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金色的光点慢慢从席云和涅格蒂芙接触的地方透了出来,光点与光点之间的辉芒交错攀缠,拧成了一股股发丝粗细的耀眼金线。
金线自发地朝随机方向做不规则运动,来回往复,百折千回,交织出无数繁复而灿烂的平面,一片接一片地堆叠着、压实着,化作形状各异的立方体,或吸引,或互斥,热闹地搅出一个又一个小型的金色旋涡,旋转着将空间里的污染绞进其中。
【神域】疯狂扩张的趋势猛地一滞。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敌友双方都惊呆了。
“牛逼。”秦自行眨了眨眼睛,看着涅格蒂芙没入席云后心的手臂,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战斗时有了迟疑,“所以我现在出手算补刀还是算添乱?”
席云的声音从金色旋涡中传出,“算聒噪,边儿凉快去。”
秦自行哈哈大笑,又很快呛咳了起来,胸腔
里的心脏每一次跃动都像在荆棘里挣扎,那是俄瑞波斯之心在吸收涅格蒂芙对席云的伤害。
他确认席魇只是休眠,便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安心地拿蟒身当靠背,尽可能让自己坚持得更久。
“你听到了吗?涅格蒂芙那个话痨的声音。”秦自行注视着旋转速度越来越慢的旋涡,“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席云回答。
她在自己的精神海里,看到了涅格蒂芙逐渐成型的身影,“我有直觉,这是我逃避不了的问题。”
【合成异常,正在尝试修复问题】
“你真是让我惊喜。”涅格蒂芙的笑脸逐渐清晰,“明明是这样纯良无害的技能,也能被你用作攻击我的武器。”
“可是你真的确定要把我和你的系统融合起来吗?”
“这个东西和你的精神力紧密相连,你确定这是打败我的最好方式?万一系统噬主呢?”
席云只一个念头,便在精神海里发出了声音,“我的技能,我的系统,犯不着你替我操心。”
“不要撒谎,我可爱的敌人。”涅格蒂芙轻轻触碰她的精神力,“如果你真的那么笃定,又为什么不敢把俄瑞波斯之心放在系统仓库里呢?”
它探入席云表面平静的精神海里,触碰到了海面下方涌动的波澜,“告诉我,你选择在异时空用掉阿奈雷特之枪唯一的子弹,真的只是因为想到了新的破局办法吗?真的和你对秦自行的私心没有半点关系吗?”
“如果想不到办法,你会怎么样?你真的会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放任那个时空,放任那里的秦自行死亡吗?”
不需要席云亲口回答,精神海海底的波澜已经告诉了涅格蒂芙答案。
它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空白出现了变化,“席云,人类无一不在遭受苦难,而你更是人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你的私心、你的阴暗、你的愤怒、你的悲伤、你的不理智……都在你的心底不断发酵,如果不是因为你所谓的运气,你早就接受了我的庇荫。”
海底涌动的波澜变得剧烈起来,海面却仍如镜面般平滑。
“你不认同吗?”涅格蒂芙叹了口气,耐心得仿佛与孩童讲理的母亲,“那你回答我,人鱼波西娅葬身冰角望星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你将你的母亲从联邦接回来,发现她的异样时,你在想些什么?当你那克隆的母亲因技术局限而英年早逝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当你的兄长落入陷阱,成为基石计划的容器时,你在想些什么?家园基地惊悚山谷的灾难发生后,面对着无数质疑你心血的那些人,你又在想些什么?”
