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想摆脱第六星系的那群蛆虫吗？”
波西娅听到竹筒另一端的那位女生这样问她。
耳坠那粉白色的小珍珠被把玩久了，便沾上了属于她的温度，不再像刚开始接触那样冰凉。
但这是她的温度，不是珍珠的。
离开了她这个热源，珍珠很快就会失去不属于它的体温。
要让珍珠保持温度，唯一的办法就是保证热源永不熄灭。
波西娅将珍珠裹进掌心里，没有立刻回答对方最后那个问题，“之所以我们只交易了几单，黑土地，也就是你提到的星盗黑手，会有那样大的反应，是因为你我打破了潜规则。”
她不疾不徐地，将果蔬市场这些年来的潜规则，娓娓道来。
潜规则之所以被打破，根本原因在于：官方种植场数量有限。
最开始，只是因为污染区域不断扩大，联邦政府需要保证耕地产出的安全，因而推出了针对耕地和种植者的资质标准，凡不合标准者，一概不得向市场贩卖农品。
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着执行着，便变了味。
标准规定得越来越细，什么地可以种什么作物，全都有资格要求，不符合要求者，都属于非法。
打个比方，如果耕地的资质证书里写着这是一块白萝卜地，那就算在上面种红萝卜都算违法行为。
而在这个年头，农产品是奢侈品，能光明正大种农产品的地，特别是能种贵价农品的地，自然是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人们为了将尽可能多的摇钱树拢到自己怀中，用上了权利、人脉、金钱，无所不用其极。
一场无声的硝烟在整个联邦范围内蔓延，直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各大星系的势力已经将联邦内不同价值、不同资质的耕地瓜分完毕，其中，星系里的各大星区又根据势力强弱，进行了次一级的瓜分。
于是联邦里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垄断，也即，资质垄断。
在这种垄断下，一个星区能种的主要作物品种是有限的。
第六星系只是一个偏远星系，远离联邦权利中枢，所以分肉的时候只抢到了一口汤，取得主要培育资质的只有五种作物——
土豆、萝卜、甜泊托薯、天仙莓以及聚香草。
只有三种，但也足够让有心人玩出很多花样了。
比如，控制耕地资质发放的数量，将合法的耕地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供应端一旦收紧，需求仍在，价格自然上抬。
但这毕竟是明面上的数字，价格太高，一方面不好与中央政府交代，另一方面也只是为中央政府做嫁衣，揩到自己手上的油水剩不了多少。
于是，有心人做了第二件事——
“抛弃”一部分合格的土地。
所谓“抛弃”，可以是找由头取缔这类土地的资质，也可以是……
“星际海盗为非作歹的结果。”席云冷然接话。
“不错。”波西娅肯定了她的猜测，“将耕地从明面藏到暗处，利益的攥取自然无人知晓了。”
“原来如此。”席云说，“供应有限，你们迫于需求，只能采购非法农品，星区政府为了保证一定从你们身上获取利益，必然会想办法让你们只能与他们的人做交易，而作为官方政府，最好使的自然是法律约束。”
“一旦你们不找他们的人采购，他们就会将你们采购非法农品的事情曝光给公众，给予致命性打击，而如果你配合他们，他们就会帮你掩饰食材来源。”
“也就是说，在民众眼中，包括你在内的大部分饭店的食材来源，依旧来自于官方种植场。”席云眯起眼睛，“我猜，你还得付给他们一笔费用不低的掩饰费。”
“这就意味着，官方对本辖区内的经营者拥有最大控制权，所以他们最大的获益来源就是自己辖区的经营者，而我的出现，加上你的配合以及你的酒店在第一星区的份量，对官方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威胁。”
“因为我不仅仅是新的市场竞争者。”席云得出了结论，“我还在无意间打破了这里的垄断。”
波西娅脸上出现了浅浅的梨涡，“你说得一点没错。”
“可你既然敢打破这个潜规则，意味着你手里有反制官方的把柄，按理说使用非法农品是你理亏，你只能跟着官方的节奏走才对，除非……官方除了借助非法渠道贩卖农品获益外，还需要用这个办法掩盖一些事情……”
席云结合秦自行之前跟她说的信息，道：“官方种植场是不是减产得很厉害？严重到会让民众恐慌的地步了？”
“你很聪明。”波西娅欣赏地说，“是的，这是我近些年发现的秘密，他们收取‘掩饰费’不过是顺便，我们这些只能从非法途径采购的商家，是掩盖官方耕地减产的最好烟雾弹。”
耕地减产，这是全联邦、全星系范围的普遍现象，民众都知道。
然而产量是从100减为99，还是从100减为9，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这就跟当初人类科技还没有那么发达，有些星球的科学家提出气候在逐渐变暖，有可能导致海平面上升，并在百来年后带来覆灭性灾难一样——
