键……还是《青龙十二变》。
她始终没弄明白十二变具体是以什么为提升条件的。
在下界的时候，她曾经以为吸收煞气便可。
上界后魔气和魔源晶都让她缓慢提升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剑白、龙鲛和师父揍她的过程中让她进入了十一变大成。
反正让她觉醒的肯定不是疼，那到底是什么呢？
是战意？不是。
也许是……战斗产生的暴烈气息？
她努力尝试，亦不是。
不管她吸收多少元石、元晶和魔源晶，始终对《青龙十二变》没有任何帮助。
在她努力尝试，逐渐焦急的过程中，她似乎突然听到了一些翁响，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谁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昆夜回来了……天荒殿会杀了他……”
“……他可是第一强者……”
“那又怎样，他有了弱点，也没有神血，更不曾掌控神格……”
“他打不过半神……打不过的……”
在不远处等着的众人，蓦地就听到鹿珠开口说话了——
“放恁娘的屁！本大人才不是他的弱点，本大人就是神格……”
众人：“……”
大家不动声色看向已经换回银色铠甲，手持长枪的昆夜。
他面色不变，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俊美面容上，始终是大家所熟悉的温柔笑意。
他家小道侣本来就不是他的弱点。
她是他的骄傲。
果不其然，说过这句话的鹿珠，身上迅速氤氲起了令小伙伴们震惊的神光。
那是怎样的光芒呢？
鹿晴和宝轩怎么都说不出，其他人更不能，只能瞪大眼看着。
柔和的金色光泽，像是蕴含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彩，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纯净。
而原本渐渐转变为暗金色的龙鲛，从鲛尾开始，一点点蜕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鹿珠原本还带着微微婴儿肥的娇俏脸颊，也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在她耳畔轻轻飘荡的金红色鲛纱，从耳根子起，往眼尾蔓延出了鲛鳞。
但比起鲛鳞，更像是一颗颗碎星镶嵌在了她的眼尾，让她没有表情的面容显得更加高贵不可侵犯。
鹿晴和宝轩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们对身为鲛崽的鹿珠是最熟悉的。
现在的鹿珠让他们感到敬畏且……陌生，这好像不再是与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个鲛崽了。
蓦地睁开双眼后，以淡漠目光，毫无感情扫过众人后，才收敛目中神光的……神种大人，也确实让他们不自觉垂下了头颅。
俩人突然难受得想哭。
他们原本以为鹿珠觉醒为神种只会变得更厉害，却从没有想过……她会变成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神女。
但俩人难过的情绪才刚升起，就听到了熟悉却又更加悦耳的……猥琐笑声。
“嘿嘿，终于看到你们俩被我唬住的模样了，小乌龟，回头留影石给我一份啊！”
“往后再敢挠我，就把你们打肿！”
小乌龟：“窟窟窟好哒！”
俩人：“……”把我的不舍还给我！！！
鹿珠蹦起来跑到剑茗身边，只来得及冲剑茗眨眨眼，而后就迫不及待围绕着昆夜转起了圈。
“哇！我现在是有第四个道侣了吗？”她眼神放光，“你宝相是啥样？还能变回原本的模样吗？”
七十七年的日夜相处，耳鬓厮磨，让两人对彼此的气息无比熟悉，不会因为容貌而有隔阂。
就算他是赵二狗那清秀样子的时候，鹿珠也很稀罕他。
昆夜眸中带着笑意颔首：“不只是宝相，我的天魂也可以变回赵二狗的模样。”
鹿珠表情微妙，既然天魂能变，三魂就都能。
地魂曾是混沌，人魂曾是袁柒，甚至云炩他都没说。
“啧啧……看来昆夜仙帝原本心眼子就不大啊！”鹿珠挑眉哼哼。
“所以被神格割破手，你送我离开此界，就能一巴掌拍到一个小婴儿身上，还没有针眼大呢。”
昆夜：“……当时后有追兵，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送你离开……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看到鹿珠满意的神色，昆夜迅速给出了让鹿珠满意的答案。
只是没时间给他们寒暄叙旧了。
剑茗直接打断俩人的腻歪，“好了，我跟昆夜去迎敌，你带着这些小崽子和老东西们去佛域。”
剑极和袁柒：“……”
鹿珠没急着动，只看向昆夜，“为了组织他们顺着神种觉醒的气息，阻止我去圣殿？”
昆夜心下无奈叹息，却还是老实点头：“是。”
鹿珠又问：“若是拦不住，你准备跟玄武大神学，以身为祭，为我争取时间？”
先前青鸾和金鸳说的那番话，他始终没给她任何解释。
昆夜顿了下，在鹿珠转冷的目光中，无奈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
鹿珠难得强硬，她摇头，“不，这不是唯一的办法，你我之间的道契天成并不是秘密，若是他们知道我是谁，以你威胁我，你觉得我会不会妥协？”
她不问该不该，只问会不会，让剑茗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连她，若是被抓，鹿珠只怕都不会放弃救她。
这就更让人为难了，鹿珠现在最应该去的是佛域神冢，通过御宝殿想办法进入神冢。
而不是……
“如果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灵，无法理解一个生灵所以应该有的所有七情六欲八苦，我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神，更打不开神界。”鹿珠淡淡道。
“你们觉得神该无情，可母神为何又为了神魔之争而陨落了呢？”
剑茗和昆夜愣了下，两个人心里隐隐有所顿悟，就对神道的感应来说，鹿珠应该比他们都更要了解。
剑茗干脆道：“那你说，怎么做吧！”当了近万年的剑修，她是真的懒得动脑子。
当然，以前她也没怎么动过脑子就是了。
鹿珠这才又恢复了原本的活泼模样，冲她和昆夜挤眉弄眼。
“那当然是闹得他们鸡飞狗跳，没时间来打扰我进入圣殿啊！”
“这才是咱们最擅长的事情，只会打架的那都是傻子！”
再一次，剑极、袁柒、阿楠……甚至剑茗，都目光不善看向鹿珠，他们都觉得膝盖中了箭。
鹿珠赶忙解释：“那个，咱们都一起上过多少回天了，我可不是说你们！”
怕有人觉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鹿珠赶紧将自己在觉醒神种的过程中隐约听到的声音说了。
“他们觉得我是昆夜的弱点，你们还记得对战秦亨那次发生过的事情吗？”
鹿晴迫不及待开口：“只有你一个人？”
宝轩：“我们藏在轮回秘境中，偷袭他们？”
他有点担忧，“可是对方都很厉害，听姑父的意思，他们是什么半神，咱们就是偷袭……也破不了他们的龟壳啊！”
小乌龟偷偷瞪宝轩，凭啥拿龟壳来形容那些老东西，辱龟了。
它正瞪宝轩呢，就感觉到自己眼前一花，被主人抓在了手里。
鹿珠笑眯眯晃了晃小乌龟，“不，我的意思是，他们能抵挡得住攻击，能抵挡得住菩提圣鳌的天运吗？”
大家：啥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