它每说一句,席云精神海的波澜就剧烈一分。
“你深恶痛绝,你气到发狂,你恨不得抛开那见鬼的理智、人伦和责任,把格林、把联邦、把污染、把所有质疑你的白眼狼、把这八百年徒留你一人安心沉睡的时光、把一切的一切统统撕碎。”
“你的心从不比任何人光明,你的挣扎只会比其他人激烈。”
“你本该属于我,你本该接受我,你只有在我的庇荫下才能获得永远的安宁。”
万丈波澜倏然而起,挟带着雷霆之均直破海面。
涅格蒂芙长出了席云的眼睛。
【修复失败,正在进行第五次尝试】
它微笑着,向席云发狂的精神海张开了怀抱。
“就是这样,我的子民,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创造出不再需要苦苦挣扎的全新世界。”
席云的精神海落到它的怀里。
“我接受你。”
她说。
笑意爬上了眼角,涅格蒂芙睁开了眼睛。
却对上了席云悲悯的目光。
它惊骇地发现双方精神力接触之处,也开始染上金色的光点。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普通人。”席云于精神海里凝出身躯,在无数精神湍流里抱住了试图挣脱的超S级污染源,“身为普通人类,我有情绪起伏难道很奇怪?你说的那些事情,也只有反人类遇上了才能不烦恼不生气吧?”
“你是人类试图把自己变成反人类的产物,一切的灾难始于第一支情绪安抚剂的诞生,人类把不好的情绪看作包袱,用尽一切手段想将它抛弃。”
“可是。”席云放任精神海里的惊涛骇浪,“如果不是不满于这八百年的空白时光,我不会在憧憬和怀念下建立家园,一步步地找回我哥和我妈;如果不是心痛于我妈的异样,我不会用尽全力地珍惜与她度过的每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厌恶基石计划,我不会
决心和联邦对立,不会对自己拥有家园而感到庆幸;如果不是因为有人质疑,我就不会意识到相信我的人原来还有那么多。”
“要我说,没有愤怒,就衬托不出平静的珍贵;没有悲伤,就体现不出喜悦的难得;没有压抑,就不会有拨云见日的惊喜。所谓好和不好,不过是情绪的一体两面,他们看似对立,实际上是一个东西,没有其中一方,也就不会有另一方的存在。”
“你想响应人类的祈求,想将我们从负面情绪的泥沼中拉出,但你做的不过是人类做法的另一个极端,人类将负面情绪弃如敝履,你却要将人类情绪里的光明彻底抹杀。”
“我见过全面推广情绪安抚剂的联邦,也见过几乎完全被你统治的世界,两者都是毫无波动的死水。”
“我不喜欢。”
“我想要的是一个情绪自由的世界,大家在那个世界里可以尽情欢喜也可以尽情悲伤,可以尽情兴奋也可以尽情沮丧,可以尽情焦虑也可以尽情放松,可以理智,可以冲动,可以深爱,可以怨恨,可以安心地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类。”
“你问我为什么要建立家园,你问我为什么家园的居民都甘心在情绪的苦海里挣扎。”
“这就是答案。”
“唯有挣扎,才是人性。”
“涅格蒂芙,我接受你。”
【异常修复成功,合成进行中】
耀眼的金光将她和涅格蒂芙完全笼罩。现实世界里,几乎停止旋转的金色旋涡猛地一顿,随后以数十倍、数百倍于先前的速度,近乎狂乱地将涅格蒂芙和周围的污染卷入其中,以至于外围结出了一层浓稠的黑。
黑裹住了金,金又侵染了黑,两种颜色对比鲜明,以惊人的速率不断轮替、浓缩,再轮替、再浓缩……直到最后,结成了一颗骰子大小的黑金色立方体。
【合成完毕,消耗信仰之力*10】
【恭喜您获得了(世界平衡器)*1】
【物品详情
名称:世界平衡器
品质:???
