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判
得了文隽的应允,莺芝有点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她也知道眼下的情况并不适合谈事情。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休息,不如和我去姻缘殿坐一坐?”
环顾四周,莺芝邀请道。
文隽欲言又止。
先不说还有一堆永远做不完的工作等着自己回去加班,现在这种时候,她才是最应该去休息的那一个吧?
明明就是一身疲惫回来的,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就又要着急忙慌地投身工作……
虽然已经知道她是“工作使我快乐”党派的了,但——
要不要这么卷?
可再看莺芝,双目有神,神采奕奕,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神态间哪还有一点刚才的疲色?
见他看过来,还非常期待地扬了扬眉毛:“去吗?我们坐下好好聊那几位城隍。”
……算了。
工作就工作吧。
做别人的工作,谁说不算是一种摸鱼呢。
文隽很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点了点头。
“好。”
天庭的夜晚自带一股静谧的气息,即便很多大殿仍旧灯火通明,整体氛围却是和凡间的霓虹闪烁全然不同,颇有几分幽寂的感觉。
姻缘殿倒是早早黑了灯,只留几豆萤火,投照出门头匾额的几个大字。
进门时,文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连院里都空无一人……就像是个真的花园一样,安安静静的。
换做他们殿,交错的小径上都得是神色匆匆抱着文书低头闷走的神官们,整个殿上下都是一股子闷头干活的牛马感。
一司主殿,这么荒凉的景象,他可真是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莺芝完全不知道他的诧异,习以为常地提步迈进,指尖灵力闪动,缠在她手腕死物一样的红线顿时被生机填充,精神了起来。
“月——……咦,摸鱼的,你怎么也在?”
文隽还没说话,莺芝就已经伸手把它丢了出去。
“对客人放尊重点——我们要谈点事情,你去准备茶点。”
红线小人忙不迭点头,身形在空中一晃,调转方向,飘了出去:
“噢,好的。”
几分钟后,会客的侧殿内。
莺芝把一小碟点心推给文隽,眨眼:“这是用姻缘殿自种的仙华做的糕点,你尝尝。”
文隽不紧不慢捻起一块,顶着她期待至极就差把“吃完快说正事”写出来挂脑门上的眼神,慢条斯理“品尝”了几口。
莺芝:“那几位城隍……”
文隽好笑地擦了擦手指,没有再吊她胃口。
“因为工作的缘故,之前有和几位城隍有过接触,如果刚好是他们的城市,那么只是要借阅一下他们平时的工作日志、或相关的记录的话,应该不难。”
“真的吗?”莺芝大喜。
可……工作日志这种东西,是他们说借就能借的吗,又不是他们的上司什么的……
“是。”文隽道,“他们之前有拜托过我一些事,会比较好说话。”
城隍和送子殿会有什么“拜托”的……
莺芝若有所思。
难道是私人的事……那几位城隍想要孩子了?
文隽道:“所以现在首要做的,就是去打探一下华晓识那位相亲对象之前居住的城市是哪一所,再论后续。”
止住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莺芝连连点头:“好,不过今晚下不去了,我明天下去就问。”
她没那么多功德,没给手机开联通两界的功能,没法实时联系到华晓识。
“你认识的那几个城隍是哪几个?”
“这个不急。”文隽道,“有好几个呢,等问出之后再说。”
“成。”
两人约定好到时再说,文隽起身告辞,临走前,两只鹂鸟叼着一包点心,隔空丢进了他怀里。
莺芝扶额。
“姻缘殿很久没客人来了……它们有点高兴……你带回去分着吃吧。”
小东西,丢大人。
文隽莞尔,应声离去。
翌日。
莺芝卡着下凡次数的刷新重置时间,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凡间小庙。
没有耽误时间,她站到实地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华晓识打了个电话过去。
——对方之前留了联系方式。
接到莺芝的电话,华晓识很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才刚一晚上过去,莺芝就能“找到了精通这方面玄学的朋友”——她自己可是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想到合适的方式呢!
