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父母
男人介绍自己时,眼底有不自在一闪而过,估计是也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不入台面。
但他没想到的是,莺芝竟然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神情都没有丝毫波动,淡定地一点头:
“你好,扣哎扣。”
【骂谁二次元呢:蛙趣,蛙趣蛙趣,这是QAQ?】
【骂谁二次元呢:我刚起床准备出发,没想到一拿手机小莺已经开播了,太勤奋了,但是QAQ老哥你为啥也这么勤奋?】
【骂谁二次元呢:不行,我还是难以接受,这么个画风跟我相近的名字,怎么会是这样形象的一个人!!你是谁!你被QAQ老哥夺舍了吗?】
【你到底说不说:这是QAQ……这是QAQ?!】
【你到底说不说:我们狂热级玄学爱好者,竟然是这种CBD高级写字楼里每天手拿咖啡来去如风的精英画风?这对吗?啊?】
……
眼下直播间里观众比平时少了太多,弹幕的流速也相对要慢很多,一些熟面孔们就直接在这里进行无障碍聊天互动了。
站在莺芝面前的男人,正是直播间里ID叫做“我真没有QAQ”的观众。
平时莺芝的直播,他基本没有缺席过,每每关注到的点和别人也不大一样,更在意玄学方面的内容。
不过此时,他人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当然是没有再挂在直播间里了,自然也看不到这些熟人们的争议和讨论。
但他看了一眼莺芝身边不远、拿着手机的小助理,好像心有所感似地微微一顿,旋即便很自如地解释了起来。
“名字是当时上大学时,室友胡闹给起的,我也不在意这些,就一直用着了,不是我本意。如果有需要,我姓万。”
莺芝有点摸不着头脑。
名字怎么了,是说扣哎扣太奇怪了吗?
那确实有点奇怪。
但也没必要跟她解释吧?
她只是主播,又不是他的朋友亲人。管不着他叫什么呀。
莺芝摸不着头脑但配合,淡定地一点
头:“如此。”
她云淡风轻,八风不动,完全一副高人模样,男人也微微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
不过既然是冲着莺芝来的,他当然不会就满足于只打个招呼。
单手把宣传页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内里的口袋,又自带着的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莺芝,男人神情自若:
“这是我的名片——我今天来得不算晚,小莺现在应该不忙吧?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餐。”
他扬了扬手里的咖啡和早点。
虽然是向第一次见面的异性提议一起吃饭,但这种大部分时候都会显得非常不合规矩的自来熟举动,被他展现出来,态度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轻佻,熟稔中带了一种随和,社交之间的度把握得相当有水准。
莺芝看了一眼名片。
万措。
什么什么公司的特级助理。
果然是个还算成功的成功人士。
她礼貌地收起名片,温声拒绝:“我吃过了。”
随后又微微偏头,朝着手机的方向落了一眼,以作示意:“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万措理解地笑了笑,退了一步:“那这里有什么可以让我坐下吃饭、不打扰别人的去处吗?”
莺芝对临时小助理一点头,小助理便开口接过话,给他指了个方向:“可以去我们食堂。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头,朝左拐进走廊,往前走几个房间就到了,门口有立牌子。”
万措礼貌道谢,和莺芝告别。
“稍后我会在庙里逛一逛,上香后是在哪里找你?”
“娘娘殿前。”莺芝道,“抽奖也在那处,另外庙中还设有姻缘桥和祈愿树,也值得一观。”
“好。”万措颔首,“那晚些时候见。”
【骂谁二次元呢:笑死我了,感觉QAQ老哥就差直接把“我想找你交流玄学”给说出来了,小莺给他介绍那么多干嘛,他一点也不感兴趣的!】
【履行摸鱼职责:啊啊啊QAQ已经到了?我也马上到了,小莺等我!今天我势必要拿下这一卦!】
【你到底说不说:摸鱼,二次元,等我,我也要出发了。】
【你到底说不说:拿不拿的下卦就听天由命了,但祈愿木牌和姻缘锁我是一定要的!】
【你到底说不说:摸鱼,别忘了说好的,我们组队去拿锁!我们也是真爱!】
……
回娘娘殿的路上,小助理看到弹幕的消息,眉毛一皱,小心地喊了莺芝一下,示意她也看。
——自己可是看了半天了,这两个都是女孩子,又是为了要个“周边”临时凑对,这样装情侣来参加双人活动……岂不是钻规则的空子了?