作用:高维工具,可将四维及以下时空紊乱的熵值恢复到基准水平
备注:这是一个很讲究低调的工具】
席云伸出右手。
平衡器似有感应,从空中落到她的掌心。
【是否立刻使用世界平衡器?】
【是】
不知道是她主动,还是平衡器自有动作,小小的立方体从她掌心抛起,视花园号的穹顶为无物,直冲宇宙,定格在了虚无中的某一个点,解体、分裂、扩散、聚合、定型、成长……每一个过程都发出了无声的呼唤,召集着这个世界多余的熵,也即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污染。
污染从花园号上抽离,留下了化为尘土的尸骸。
污染从联邦抽离,收回了张牙舞爪的魔鬼。
污染从家园基地抽离,保全了濒临极限的人类。
安娜玉石俱焚的一斧落空,连人带机甲伫立在骤然清静的前线,四顾茫然,犹如梦魇初醒。
“污染源消失了?”
她听到通讯频道里,有一个人打破突如其来的沉寂,小小声地提出了问题。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问题一重一重地叠加起来,渐渐抛却了疑问的尾音。
无数人于同一时间,和安娜一起,作出了天籁般的陈述——
“污染消失了。”
“污染真的消失了。”
“污染真的消失了!!!”
“是席云!”
“一定是席云!”
“席云万岁!!!”
欢呼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声波的震荡传遍了宇宙,悠悠扬扬地传回了花园号里。
席云驻足聆听,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赢了。”她望向微笑的秦自行,“秦自行,我们又赢了。”
她朝他迈出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像一个风筝,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向上、再向上,直到那根无形的风筝线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嘣”地小小一下,断开了与地面的联系。
物理规律彻底失效,她落入了一个玄妙的世界。
海量的信息潮水般地涌来——
为什么系统的终极目标明明是星辰大海,明明打倒涅格蒂芙是实现目标的唯一途径,可【重新召唤阿奈雷特之枪】只是支线任务?
为什么任务给的期限是10天?明明江与和把她送回原本的时空只有10分钟的时间差。
异时空会在今天,也就是她接下支线任务的第10天死亡,任务给的期限是10天,这难道只是一种巧合吗?
会不会就算不召唤阿奈雷特之枪,她也有别的办法可以对付自己世界的涅格蒂芙?
自她击杀异世界的涅格蒂芙后,【无巧不成书】有关事件10023的概率就从50%上升到了95%。
所以没有阿奈雷特之枪,也肯定有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系统陆陆续续给了她那么多信仰之力,算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吗?
依稀记起她获得苍穹之心后触发的支线任务【满级大牛】,要她把任一个技能升到满级。
所有支线任务的触发都有隐藏的逻辑,为什么苍穹之心触发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个任务?
她现在的技能里,只有技能【万物皆可合成】受限于升级条件,还没有到升到最高级别。
会有什么关联吗?
如果污染的根源在于人类发明情绪安抚剂,将负面情绪排斥在外,那会不会诉诸暴力并不是杀死污染的最佳方式?解铃还须系铃人,人类将那些情绪丢开,是不是就得将那些情绪捡回来?
是了,一定是这样。
【万物皆可合成】才是最优的解法。
升级技能,她需要将领袖等级升到30,而幸运的是,她已经拥有足够的信仰之力来实现升级。
……
她猜对了,她成功了,她已经杀了涅格蒂芙。
……
涅格蒂芙说她很愤怒,涅格蒂芙没有说错,可那又怎么样呢?很正常不是吗?涅格蒂芙说的那些事情,难道不值得她愤怒,不值得她沮丧吗?她这一生遇到了太多值得有情绪波动的事情……
冰角望星铺天盖地的火阎香、基地茂盛生长的杰里菲斯树、基石计划容器绝望的眼神、山谷里热闹绽放的烟花、俄瑞波斯之心在山洞里发出的辉光、在空无一人的地球上的冷冻舱……空间、徐蓉蓉、通道、克隆、秦、席海、基地、肥料、自行……联、格、邦舰系科考花丁……
起初,信息的涌现还讲究时间的先后顺序,讲究正常的思路逻辑,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顺序的先后被打乱,逻辑被切割得零散,信息与信息之间像在赛跑,一个劲地往她的意识冲刺,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过去与未来、推断与现实、逻辑与感性……所有人类能够定义的概念,到最后全杂糅成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字眼。
即便是系统消息最多的时候,也不足当前信息量的千万分之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勉勉强强地适应了一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附近有另一个存在。
其实已经没有“附近”的概念了,这个地方没有方位,没有先后,更没有通俗概念上的“实体”。
她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在无数信息里拼凑出与之相关的记忆,找到了与之相关的语言,“江……与……和?”
