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神冢（六）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魔佐完全没了去找水魔族麻烦的心思。
他甚至都没忘了鹿珠和鹿晴的存在，铁青着脸祭出自己的火魔之体，放出一个飞行魔器，气势汹汹离开了魔殿。
中年角魔和其他两个魔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所猜测。
魔佐估计是去魔界圣地，找火魔族长商议去了。
怪不得魔佐来，水魔族的少族长没在这里等着羞辱魔佐，估摸着也去了圣地。
他们魔主是极阴之体。
以往的魔主都会与五行种魔通婚，来保证高等魔族的血脉可以得到进化。
魔主与魔族，通过道契可以天地双修，淬炼血脉，好无限接近祖灵魔脉，才有成神的机会。
在魔界地位最高的五行魔族，都惦记着这位魔主的婚事呢。
尤其是火魔族，他们因为魔血天性，与极阴之体几乎是完美契合。
魔宥当年跟魔佐兄弟阋墙，就是为了来魔主身边做事，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起了冲突。
魔族并不在意自己的道侣到底有多少入幕之宾，双修不过是满足欲望而已。
他们自己兴致来了，也随时随地都可以与任何生灵发生点什么。
但大婚就不一样了。
道契可是要敬告天道，结成道契的。
没有道契，他们就再也没有天地双修的机会。
魔佐一直觉得，反正魔族的生命没有尽头，只等他修复好根基，进阶为魔王，就能与魔主结为道侣。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三个角魔觉得，魔都的天估计要变，最容易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属族，一时间格外担忧。
*
鹿珠趁着他们方寸大乱的时候，拉着鹿晴以混沌法则遮掩，悄悄溜了。
吃瓜在哪里都可以，一线就算了，太危险。
顺风车已经搭完，水魔族的‘赔偿’也没戏，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看这魔佐，修为不高，心气儿倒是不低。”鹿晴吃瓜的兴致还没下去，路上还忍不住跟鹿珠嘀咕。
“你瞧他刚才那表情，活像是被人……被魔戴了绿帽子似的，他不是才魔君修为吗？”
这跟魔主的帝级修为也差太多了。
鹿珠也觉得，连鹿晴一个渡劫期毒丹都怕的魔，敢惦记魔主的婚事，纯属登月碰瓷。
她窟窟笑，“大概是投了个好胎，天道制衡他，把脑子给制衡没了。”
鹿晴喷笑，捂着嘴笑得浑身轻颤。
不过很快，两个人吃瓜的兴致，就落到了对周围环境的感叹上。
鹿珠感叹：“从外面看着还怪阴森的，进来后感觉其实也还好，跟咱们梦渺界的城池也没啥太大的区别啊！”
这会儿是白天，没有血月，甚至连阴森感都没那么重。
当然，也不可能是天朗气清，依然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因为城池是黑色，更显得周围雾霭重重，如果非要说，鹿珠觉得跟自己上辈子见过的伦敦雾都有点像。
平心而论，所有的建筑都还是很有美感的，没有太过杀马特的造型，最多就是屋顶设计成魔角的样式。
就连周围摆摊的魔族和魔修，虽穿得暗沉了些，嘴唇却不紫，眼眶也不自带眼线。
能让人感觉出是魔修或者魔族的，只有脸颊或者眼角，如同鹿珠和鹿晴画的彼岸花纹路一样，长着的不同魔纹。
一眼望去，热闹非凡，俊魔美魔到处都是，偶尔才能看到几个身穿黑色大氅遮蔽容貌的神秘身影。
因为对魔族还不了解，鹿珠和鹿晴都打算去魔族的酒肆里坐一坐，那里是最好收集消息的地方，对所有生灵都通用。
可走了一会儿，倒是见到不少铺子，招牌上却都挂着诡异的符号，也可能是魔文，而她们……文盲！
鹿珠：“要不，咱们抓个魔修来问问？”
鹿晴微笑看她，“你知道这里是神冢，魔族君级修为以下都进不来吗？”
他们俩一个大乘，一个渡劫，哪儿来的勇气说要抓魔君啊。