这是可以的吗?
莺芝看向屏幕,注意力却不在她们几个的盘算上,而是随着小助理往上翻动的动作瞄见了万措的ID。
原来扣哎扣是写作“QAQ”,是他啊——
莺芝对这人还是有印象的。
毕竟都是从她第一天开播时就留下的观众,又非常活跃,不可能没一点印象。
她记得,这人好像对怎么算卦很感兴趣。
他身上那股不明的气息……
莺芝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对小助理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她们愿意怎么玩就怎么玩,开心就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结伴走回了娘娘庙,在预先布置好的位置安置了下来。
莺芝坐在位置上,一边做着自己的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直播间观众们的提问,和他们互动着。
她的面前也摆了一台挂在直播间的手机,给她观看弹幕用。
不大一会儿光景,太阳爬高,庙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一些香客们三三两两入内,或闲逛或目的明确直接就是来上香的,年轻人的面孔也越来越多。
万措也吃完早饭,重新出现在了这里。他手里拿了几支香,还有一块木牌。
这是去祈愿树那里完成活动内容,取来了木牌?
莺芝对这名观众的水平又一次有了新的认识。
祈愿树那边的活动,虽说是回答完几个问题就可以了,不算太难,但她之前没说的是,给的几个问题层次不同,回答完拿到的木牌也不同。
全部回答出来,但回答的不对,也能有木牌,但木牌却是最简单的款式;只有全部回答出来、且都回答正确了,才能拿到这样一块最精致的木牌。
最高难度的那几个问题,都是庙里大家奇思妙想,共同设置的,放了不少什么高等数学什么外国语相关的。
莺芝不大懂,但他们都拍胸脯保证了,说绝对“够劲儿”,只有少数人才能很快做出来。
——现下人还没来几个呢,万措就已经拿到了。
他就是那“少数人”?
万措当然不知道莺芝的想法,他步子均匀,四平八稳地走到了莺芝面前,笑道:
“木牌先在这里寄放一下,我去烧过香再来取。”
莺芝颔首默允,没出声。
等他在娘娘殿前的大香炉中引香燃起,之后走进大殿,莺芝也微微闭上眼,有意识地调动起与此处神像的通感。
“……不知道您是不是真的存在……在此祈求……”
和神像通感后,莺芝便能够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常人交谈时的那种声音,而是更接近于自言自语的心声。
随着通感加深,声音也渐渐清晰。
“请保佑我父母的婚姻,让他们不要再生矛盾,尽量和平地白头到老。”
“祈愿者,万措。”
声音消失,莺芝也断开了通感,睁开眼。
几个呼吸之后,万措从娘娘殿走出。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笑着走向了莺芝,取走自己的木牌。
因着先前那股莫名的气息,莺芝有意关注他,再加上刚才听到祈愿,便在对方拿起木牌时,主动开口道:
“此处备有笔墨,要在这里写吗?”
万措微怔,旋即笑开:“那当然好了,多谢。”
他在莺芝桌前的长椅一侧坐下,提起莺芝推过去的毛笔,蘸了一些墨,却没有在第一时刻落下。
“要为自己求姻缘吗?”
莺芝适时发问,万措笑道:“不,我想为我父母求,但不知道是否合规矩,所以有点犹豫该怎么措辞。”
说到这儿,他干脆放下了笔,看向莺芝:“你是行家,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自然。”
莺芝点头,微一沉吟,继而道:“你介意大致说一说你父母的情况吗?”