不过震惊之余,却是莫大的欣喜。
她原以为莺芝说可以帮忙是在勉强,其实并没有合适的方法来探查这件事,却不曾想这些竟然真的似乎是很轻易就能达成的事。
所以对于莺芝的问询,她没有丝毫犹豫,事无巨细把所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他是润城人,在润城本地出生,后来到了首都,听说他和妻子就是在首都上学的时候认识的,毕业后他们一起回到了润城结婚定居。”
“我听他说,那女性年纪和他相当,但家里比较困难,所以生活中‘总是喜欢斤斤计较’,两人的观念不合,经常因为这些事产生矛盾,后来,也就是三年前的离婚——他说也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他不怎么提起前妻,只有偶尔会说一半句,总的拼起来也就这么点内容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都是真的,他有没有骗我……”
华晓识语气有点落寞。
“她应该不算润城人,但我不知道更多了。这些……有帮助吗?”
“有。”莺芝柔声道,“这些就足够了,很有用。”
挂断电话,莺芝当即点开了文隽的对话框,开始发消息。
【问出来了,梅仁兴是润城人,和妻子结婚后也在润城居住。】
【我们找润城的城隍就可以了吧?】
【你认识润城的城隍吗?】
文隽的消息回复的也很快。
【认识。】
莺芝回了个大拇指。
【那我们在哪里见?直接去润城吗,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文隽:
【没关系,一起去吧。】
【我在朝天门排队,这就下去。】
莺芝收起手机,心中总算安定了。
她溜达出去,买了点吃的喝的,然后回到庙里,等待着和文隽的到来。
等文隽的身影也出现在庙里,两人碰上头,才一起离开。
润城位置靠北,距离这里有相当一段的距离,不过乘坐高铁的话,倒也不算太慢。
天色渐晚,夜幕初临。
莺芝两人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但也要等到明天,只能暂且先在高铁站附近住下。
晚上的直播照常进行,一贯的喧闹,不少观众眼尖地发现莺芝不在之前常在的地方了,纷纷询问起去哪了。
莺芝没有理会,也没有多说今天明天在做的事,把外界的嘈杂和讨论都摒除,一本正经按照流程直播着。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早乘车。
下午时分,终于抵达润城。
甫一下车,一股夹杂着凌冽之意的凉寒之气就扑面而来。
现在早已不是夏季,天气转凉,润城的温度则更低,来往的旅客行人也都不约而同裹上了预备着的厚衣服。
莺芝两人也借拿行李的势头,从乾坤袋里取了厚衣服穿上。
循着地图指示找到城隍庙所在,两人没有再耽搁,直奔目的地。
到了城隍庙附近,莺芝正要继续往前,却被文隽制止了。
“怎么了?”她疑惑询问。
文隽双手插在衣服两侧的口袋里,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不在庙里,在别的地方住。”
莺芝:“?”
城隍不住城隍庙吗?
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文隽笑着解释:“城隍也不见得就一定要住城隍庙啊,他们和我们不同,自诞生起就与诞生的城市捆绑,从诞生之初到城市灭亡,都不能离开城市一步——万千年来,他们经年累月地生活在这里,当然也会像普通人那样,给自己打造不同的身份,彻底融入这里的环境。”
“而且,庙里条件艰苦,他们总不能始终住在这里吧?也有追求生活品质的权利嘛。”
莺芝:“……好有道理。”
是她狭隘了。
所以,润城的城隍现在住在哪?
“跟我来吧,也不远。”
接下来的路段,没有再按照地图的指示,莺芝跟在文隽身边,在几条路上七拐八拐,很快,来到了一家临街的店铺前。
莺芝抬头,看了看门头颇有诗意的牌匾。
“……书店?”
