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一切都没有意义。
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了秦自行的脑海。
他开始觉得，持剑的手重逾千钧。
他在做什么？
在为谁而战？
又是在对谁拔剑相向？
过往的亡魂从记忆中复苏，成群结队地挡住了剑刃。
它们指着自己血淋淋的致命伤口，向他露出了带血的笑容。
“你一路腥风血雨地闯来，得到了什么呢？”
“你毫不留情地将我们斩于剑下，有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一分吗？”
“该死之人杀不尽，枉死之人救不完，这经年累月无穷无尽的杀戮，有让你离苦难的尽头更进一步吗？”
“什么才是苦难的尽头？它真的存在吗？”
“在那里，有你所要的意义吗？”
“不。”秦自行握紧剑柄，克制住收手的冲动，“意义……不只在尽头。”
“那在哪里呢？”
“在你已经消亡的母星？在你曾经效忠的联邦？在你新信仰的家园？”
“没有什么东西永恒不变，一旦你的新信仰成为你的第二颗母星、第二个联邦，你又将何去何从呢？”
“你已经没有来处，你也终将失去归处，那么，战斗的意义在哪里呢？”
“一切都没有意义，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秦自行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觉得不对，但他想不起来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了他。
“他怎么了？”
如果问号能具象化，席云现在已经顶了满满一脑袋。
早在出发之前，席云就和大家探讨过园丁可能有的手段：异空间说明它很可能有空间系的技能，火闫香说明它可能有植物系或生命系的技能，极低的污染异常波动说明它可能有隐匿系的技能……
但没有一种预判，能解释现在的场面——
她自己还保持着备战的姿势，没有感到半点异样；秦自行却莫名奇妙地颓丧下来，耷拉肩膀拖着剑，蹲到角落里，满脸纠结地抠起了小土坑；而园丁就站在原地，脸上不见半点得手的喜悦，却也完全没有任何补刀秦自行的打算。
两人一污染源仿佛呆在三个不同的片场。
“你不受影响？”园丁不惊不急也不怒，视线落到她的手腕上，“好吧，有俄瑞波斯之心，也正常。”
席云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吊坠，在异空间充足的光线下，吊坠竟也隐隐透出暗红的色泽。
园丁自问自答地解决了自己的疑惑，开始解决席云先前的问题，“我的精神技能叫做【夺志】，可以夺走敌人的……志向？志气？野心？为之奋斗的事物？你们人类为此创造的词汇太多了，我总区分不出它们的区别……但只要是内心存在这些东西的对象，就绝逃不过我技能的影响……”
说到这里，它意识到席云这个例外，严谨地改口道：“我是说，凡是被我攻击的对象，只要没有佩戴俄瑞波斯之心，内心又有我说的那些东西的话，就会被我的技能锁定，丧失一切行动的力气和能力。”
这简直就是概念神。
一般谁没有野心？谁没有志向？谁没有为之奋斗的事物？
席云无言以对。
解答完毕的园丁瞥了一眼秦自行，评价道：“一般人类这个时候已经停止呼吸了，他还能挖小土坑，意志力很可以。”
席云：“……”
牛逼。
挖坑还能和意志坚定扯上关系。
她半天没说话，园丁也没话说，转头蹲下了身，照料起了刚到手的向日葵。
席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说出后面这句话，“就这样？我呢？你确定不把我也处理一下吗？”
“处理不了。”园丁变出剪刀，处理起了向日葵多余的枝叶，“我只有这一个技能。”
席云：“……你确定要这么诚实吗？确定要让我知道你已经无计可施了？”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有俄瑞波斯之心，我对付不了你是事实，我并不擅长搏斗。”园丁说，“但你也杀不死我，所以就这样吧。逛花园的时候记得尽量别踩进花圃，要出去的话，从东北角那个出口出去会宽敞一点、舒服一点。”
席云：“……”
既然园丁都实诚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怕开门见山地问了：“为什么你这么自信，我一定杀不死你？你们污染源不都有核晶吗？如果我破坏了你的核晶，应该就可以杀死你了吧？”
“可你要靠什么破坏我的核晶呢？”园丁平静得不像在和敌人讨论杀死自己的方法，“任何物理手段都破坏不了它。”