“你感觉好些了吗?”
“这里是……”她去过时空裂缝,和这里有点像,但又不完全是,有一种猜想挂到了她不存在的嘴边,但她怎么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江与和却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里是高维世界。”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不用着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问,但说出来的话比想象中割裂数倍。
好在江与和接受良好,“因为我们本来就在这里。”
“当然,这
是从高维角度做出的诠释。“他给席云一种“微笑”的感觉,“如果用低维认知里的时间先后顺序分析,是因为我们的精神力过度接触高维世界。”
“就比如我的【维度抬升】,每用一次,我的精神力就会被‘高维化’一部分,一旦精神力全部高维化,我们就会被高维的力量牵引过来,有点像逆转的虹吸现象。”
“同样的道理,因为阿奈雷特之枪、大师级的合成技能和世界平衡器都与高维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接连使用,所以精神力也被完全高维化了。”
“像灵魂出窍?”
“不一样,灵魂出窍,**还会留在低维世界,但我们的**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我们的**已经完全和精神融合到了一起,已经没有**和精神这样的对立概念了。”
他引导着席云驾驭信息,教她如何俯瞰低维世界,“那就是我们来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如果你不怕麻烦,甚至可以拨动时间,创造出新的过去和未来。”
“所以我来的那个时空,那个曾经的你观测不到的时空,是你升维后创造的吗?”
“不是,它在我升维前就已经存在了,这也是我没有意识到你给我看的阿奈雷特之枪只是模型的原因——在我彻底高维化之前,我甚至不能完全看清你那个时空的走向。你的时空之所以会出现,其实与你有关。”
席云:“我?”
“你在夜冥星上击杀了涅格蒂芙,改变了那个时空注定死亡的未来,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时空,也就是你来的那个。你看。”
他指给她看那个本该死亡的时空。
被神秘肥料催生出来的树木郁郁葱葱,并在之后的时间里自由成长,成熟的果实自然掉落,有的长出了新的树种,有的在微生物的作用下慢慢腐烂,不断地滋润着贫瘠的土地,后者日益肥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旧的陆地成了海洋,又从海洋成了陆地,新的食物链在沧海桑田中有了雏形,新的智慧种族在经年累月的时光中逐渐诞生,随后有了部落,有了城市,有了制度,有了社会……
时空的琴弦被拨动得越来越多,震荡的波纹扩散出去,牵引了周遭所有维度,影响了附近所有时空,它们在共鸣中缓缓变形,让出了一片本不会存在的空间。
新的时空由此诞生,也即江与和曾经观测不到的未来。
江与和说:“席云,这是你的作品。”
江与和还说:“等你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状态,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创造出更多更有意义的杰作。即便是涅格蒂芙【神域】的效果,也不及你当前能力的万分之一,你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也完完全全地实现了永生。”
“很好。”但她有一个问题:“我要怎么回去?”
江与和沉默了下来。
席云读懂了他的沉默,“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超脱的存在、无限的能力、永远的寿命,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吸引力吗?”
“如果我不能跟自己在意的人待在一起,我要这些干什么?自娱自乐吗?”
长久的沉默。
久到席云以为江与和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感觉到你有些沮丧。”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我,是秦自行,你还会沮丧吗?”