这并不会导致大众立刻陷入恐慌，甚至不能引起大部分人的重视。
因为时间跨度太长了，变化太不明显了，太多的余地会赋予人过剩的希望和侥幸。
但如果，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飙升，余地迅速缩小成转身都难的囹圄，相信绝大部分人都会因即将降临的末日而惊慌失措。
惊惶的民众会引起无尽的混乱。
这是各星区政府竭力避免的情况。
减产越严重的星区，政府就越要想方设法掩盖。
毕竟。
事关政绩。
解释到这里，波西娅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以你现在的处境，并不需要与他们硬碰硬。”
席云笑了，“你是在暗示我，换点冲击力没那么强的农品卖吗？”
波西娅脸上的梨涡变深，“我可以为你提供这类农品的清单。”
“人鱼小姐姐。”席云趴在窗台上，看着大家在新开拓的土地里热闹劳作的身影，“我可以把你的提议理解为，你对我并不放心吗？”
“是有一些。”波西娅神情不变，大方承认，语调依然温柔舒缓，“不过也是真心提醒你，明哲保身的方法有很多，既然你在暗处，那自然有充分利用这一点的权利，你的土豆和礼物我都很喜欢，所以你的朋友我会帮你安置，还会让他们知晓你的安排，至于后续我还护不护得住他们……相信那已经与你无关了。”
对方在毫不掩饰地试探。
波西娅不信任她，觉得她身
在暗处，与黑手的矛盾也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随时可以拿别人当弃子，全身而退。
太正常了。
两人认识不过短短几天，连面都没见上，波西娅表现得再亲切，也不可能对她全无戒心。
席云不以为意，“听说过格伦瓦河这个人吗？”
“嗯，听过，黑手的二当家。”
“是的，那人死了。”席云说，“我动的手，不是我朋友动的手，我动的，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
波西娅把玩耳坠的动作一顿。
“你对我抱有疑虑，我很能理解，因为我也没有完全信任你。”席云继续说道，“但我认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你说了那么多联邦果蔬市场的潜规则，相信你也深受其害很久了，不然你也不会想办法找到反制联邦的把柄。”
“而你知道了这个把柄多年，却还是没有换供应商，我猜你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他们对着干，那么，你到现在这个节点忽然更换……你是个很聪明的商人，想来不可能单纯因为能提供优质土豆的我出现了。”
“也就是说，你出于某种理由，不得不打破那个微妙的垄断平衡。”
“至于我呢，黑手那帮人贪心不足，觊觎我的东西，还动了我的人，我很不爽。且不说我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我，就算他们想放过……呵，我还不太想放过他们。被人一吓就夹尾巴跑不是我的行事作风，我不仅要打破他们的垄断，把我该赚的钱赚回来，还要让他们客客气气再也不敢找我的茬。”
“所以，我觉得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从这一点上看，你我要追求的结果是一致的。”
“还有，我不怕直接告诉你，我这人穷。”席云顿了下，模棱两可地说起了实话，“有人刚好开了大价钱，让我保护你。”
整整三百影响力呢。
波西娅骤然握紧了手中的耳环，正要说话，房门忽然发出“滴”的一声响。
有人刷房卡进来了。
好重的血气。
她蓦地站起来，强大的精神力毫不犹豫地铺了开去，却在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刹那撤了回来。
一铺一撤间，对方已经快步走到了近前，手在要搭上她肩膀的前一刻停了下来，硬生生收回去，只余关切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见她没事，他脸上的情绪便全都收了回去，千言万语说出口时，只成了硬邦邦的一句，“你换了供应商？”
波西娅看了眼他衣服上的血，柳眉微蹙，朝门口走去，“嗯，口味还喜欢吗？”
“别去。”男人拉住她的手臂，“让人来处理，尸体上还有火闫香的味道，我派人提醒你的消息你没收到吗？有人把火闫香重新培育出来了。”
火闫香是一种人工培育出来的花，其香气是人鱼的克星，会让人鱼精神力下降，四肢无力，这是当年那帮人研究人鱼的副产物。
波西娅当年逃出生天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花都烧了，火闫香从此绝迹，确保再没有人能用这种花束缚人鱼。