“物理手段……那你是说……”席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推断，“你靠概念制敌，那么反过来，能杀死你的，也只有概念？”
“可以这么说。”园丁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对园丁而言，什么样的概念才足以致命呢？
席云思绪急转。
噗通。
从秦自行待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
席云朝他的方向看去，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见秦自行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全身上下似乎只剩右手还有力气残留，竭尽所能地握着那柄杀敌的红剑。
【居民详情
姓名：秦自行
身体状况：濒死
精神力：10/559
SAN值：6/459】
怎么就濒死了？
她记得秦自行之前精神力和SAN值也掉到个位数过，都状态也只是极度虚弱，为什么这次会不一样？
“他就要失去呼吸的力气了。”园丁和系统一样宣判了他濒死的事实，“你希望把他葬在这里吗？你送了我向日葵，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同意。”
席云咬紧了牙帮。
她调出技能【一张言出法随的嘴（高级）】，试图靠言灵取
消【夺志】的效果。
“没有用的。”园丁看出了她在做什么，“你的精神力没有我高，就算有，你这个技能的优先级也不如我的高。”
席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谈判，“我不需要把他葬在这里，你能撤掉他身上的技能吗？如果向日葵不够分量，我还有更多品种的花朵。”
园丁摇了摇头，“我技能的优先级高于我的意志，我无法主动撤回我的技能。”
“无法主动？那如果你死了，他会好吗？”
“会。”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漏掉我们的任何一个问题，是不是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不介意回答？”
“是。”
“告诉我，能杀死你的什么概念是什么？”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啧！”席云烦躁地攥住了俄瑞波斯之心。
没有道具可以用。
仓库里、商城里，没有一个道具能在“概念”上杀死园丁。
而她唯一一个有可能从“概念”上影响园丁的技能【一张言出法随的嘴】，已经被事实和园丁本人确认无效，至于大师级的【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则完全看不出园丁的弱点。
【居民详情
姓名：秦自行
精神力：9/539
SAN值：5/439】
她朝秦自行的方向看去。
他不只在掉数值，数值上限也在变低。
这种情况，虫洞行的时候也出现过，似乎是秦自行有办法把数值上限转化为数值本身，从而弥补数值不足的问题，但转化之后，数值上限无法恢复。
如果这次情况跟上次一样，那是不是意味着，秦自行的精神力和SAN值其实已经归零过几轮了？
或许她该把吊坠给他，系统那么多道具，总有一个可以帮她争取时间，或许她可以撑得比秦自行更久？
是吗？
看看【无巧不成书】的概率。
【事件8329
描述：席云将俄瑞波斯之心换给秦自行，两人同时生还
概率：8%
概率修正：NA（您绑定的书写工具无法修改该概率）】
【事件8330
描述：席云将俄瑞波斯之心换给秦自行，任一人生还
概率：8%
概率修正：NA（您绑定的书写工具无法修改该概率）】
【事件8331
描述：席云保持现状，不将俄瑞波斯之心换给秦自行，两人同时生还
概率：8%
概率修正：NA（您绑定的书写工具无法修改该概率）】
【事件8332
描述：席云保持现状，不将俄瑞波斯之心换给秦自行，任一人生还
概率：8%
概率修正：NA（您绑定的书写工具无法修改该概率）】
逗她吗？
为什么无论换与不换，概率都没有变化？
【无巧不成书】这个道具到底管不管用？
能杀死园丁的概念会跟什么有关？
花？花园？空间？
【居民详情
姓名：秦自行
精神力：9/510
SAN值：4/410】
不管那该死的概率了，思考，她需要静下心来思考。
园丁说物理手段杀不死它，她的道具和技能也派不上用场，但秦自行有个技能叫【俄瑞波斯的驱使】，可以控制污染源，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物理手段，或许能对它有效……
不，不对，如果有效，早在动手之初秦自行就会施展那个技能了。
能杀死园丁的概念会是什么？
朋友？友情？承诺？
【居民详情
姓名：秦自行