万措笑道:“自然不介意。我原本就想让你帮忙算一卦的,如今你肯为我解惑,那无论这一卦的机会能不能落到我身上,我都很感谢,也当然会全权配合。”
莺芝掌心朝上,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我父母,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就是上辈人中很典型的那一类夫妻,丈夫大男子主义,爱说教,重男轻女,妻子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我家是深山老林的穷乡僻壤,那里的人观念更为封建,也更落后,女性的地位普遍不会太高,大多数家庭都存在男人把女人当做下人来使唤的情况。
我知道,这都是恶习陋习,可这是千百年的风气,我虽然同情,但一人之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连我的父亲,都不肯听我的劝说,我每次去劝,他都一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又把怒火朝我母亲发泄过去。”
“中学时,我读了一些杂志,认识到了当地的落后和封建,知道了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是不对的,所以劝过母亲和父亲离婚,但母亲没有同意——我那时不懂,现在差不多能够理解了一些。”
万措轻轻叹了口气,可以称得上出色和帅气的一张脸庞上,也带上了些怜悯。
“我的母亲本身就不算什么很出色的女性,外表一般,天生苦相,不会说话,性格也孤僻乖张,在周围名声很不好。如果离开了我的父亲,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更会受尽冷落和欺辱。
相反,在家里的话,虽然我父亲不是什么良人,但两人也算相濡以沫了这么多年,总归有点感情,比离婚要好。而且还有我和妹妹在,我们是世上为数不多会在意她的人了。”
“在那之后,我再没有劝过母亲。”
“后来我考上了首都的大学,毕业后也直接留在了首都,每年只有过年时回去一次。
父亲很高兴,总是要招呼着摆好几桌宴请附近的亲戚村民,母亲也还是老样子,父亲没少骂她丧气,而且她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就更明显,手脚也不利索了…在宴席上出了错的后果——你应该能想象。”
万措有些回忆之色,又叹息着摇摇头,“每次我回去,连带着我已经嫁人的妹妹都要回来跟着受罪,我不忍看她们受苦,就不再回去。上一次回去,还是两年前。”
他看向莺芝:
“他们老夫老妻,磕磕绊绊了一辈子,我知道,于我的母亲而言,我父亲可能就是一个混账,但是她和我
父亲离婚也不实际,我希望她至少能有一个相对舒心的晚年。”
“希望她和我父亲的矛盾少一些,父亲能够多包容一些,两个人可以无病无灾,一起老去。”
“唉……不知道我这份愿望,算不算得上是奢求,但我确实真心实意,希望他们都好。”
说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对莺芝露出笑容:
“这样,我该怎么写这个祈愿木牌?”
直播间里,几个相熟的老观众已经都针对这件事发表起了看法。
【说得含糊,但估计是家庭暴力吧?拳脚+冷暴力+哪哪都看不顺眼的那种。】
【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就算不在乎对方,就不能在乎一点孩子吗?】
【嗐,这种家庭还少吗?他说的没错,这不就是那一辈里典型家庭的写照么。】
【妈妈好可怜,但是他说得也对……老一辈的人,思想观念都是固化了的,就算很苦很累,也不愿意接受改变的。】
【也没法改啊?各位,他的妈妈是哑巴啊!离了老公孩子,怎么过?迟早被人拉去卖了吧!】
【QAQ也不容易啊,在这种家庭长大……挺窒息的吧。】
【能从那种环境那种条件下出来,走到如今的地步,真的太不容易了。】
【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啊这是。】
……
莺芝扫了一眼弹幕,又看向面前的万措,沉吟片刻,道:“可以写,但是写了也不一定能实现,不如我来帮你观一观缘。”
此言一出,直播间唉声叹气的观众们顿时画风一转,哀嚎了起来。
——谁家好主播一天三卦,开门就没了一卦啊!
同样没想到莺芝会这么说的万措也是一愣,旋即大喜:“真的吗?”
“是。”
莺芝点头,把一本装订好的空白本子递了过去:“写下你和父母的姓名,生辰八字——不知道的话可以不写,有你在这里可以稍微对其他条件放宽松些,但有他们的照片最好。”
万措没有犹豫,当即拉过本子,流畅地写下一串信息。
他爱好玄学,对自己的生辰八字自然是烂熟于心,父母的他确实不知道,但有姓名,年纪。
写完,他还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放到了本子边上,一起推还给了莺芝。
父,万德辉。
母,江花儿。
莺芝浏览完内容,细眉皱起。
“你母亲叫这个?”
“是啊,怎么?”
莺芝盯着万措又看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她缓缓摇头。
“她叫周文妤。”
“而且,她已经去世了,就在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