“收到了。”波西娅停下了脚步，语气不明地回答。
“那怎么还往他们枪口上撞？”男人皱着眉，“就为了让我露面吗？冒这么大风险？你已经惹急了他们，今天要不是我恰好过来，他拿着火闫香闯进来怎么办？当年你烧火闫香……这么多年过去，你为什么还这么爱冒险？”
“那个……”席云很想提醒他们，她还在特等席上没来得及撤。
另外，这位不知名的仁兄，关心人不是这么关心的，这么说话是要吵起来的。
波西娅涵养比她想的高，但显然也有些情绪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席云的发言。
“你又为什么来第六星系？”
对方沉默了一会，“我是军人，服从分配。”
“这样。服从分配的莫利森中将，好像有什么让你误会了。”波西娅语气是席云没听过的冷淡，“我换供应商不是为了你，不过是店里营业额下降，我做一个经理该做的优化罢了。”
唔。
中将。
军方的人。
席云往楼下看去，视线捕捉到秦自行的身影，从仓库里掏了块砖头，扬手丢了过去。
差点被高空坠砖砸到的秦自行：“？？？”
席云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秦自行指着自己昨晚被她掐青的手臂，坚定地摇了摇头。
席云掏出一摞砖头。
秦自行识相地跑了上来，和她保持了三米的距离，问：“老大您有何吩咐？”
席云一边听着竹筒那边的瓜，一边在通讯器里私聊秦自行——
“莫利森？”
秦自行看了眼她放在耳边的黑竹筒，眼里冒出八卦的光芒，颠颠儿地蹭到她边上，在通讯器里回复——
“报告组织，这我兄弟，申请吃瓜。”
土电话另一头。
莫利森又是一阵沉默，“西娅，为了营业额也不值得，别拿自己的安危赌气，我已经不是中将了，现在火闫香又重新出现……”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波西娅说打断他，“我只是优化采购，与赌气有什么关系呢？”
“好，那采购优化的事你先缓缓，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人送你离开。”
“安排人送我？”
“是。”
“上校。”波西娅声音愈发冷漠，“虽然您现在被下放到我这里来，但严格意义上您的辖区并不包括我这里，您在以什么立场插手我的事情呢？您以为您还有什么权利可以干涉这里的任何事情吗？”
莫利森陷入了沉默。
波西娅也沉默了很久。
两人像是开始了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对峙。
席云和秦自行在通讯器里聊得飞起。
“我好像知道你兄弟为什么一直追不上人了，妹子暗示这么明显都不接茬吗？”
“见笑见笑，说来你可能不信，以前是妹子不接茬。”
“他两到底什么情况？”
“以前妹子觉得自己过往不好，怕影响他前途。现在……我和八卦脱轨太久了，但听他们的意思，莫利森好像职级跳水了？连降两级？”
“所以他怕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妹子？”
“单纯军职高低应该不是问题，我估摸着是他这个降职的原因，可能也许大概应该……”
席云斜眼看他难得心虚的样子，又打了一行字。
“被你这个特级通缉犯拖累了吧，盲猜跟你关系好的人现在都很倒霉。”
“咳。”
秦自行眼神飘忽地转移话题。
“所以莫利森被降职还非往第六星系里钻？啧啧啧，真是要美人不要命，结果美人到跟前又死命往外推，啊，这就是神秘而捉摸不透的爱情吗？”
“什么意思？第六星系又怎么了？”
秦自行叭叭叭地给席云科普上了。
“一般来讲，各大星系都会分成若干星区，每个星区都有管理员，在这些管理员里，由于第一星区通常是权力中枢，资源最多，所以该星区的管理员实权最大，仅次于星系总督。”
“这些是政府官职，负责政府事务，一定要和军方对应起来的话，总督这一级相当于军队里的中将，星区管理员则相当于少将。”
“也就是说，莫利森现在作为上校，比少将还低一级，运气不好去到哪个星区遇到跟他不对付的管理员，分分钟被搓圆搓扁，比如找由头把人派去危险的太空区域巡查什么的……”
席云反应得很快，“所以第六星系第一星区的管理员跟他有仇？多大仇啊？”
“唔，大概就是抢了一辈子资源的那种仇吧。”
“啊？军方还跟政府抢资源？”
“那是次要因素，更主要的原因是……第一星区管理员的名字叫格雷狄琼斯。”秦自行回道，“你猜猜，我这兄弟姓什么？”
与此同时。
电话另一头。
波西娅打破了许久的僵局，道：“前阵子，格雷狄向我求婚了。”
席云：……
秦自行：……
所以这还是一出反目兄弟争夺美人心的狗血伦理大剧。
她大概知道波西娅为什么要在这个关节点换供应商了。
敢情系统那句“被恶徒盯上的公民”里的“盯上”还有额外的含义。
虽然但是，帮美人摆脱强取豪夺恶势力这种事，不该是莫利森的活吗？为什么系统要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