SAN值：3/378】
【俄瑞波斯的驱使】行不通，但秦自行不是还有另一个很抽象的技能吗？叫什么【俄瑞波斯的封印】？她从来没有见他用过，或许有奇效？可为什么他从来不用？会不会是某种玉石俱焚的杀手锏？
能杀死园丁的概念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说谎，你不相信吗？”园丁蹲在原地仰头看了她好一会，看着她烦躁、纠结、焦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概念可以杀死我，如果你找到了，我不介意配合你做实验。”
“你……”席云跟陀螺一样飞转的思路骤然一停，她愣了一下，视线落回园丁身上，“你想死？”
园丁摇头，“我不想死，也不想活，只不过……”
它感受着席云身上散发的气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在意他的死活？死了和活着，有什么区别吗？”
“这……死了和活着，肯定有区别啊。”
“那如果有区别的话。”园丁再次提出疑问，“你明明处于活着的状态，为什么刚才有好几个瞬间，你都心存死志呢？如果不是因为死与活没有区别，你又为什么愿意转换状态呢？”
“我……”席云被问得有些傻眼，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用园丁能理解的逻辑来解释，只能将理由简单粗暴地归结成一句话，“因为我想他活着。”
“为什么呢？因为你承诺过要让他活着吗？”
“不是，因为他是我朋友，所以我想他活着。”
“所以你还是在说，因为你承诺过要他活着？”
【居民详情
姓名：秦自行
SAN值：2/341】
“不是……我跟你说不清楚，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这些……”
“你为什么会没有心情呢？”
席云简直要抓狂了，“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你难道不明白吗？！他都要死了！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
蓦地，她顿住了。
脑海里，不自觉地重现出她早先和园丁的对话——
“你喜欢种花？”
“还好。”
“那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我没有最重要的事情。”
“你能撤掉他身上的技能吗？”
“我技能的优先级高于我的意志，我无法主动撤回我的技能。”
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想到了答案。
席云冷静了许多，蹲了下来，视线齐平地看向园丁，“你没有心情吗？”
“什么是心情？”园丁双手搭在膝盖上，平静地回看她，“我知道‘心情’的定义，但坦白讲，这是一个我一直无法理解的人类词汇。”
“涅格蒂芙送你的洛狄忒、格林送你的无名花、我送你的向日葵，你收到哪个礼物的时候更开心？”
“什么是开心？”园丁回答，“这也是一个我一直无法理解的人类词汇。”
“如果涅格蒂芙和格
林打架……我知道他们打架和你无关……但如果他们其中一方死了，你会伤心吗？”
“什么是伤心？”园丁问，“这个人类词汇又具体代表了什么？”
“那如果有人把你的洛狄忒、无名花和向日葵都破坏了，你会生气吗？”
“什么是生气？”
“你会想要杀了那个人吗？”
“看情况吧。”
席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比一般S级都厉害的S级朋友，他之前有很多……类似于分身的存在，每一个分身，都代表了人类的一种负面情绪，恐惧、悲伤、憎恶……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和它很像，或许你也是某一种情绪的集合体。”
“又或者再严谨点来说，或许有那么一种情绪形成了绝大部分的你，甚至形成了你的技能【夺志】，甚至于，很可能……你应该是先有的技能，再有的躯体，对不对？”
“对，你怎么知道的？”园丁问，“你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有点不明白，你刚才问了我很多，可我不伤心，也不生气，我没有任何所谓的‘心情’……这样的话，我还能是什么情绪的集合体呢？”
“麻木。”
席云眼里倒映着园丁乖巧的蹲姿，“我觉得我知道要怎么杀死你了，你还愿意陪我做实验吗？”
“好啊，告诉我，我要怎么配合？”园丁回答，“你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呢？我死了，你的朋友就可以活，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嗯，是。”