这鲛崽转化完仙骨，也不要太飘了……
“诶？”鹿晴一边腹诽一边四下张望，抽动着鼻尖想要闻酒味儿，突然低呼出声，晃了晃鹿珠的小手。
“珠珠……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珠：“谁？魔佐？那仨角魔？”
他们在这里也不可能认识……
嗯？
鹿珠小手一紧，目光灼热盯着鹿晴，“不会像我们家二狗吧？”
鹿晴也知道昆夜的人魂在魔族，立刻点头，来不及多说，拉着鹿珠就跑。
“他往斜右方的小巷子里去了，我们追！”
鹿珠速度比她还快，干脆揽着鹿晴的腰，让鹿晴带路，催动妖元冲进了带着血红纹路的黑色暗巷。
但追了一会儿，鹿珠和鹿晴只影影绰绰感觉远处的身影确实熟悉，却怎么都追不上。
半个时辰后，俩人都快追到城门口了，却直接把人给跟丢了。
鹿珠鼓着小脸挥了挥拳，“这家伙还挺能跑，他不会出城了吧？”
鹿晴：“那我们出城看看嘛。”
“不行。”鹿珠的直觉告诉她，出城是凶兆。
她冷静转身，“我们没从城门进来，万一他没出去，我们想再进来就难了。”
“只要他还在魔都，早晚会回来的，相信我的直觉，我一定可以找到——”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
鹿晴抬起头刚想问怎么了，就发现暗巷的拐角处，站着三个身穿诡谲黑衣，腰缠碧色荆棘，满头蜿蜒黑角的身影，在冲他们招手。
鹿晴：“……”感情，先前他们没见到的真正魔族，都在这里了吧？
*
追着那熟悉的身影，从魔殿前笔直的大路进入巷子以后，她们的神识就全部放在了对方身上，没仔细观察周围。
现在才发现，巷子里更像他们想象当中的魔界。
凹凸不平的地面，墙上还有黏黏糊糊的褐色斑驳痕迹，大多铺子，门口都像棺材一样狭窄，招牌上挂着各色妖骨。
甚至还有个铺子是用人骨做的招牌。
巧的是，堵他们的三个魔，就站在这铺子前头。
鹿珠和鹿晴对视一眼，从进入魔都，两个人就一直警惕着呢。
转瞬之间，她们的妖元和毒就都准备妥当。
而后，鹿珠才朝对方挑眉，“干什么的？”
她从传承记忆中得知，在魔族，和气就意味着软弱，讲礼貌死得更快。
对方果然不意外鹿珠的不客气，反倒因为她如此理直气壮，身上浓重的恶意渐渐消下去。
在魔都，没有实力绝对不敢这么说话。
两个连君阶都没有的小崽子，敢如此嚣张……不是背后有魔，就是自身有底气。
为首嘴唇又厚又黑的中年魔女突然笑出来，冲鹿珠她们示意了一下人头招牌铺子。
说话还挺客气，就是含笑的声音阴恻恻的，“咱这儿可好久没来客人了，贵客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们店里有好东西，价格也公道。”
鹿晴只想呸他们一脸，你看我们像傻子吗？
鬼才会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地盘！
她刚如此想，鹿珠就收起了架势，拉着她笑吟吟往铺子走。
“那就去看看，要是没有好东西，我就拿你们的血参加血祭！”
鹿晴脸疼，不可置信看向鹿珠，这傻崽疯了吗？
“不是，就算我们不怕他们在店里有埋伏，咱哪儿来的魔晶啊！”鹿晴传音问。
她格外不解，鲛崽这底气是靠天上的牛给的？
鹿珠冲满头雾水的鹿晴眨眨眼，传音：“谁说我要买呢？”
鹿晴：“……”啊，这么说她就懂了！
她迟疑的脚步突然雀跃起来，反正珠珠没底气，绝不会讹人……讹魔。
*
直到靠近那人头铺子，鹿珠和鹿晴一边警惕对方随时动手，一边抬头看招牌。
两个人表情都有点诧异。
一路追过来，铺子上的符号她们都不认识，但以人头堆叠起来的缝隙作为店名，她们看懂了。
阴魔阁。
鹿珠心下一动，怪不得她的直觉告诉她，跟对方走是吉兆。
她传承记忆中也有阴魔阁，这里可是捡漏的好地方，好几个龙鲛都在这里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脚步更迫不及待了些，看得后头几个盘算着怎么宰肥羊的魔都有些迷茫了。
仙界来的修士，不长脑子吗？