高维感受没有线性的起点和终点,过往和未来的经历同时发生,以至于某些格外强烈的情愫没有起伏高低,在还未发生之前就已经存在。
虽然不明白江与和看上了自己什么,但席云总算弄清楚对方为什么总有不合时宜的深情了。
可惜的是,她无法回应,只能开起玩笑,“秦自行在这?我觉得他应该会比我还沮丧。”
有些问题不回答就已经是答案。
江与和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一般情况下,高维化是不可逆的过程,但是……”他克制着遗憾,将一股信息流传递给她,“这是我高维化后无意找到的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席云将其接收过来,信息以她最熟悉的形式呈现。
【您获得了(神秘资料之开荒者赛高系统使用说明书)】
【恭喜您成功收集了神秘资料的全部内容,完成了隐藏任务(希望之火-三大捷径)】
【您已获得任务奖励:自由许愿机*1】
【物品详情
名称:自由许愿机
作用:高维工具,可以实现您的任意一个愿望
备注:谢绝一切用一个许愿机许愿更多许愿机的操作,谢绝试图以一个句子囊括无数愿望的操作】
以席云现在的能力,可以了解到的远比物品详情更详细,这个工具说是可以实现任意愿望,但因为本质是高维工具,所以存在隐藏的局限——
如果愿望与低维世界有关而且覆盖范围很大(比如让低维世界的许多人升维,让大批死人复活),实现起来就有可能导致低维世界的熵值紊乱,进而造成世界的崩溃,
而备注已经将“点名”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也就是说,她不能用“所有XX的”来进行范围许愿,也不能用“让某某和某某”来单独指定她想见的一些人。
“但它应该可以帮你回去。”江与和看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
“我很贪心,是不是?”席云自嘲地说,“明明一开始只想回去,可真的可以许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却是想要更多。”
“这证明你还残留着人类的本能。”江与和模仿着人类的概念和感觉,用意识给席云一个安慰的拥抱,“许愿吧,祝你的愿望顺利实现。”
“那就让我回家吧。”
她许下愿望。
不管家里变成什么样,还剩多少人,她总是要回家的。
许愿机震荡着,带动着高维的“场”也颤动了起来,诸多无形的粒子被“场”排斥出来,朝席云的意识汇集,为她凝就出人类躯体的轮廓。
她觉得自己又像一个风筝了。
只是这一次,她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召唤。
“席云。”在她坠落之前,江与和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在夜冥星上我问过你,如果你喜欢的不是你那个时空的秦自行,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当时你给我的回答是‘或许’。”
“我需要向你坦白,后来我做了一件并不光明的事情。我利用能力,回到了还没有消失的赫利星,抢先与你跳了三支舞曲。我以为……那是你喜欢上秦自行的契机,可事实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很抱歉,也向你保证,我不会再放任自己的私心,但是……”仅有的那丝贪心催促着他开口,“如果再早一些,如果我比秦自行先认识你,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期待另一个“或许”。
席云无奈地笑了笑,“秦自行很早就解除过俄瑞波斯之心的封印,在赫利星上。他大费周章,不惜燃烧寿命,就为了在石板上涂涂画画,好让记不住家乡的克兰能看到母星庆典的盛况。”
“没有回报,没有意义,只有任性。”
“他倒亏着干的无聊事也不止这一件。”
“可我本来也不爱只求胜利的棋局。”
她朝他挥了挥手,一跃而下,毫无眷恋地离开了高维世界。
*
只有轮廓的身体不断下坠,席云的意识徜徉在高维与低维之间,不分先后地看到了无数时间线上的节点。
她看到了污染侵蚀下,时空一个接一个地枯萎,黑暗与黑暗连成了一片,浓雾一般地扩散开来,四面八方地淹没了她的身体。
万鬼同哭,哀鸿遍野,又扭曲成了桀桀的诡笑,化成了冲天的怨念,数不尽的污染源。
坠落的势头没有中断,她在黑暗中一再沉陷,直到最深最深的那处核心,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深埋在
污染中的挣扎。
那是什么呢?