“是。”文隽道,“润城的城隍在这里开了家店,说是有百年老字号传承的书店,里边放了不少真古籍镇店,在小众爱好的圈子里很有名气。”
百年老字号……
润城诞生都不止百年了,这岂止百年字号啊。
看来这位城隍的生活还挺有意思的。
莺芝默默感慨着。
文隽已经率先迈步,推开了书店的门。
“叮铃——”
木质的门被推开,清脆的铃声响起,一道淡淡的幽香和着熏人的暖气一起扑鼻而来。
店铺里,一人闻声抬头。
“咦,文仙君——”
那人看向文隽,又看到跟着他走进来的莺芝,“咦,这位是……”
看清那人的样貌,莺芝也差点“咦”了出来。
“这位是姻缘殿的仙子。”
文隽介绍了莺芝,淡淡笑道:“好久不见,茶夫人。”
——这润城的城隍,竟然是一位女性。
茶夫人穿着宽松的棉布长衫,倚坐在燃着袅袅熏香的长桌边,手边还搁着一盏冒着淡淡热气的茶。
她听了文隽的话,收回落在两人身上的视线,不怎么用心遮掩地撇了一下嘴:
“也没很久吧……我也不是很想见你。”
“我知道。”
文隽很随意地走上前,自来熟地抽了张椅子出来,示意莺芝坐下,自己又去抽了另一张,“但很不幸,我就是来了。”
茶夫人放下手里的书,语气里有点嫌弃:“这又不是季末,也不是月末,更不是年末……文仙君到此有何贵干?”
虽然不知道文隽和这位茶夫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到这儿的目的……这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不好再麻烦他解释。
想到这儿,莺芝刚打算开口,却感觉有人从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
一偏头,便文隽递过来了个眼神:稍安勿躁。
莺芝眼观鼻鼻观心,下意识先听从了对方的建议。
“没什么贵干,想借润城工作日志一观,以及近五年的善恶奖惩簿。”
莺芝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及“工作日志”时,茶夫人似乎不自觉地僵了僵,看文隽的眼神更嫌弃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
文隽怎么就这么直接说了……也不提提前因后果,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吗?
就算对方求他帮过忙,也不能这么……这能借来吗!
可千万别吵架啊。
莺芝忐忑,文隽却全没有受影响,依旧淡定地坐着,还自己起身取了杯子来,给莺芝和自己都倒了两杯茶夫人的茶。
茶夫人微微蹙眉,却没见多少不悦,反而像是有点犹疑。
她屈指敲了敲桌面,思忖片刻后开口:
“为什么突然又要看工作日志?还有奖惩簿——有什么原因?”
“有件事想要求证。”文隽道。
你倒是说具体是什么事啊!
莺芝那个急啊,都有点不大敢去看茶夫人的神色。
又一阵沉默袭来,文隽神态自若,端起茶杯轻轻抿着,还示意莺芝也尝尝。
莺芝:“……”
茶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莺芝,眉宇间褶痕更重。
“是和姻缘殿有关?我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
“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说的是,和你的工作没有太多关系,只是借用你这里的记录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莺芝敢肯定,绝对不是她的错觉,在文隽这句话说完后,茶夫人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
“……不早说。”
她轻轻一挥手,从不知道哪里取出了一道符令:
“来书店,带上近五年的工作日志和奖惩簿。”
十秒后,一道白衣白帽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室内,怀里还抱着一堆厚厚的文书。
茶夫人对文隽一点头:
“喏,都在这儿了,你们自便。”
直到抱着文书到书店内的空桌坐下,莺芝都还有点不真实感。
就,这么容易?
文隽好笑摇头:“赶紧找吧,资料多,要找很久呢。”
莺芝收回思绪:“你说得对!”
夜幕深沉,日升月落。
天光大亮时,莺芝的翻纸的手蓦地顿住。
她面前的纸页上,文字整齐排列:
赵晓婉,父赵安国,母史淑杰,夫梅仁兴,卒年三二,死因窒息,刀伤二一,污物填七窍,肢体四散;
生平救助流浪猫狗十数,小善若干,无大恶,判:即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