厚嘴唇女魔满脸疑惑，在鹿珠和鹿晴后头进了铺子。
鹿珠和鹿晴扫视铺子里，肉眼可及的东西，都是以骨头做的，骨椅、骨桌、骨剑……柜面甚至是一块红龙骨切割而成。
就那么随意扔在地上，歪歪斜斜，放着几个赤红色毛绒尾巴。
鹿珠瞳孔一缩，九尾天狐的狐尾？！
她想起了师父，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她一脚踹上那龙骨，格外不耐烦问道：“东西呢？赶紧拿出来给我看！”
中年魔女本来还想试探一下鹿珠来历，莫名就在鹿珠的不耐烦里，乖乖启动了店里的魔阵。
血红色的雾气从鹿珠和鹿晴的脚边升起，张牙舞爪似是要朝两个人扑过来。
鹿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纹丝不动的鹿珠给拉住。
那红色雾气就在二人面前，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曼珠沙华，像极了两人在额角和眼尾画的纹路。
中年魔女也发现了这一点，终于有机会试探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低沉，在铺子里更显诡异，“客人这魔纹倒是别致，修轮回魔法的魔修不多见啊，魔都内都没几个。”
鹿珠没理会她的话，只问：“现在多少魔晶买一个花瓣？”
中年魔女品了品鹿珠的话，现在？
难不成这小崽子以前来过？
不可能，鹿珠看起来也就三百多岁的骨龄，她绿蛛魔还不至于连三百多年的事儿都记不清楚。
那就必定是家中长辈来过了……
她看了眼同伴，再看向鹿珠，笑得稍微正常了点，继续试探。
“咱们店的价儿是固定的，开了几个荒年了，都没变过，客人今日要买几瓣呢？”
鹿珠了然点头，哪怕鹿晴的手心已经湿漉漉的，她还是完全不慌，眼睛眨都不眨就狮子大开口。
“先来十瓣吧。”
包围过来的魔和绿蛛魔都没动作，也没说话，只盯着鹿珠和鹿晴的眼珠子越来越绿。
还是个大肥羊……大主顾啊！
鹿晴在心里紧张地嗷嗷叫：“珠珠，他们为什么不动？咱们要不要先躺下？”
鹿珠：“……”谁说她要碰瓷了？
鹿珠挑眉看女魔，“赶紧的！干瞪眼魔晶能落你们头上？”
中年女魔脸色冷了下来。
再有背景，一个大乘期的蝼蚁，也敢跟她一个高位魔君如此说话，真当他们这铺子是做善堂的吗？
她朝两个属下一挥手，两个魔残影还未消，铺子狭窄的大门‘嘭’的一声就关上了。
他们桀桀笑出声。
女魔亦抱着胳膊冷笑，“既然知道规矩，客人不如先将魔晶拿出来，我再给你拿花瓣。”
鹿珠有点好奇，“要是我非得先要花瓣呢？”
女魔噎了下，眸底的幽绿格外瘆人，“你非得找死，本魔君也可以成全你！”
她和两个属下腰侧的碧色荆棘迅速舒展开来，渐渐变成了泛着乌色的幽绿，还带着倒钩，朝鹿珠和鹿晴面前扑过来。
鹿晴强忍住嗷嗷叫的冲动，当即就要把自己在闭关期间炼制出的地灭蛇灵族毒丹捏碎。
但鹿珠动作比她还快，直接转换为鲛体挡在她前面，鲛尾悍然冲着对方的荆棘刺枝拍过去。
‘轰——’的一声，对战引起的气浪在室内爆开。
诡异的是，铺子里所有的骨饰都纹丝未动，只有三个绿蛛魔惨叫着飞了出去。
哦，不是被鹿珠打的。
鹿珠只不过是接了他们一招而已。
甚至还因为对方的刺枝太过坚硬，尾巴都隐隐渗出金红色的血痕，嘶嘶抽气，好悬没一嗓子嗷出声。
但就是这血痕，让对方屁滚尿流躲到了龙骨柜台后头。
中年女魔绿油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龙，龙，龙……”
鹿珠抽着气点头：“对，龙鲛。”
她的下属甲：“你，你，你……”
鹿珠一边元气疗伤，一边笑眯眯地善解魔意接话，“是，我接替我们家的长辈，又来了。”
她的下属乙：“我，我，我……”
鹿珠在鹿晴见鬼的表情中转换回人形，继续点头：“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
“你们就是日常诓骗魔修捡来，要么宰客，要么让穷鬼做彼岸花肥。”
中年女魔的神色愤慨至极，“你这就是故意来我们面前坑魔的！”