她摘下了称号【眼力小达人】，换上了称号【墙头草】。
【称号详情
名称：墙头草
稀有度：普通
称号效果：其它势力在见到您后，好感-1】
下一秒，秦自行的精神力和SAN值停止了下降。
“哦……”园丁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又很快舒展开了。
它像是想通了一件困惑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这就是有心情的感觉吗？”它问。
“是。”
“这种心情叫什么？”
“讨厌。”
“哦，原来这就是讨厌的感觉啊……”园丁如释重负地躺到了花圃上，三株花儿在它脸侧逐渐枯萎，“恭喜你，你的实验成功了。”
席云情绪复杂地笑了笑。
她走到角落，扶起了秦自行，“你……”
却不知道秦自行从哪攒下的蛮力，勉强半张着一只眼，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他虚弱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炸响，“走！你必须马上走！”
至今未被主人松开的红剑被当作拐杖，他站在席云和园丁之间，视线盯着面目模糊的敌人，身形摇摇欲坠，“我快……”
他话音一顿，焦急的语气一缓，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快要放大招了……在这里面看效果不好，你……现在就去外面，保证可以看到最好看的烟花……”
席云被他这一系列应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愣神了好几秒。
俄瑞波斯之心在她手腕上，暗红色的辉光不再鲜明。
她突然想起了俄瑞波斯之心的详情介绍。
【……可吸收佩戴者遭遇的致命攻击以及一切负面状态，达到吸收上限后会进入休眠状态，吸收上限不明，休眠时长不明。】
“吸收”，不是“消除”。
致命攻击和负面状态，会被“吸收”到哪里去？
是不是跟秦自行和他不断下降的数值上限有关？秦自行刚才是不是把园丁对她的那份攻击也承受了下来？
她怎么会忽略这么关键的字眼。
难怪【无巧不成书】里，不管吊坠在哪个人手上，两人同时生还的概率都只有8%。
席云从背后捞住了秦自行晃动的身形。
俄瑞波斯之心紧贴在她的手腕和他的肋骨之间，她用额头抵住他的后背，也不知道是高速思考让她体温上升，还是秦自行的温度冷得惊人，她在两人对比鲜明的温差中喊他的名字，“秦自行。”
她轻轻低喃，“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是说，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有掉。战斗结束了。”
他身形一僵，旋即松弛了下来。
被抽取的力量终于回笼，他的状态迅速恢复，几分钟后，总算看清了眼前的场面。
躺在花圃里的园丁呈大字状，身体半透明，像一只被阳光抓到的鬼魂。
“你们好吵，好讨厌。”它细细碎碎地评价着。
“我错过了什么？它怎么了？”秦自行不明所以地问。
“我强行更改了它初始值大概是0的好感度。”席云随口解释，从他身后走出，在园丁身边重新蹲下身来，“我有个问题，想再问你一遍。”
“我现在的第一反应，是不想搭理你。”园丁嫌恶而喜悦地笑了，“但你问吧。”
“你喜欢种花吗？”
“讨厌。”它想了想，花了两只手掌消失的时间，“但我不讨厌花。”
又想了一小会，“告诉我，不讨厌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喜欢’的意思吗？”
“我觉得以你这种情况，是的。”
“哦！”它惊喜起来，“原来喜欢是这种心情啊。”
它又花了四肢消失的时间，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有很多很多喜欢，又有一点点点讨厌，又是你们人类定义的什么心情呢？”
“这种情况太多了，能具体说说吗？”
园丁扭过头，看向在它右侧的向日葵，“我一直觉得，它们努力汲取养分，好让我想亲近，好让我想变成它们，好让我……”
“羡慕？”
“啊……对、对……就是这个词……”
“它们……好让我羡慕啊。”
它心满意足地说着，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一枚种子模样的核晶掉到了泥土上。
咔……咔、咔……
它慢慢失去了光泽，裂开了一条、两条、四条……无数裂缝。
【您的仓库里有一个土电话闹出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