她凝神观望。
视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障碍和阻力,看到了不愿熄灭的那点光。
她看到了无数时空的秦自行,看到了玉带青,看到了安娜,看到了席海,看到了所有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一切陌生的身影,数不尽的人类在他们各自暗淡的世界里,百折不挠地挣扎着,直到最后一口气耗尽,也不愿按灭心底那抹希望的光。
斑斑驳驳,星星点点,在生者与死者共同的祈愿下,汇成不死不灭的火种,跨越时空与维度的壁垒,以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则,落到一个又一个人类身上。
而她,是冥冥之中被选中的一员。
【已确定您符合宿主资格】
【开荒者赛高系统(附带世界平衡器)已再次绑定】
【欢迎回归】
【让我们扬帆起航,向新的征程,出发!】
她双脚落于实地,收到了无数惊喜的目光。
人群很快聚集了起来,还没大人大腿高的小人鱼从人群里钻出,摇摇晃晃地朝她奔跑,“噗”地一下抱住她的大腿,仰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席云姨姨。”
席云从胸腔涌出了笑声,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想姨姨了没?”
“想。”小人鱼嫩藕似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妈妈!”
“是姨姨,不是妈妈,刚才不是还说对了吗?”
小孩一手揪着她肩膀的衣服,一手指着后方不住地晃,“妈妈!妈妈!看!姨姨回来了!”
席云反应过来,讶异地转过头,看见了朝自己微笑的波西娅。
小人鱼“哧溜”一下从她怀里窜下了地,故技重施地抱住了母亲的大腿。
波西娅抱起自己的女儿,怀念地冲席云打招呼,“好久不见,我们一直在等你。”
席云红了眼圈,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如果……
如果已经牺牲的波西娅可以复活,那……
“云云。”
她屏住了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
徐蓉蓉正站在席海身边,朝她张开双臂,“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和小人鱼一样,炮弹似的奔进了母亲的怀抱之中。
“爱哭鬼。”席海没眼看地丢下一句。
玉带青也没眼看,“有本事你那嘴角别扬起来啊。”
大卫和纳亚窃窃地笑;席魇再也按捺不住,仗着决战的贡献,要席云奖励它一吨小饼干;席青青闻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看向席云的眼神变得可怜巴巴;霍金斯张罗着要开晚会,安德鲁立刻表示自己负责后厨供应;安娜和卡米拉谈起了酒水单;奥德单方面地和林优争执起了庆典该用什么样的烟花才叫有品位;玛丽安泣不成声,在凯莉的帮助下,捧来小山高的一堆晚礼服,让席云务必都拿去试穿;科考特老泪纵横地打起了敬神的手势,却在得知老友拉比和孙子盖伦偷偷给他报名了晚会演讲后,吓出了老大一个鼻涕泡……
人群越聚越多,越聚越多,簇拥着、推攘着、欢呼着、谈笑着,庆典还没办就已经热闹极了。
“秦自行呢?”
席云高兴地与大家寒暄了半天,等了又等,忍不住问道。
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大家的表情变得诡异了起来。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在吗?”
针落可闻。
巨大的阴影徐徐出现,缓缓笼罩住这个几秒前还很热闹的地方。
……
……
……
不对……
这劳什子阴影没有任何比喻意义。
真的有什么玩意快从上空飘过去了。
席云无语抬头。
只见头顶徐徐飘着一个硕大的热气球,秦自行穿得一身人模狗样,正扒拉在吊篮边缘,想跳又不敢跳,如果不是她用了望远技能,他充其量就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黑点。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的扩音器,中气十足气急败坏,“说好要给我营造氛围,说好要让我帅气出场的呢!到底谁拿着磁吸遥控器,快让我下来!!!”
席云:“……”
谁家扩音器成精了,能不能拿去丢掉?
意识到席云也能听到自己说话的扩音器精:“……”
扩音器精:“哦不不不,席云,你快忘掉你刚才听的那些,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很浪漫的!”
他伸长着脖子大喊,逆着风回来的声音尾调越来越长。
“我是想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