鹿晴：“……”不是互坑吗？
鹿珠无辜摊开手，“不是我叫住你们的呀，我只是追人追到了这里，我没让你们坑我吧？”
鹿晴实在是忍不住了，反正这几个魔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到底怎么回事啊？”她瞪鹿珠，“你认识他们，还故意吓唬我！赶紧说！”
欠挠了这是。
鹿珠嘿嘿笑，冲鹿晴挤眉弄眼，“没什么，就是我们家长辈跟这几位魔族前辈，实在是有点不浅的缘分。”
鹿晴瞬间就懂了，这长辈除了龙鲛不作他想。
鹿珠忍着笑跟鹿晴传音。
“第一个龙鲛闯进魔都，大闹魔殿，被当时的魔主追杀到重伤，逃进小巷子。”
“这绿蛛魔的曾祖，也就是绿蛛族的族长，想捡个龙鲛尸来卖，结果倒是帮龙鲛躲过一劫。”
然后，龙鲛礼貌地将对方嘎掉了。
“第二个龙鲛闯进魔都，得罪了当时金魔族的魔灵长老，干脆火烧对方族地，又一次闯进了小巷子跑路，见到熟悉的地方还在，顺势就躲了进来。”
这中年魔女的祖父，绿蛛族的新族长，没认出龙鲛，还想宰客。
待得金魔族的魔搜寻过后，龙鲛想了想，也非常礼貌地将对方嘎掉了。
第三个龙鲛那就有意思了，鹿晴也认识，是英檀。
这位新鲛皇，比家里长辈还能折腾，她直接闯入了魔都圣地，从人家那里拿走了不少魔源石，还有一件魔神器。
当时的魔主追杀她，她竟然爆种，把对方给干掉了。
自己也丢了半条命，本体直接挂掉，只剩宝相逃了出来，在魔都众魔王的追杀中，再次进了这条有缘分的小巷。
嗯……绿蛛族被杀的哟，剩下的绿蛛实在是不多了，加上这中年魔女的爹，也就剩二十几个族蛛。
他们知道英檀是龙鲛，也知道英檀干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敢留她。
英檀却不肯走，她的龙鲛天赋告诉她，此地有救活本体的机缘。
中年魔女的爹气不打一处来，牙一咬，眼一闭，见英檀重伤，下令让族蛛将英檀送进魔阵做花肥。
英檀这暴脾气，能忍得了？
她燃烧神魂继续爆种，也还算客气的……咳咳，懂的都懂。
然后就剩下了眼前这三个。
当时他们还是小孩子。
英檀只礼貌性地将对方随手打下仆印，在这里养伤，外带从彼岸花的魔阵中开盲盒。
这彼岸花魔阵，是绿蛛族从神冢中得到的宝物，与他们血脉绑定后，连魔帝都无法抢夺。
他们若是死绝了，这彼岸花就会消失，跟随他们一起进入轮回，永生永世跟随。
而彼岸花阵法，只要投入魔晶和魔源石，就能自动穿梭空间，随机摄取魔界神冢内的各种宝物……和垃圾。
鹿珠猜测，这估计是上古时期以偷为主要职业的小神，炼制出来的阵法。
但想开启这永生永世属于绿蛛族的魔阵，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要以寿元为代价。
寿元并非成魔君后不死不灭就能抵消的，是刻在他们神魂中的源寿。
开的盲盒越多，他们的年纪就会变得越大，直到垂垂老矣。
也许按修为来说，他们不会死，但会变成一具只会喘气的尸体，想死都死不成，还不如死了让彼岸花彻底轮回。
看这中年魔女就知道她开花瓣不少回了。
她的年纪……应该比英檀还小个几万岁呢，看起来却像是魔族大妈一样。
啧啧~
鹿珠将事情的经过跟鹿晴简单说完，鹿晴忍俊不禁，看着几个还在哆嗦的绿蛛魔，若有所思。
“所以，他们是英檀鲛皇的魔奴？”
鹿珠咧嘴笑，“对，要是他们敢杀我，敢碰到龙鲛见死不救，英檀鲛皇落在我身上的魂印就会被激发，他们就死定了。”
三个魔闻言，又打了个哆嗦，龙鲛……比他们还像魔！！！
就算没有魂印，他们也不敢杀龙鲛了吧？鹿晴看三个魔哆嗦得厉害，甚至有些怜悯。
绿蛛族和龙鲛如此有缘分，也真是倒大霉了。
刚才鹿珠一下子就要十瓣彼岸花，还不知道要消耗人家多少源寿……
鹿晴更加怜惜看向对方：“可怜见的，你们别怕，快出来开盲盒……开花瓣吧，你们多开两瓣，我保证她不会告诉英檀前辈。”
她拍着胸口，“你们信我，我可以以荒狱立誓！”
三个绿蛛魔：“……”你能，你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