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联邦首都星研究院，最高机密实验室。
粉色透明的营养液中，眉眼深藏威严的男人睁开了双眼，抬起右手，攀住培养舱的边缘，试图坐起身来。
然而腰以下的双腿毫无力量，他始料未及，手上打滑，下意识地想抬起左手攀住培养舱的另一边，却意外地发现左手也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摔回原位，砸出一片水花。
“格林元帅！”
几个研究员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期间视线偷偷对视，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
又出问题了。
上一个勉强能承载格林所有记忆的克隆体双腿瘫痪，还在碧希区域被人刺杀，眼下这个新的克隆体更是糟糕，连左手也失去了力量。
“无妨。”格林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摆了摆手，“帮我接入光脑。”
光脑芯片打进他的手臂，无数等待批复的信息涌了进来。
格林感到反胃，按住一侧的太阳穴，“我的精神力数据什么情况？”
“您……”研究员谨慎地组织措辞，“您当前的精神力是A级。”
更准确地说是A－，所有精神技能全部失效。
从数值四位数的S级下跌到小三位数的A，难怪他承受不了这个量级的信息。
格林深吸一口气，迅速根据当前的精神力水平调整光脑参数，翻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指令，批准启动。
2号家园基地，地球，中心城。
9个基地，除了席云亲自负责的1号和3号基地，其它基地共计8名管理员全员到齐。
格林死讯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人欲言又止，又被身边的人偷偷拦了下来。
5号基地管理员霍金斯不是很有底气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江与和将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当时，“不计一切代价阻止联邦政府继续非法人体实验”的提案一出，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热议，现在出现了比预想还要糟糕十倍的结果，也难怪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很快回答，“降低其它事务优先级，加快军备建设，尤其是军事防护等级。”
有人不安地抖起了脚。
4号基地管理员玉带青面色凝重，第一个提出异议，“我不同意。”
众人神情各异，目光纷纷投向她。
谁都知道，2号基地管理员江与和虽然名义上与其他基地管理员平级，却是家园基地的无冕之王，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和说服力，即便是这次“不计一切代价”的绝对指令，也在他言简意赅的论述下，获得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
他本就有着叫人绝对信服的履历背景，加上他政见目光之深远，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事前的质疑都会变成事后的短浅，以至于慢慢地，本就不多的质疑变得愈发凋零。
质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众人注视下，玉带青面不改色，“用游族的古话说，‘与其一昧抗揍，不如闭眼揍人’。我们与其提心吊胆地做好挨揍的准备，不如在联邦做出反应之前，发动全面进攻，掌握先机。”
江与和微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其他几位的意见呢？”
“我也不赞成把重心放在军备建设上。”6号基地管理员林优第二个开口，“以我们基地目前的建设进度，再怎么提高军备建设的优先级，也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勉强达到预期效果。”
他顿了顿，看了玉带青一眼，“但是我也不赞同发动全面进攻，核心污染区是我们的优势，我建议后发制人，挑几个合适的地点，把联邦火力分别引过去，各个击破。”
“联邦那几个上将不全是傻子，不是你想引就能引的。”8号基地管理员媛子蹙起眉头。
她最晚加入家园，负责的基地位于第九星系外围，靠近第八星系，污染相较核心污染区较轻，等于少了一层天然庇护，物理距离上还更靠近联邦，真打起来，联邦的军事头领只要带点脑子，肯定会优先攻占8号基地，以便战略补给。
也就是说，8号基地肯定是集火点之一。
林优：“这不就是合适的地点？我们可以在你们基地附近提前布置，保险起见，你们那边的居民可以先撤到我们这边。”
“那少说也需要三天。”
然而兵贵神速，三天已经足够联邦打击8号基地了。
“三天时间还是可以争取的，只要把水搅浑。”玉带青一指冰角望星，“合作项目的关系，我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如果派一小队突袭，虚张声势，让联邦误以为我们在建设时做了手脚，有能力直攻联邦首都星……”
“可那是我们亲手建设起来的星球。”曾经负责过冰角望星项目的管理员不愿意，“才刚建好没几年，打起来全都毁了，那里的人都不容易，而且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合作？”
更为激进一些的管理员嗤笑一声，“打完联邦，我们还需要跟谁合作？”
“这是建立民众信任的问题！”
“你扯的有点远吧？”
“说到底还不是事态发展超出想象，搞得大家都手忙脚乱。”
“你那什么语气？你是想怪谁？”
“我没怪谁，只是点明事实而已！当时说要阻止联邦人体实验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时机不成熟！”
砰！
7号基地的管理员奥德雷奥拍了桌子，情绪上头地站了起来。
吵闹的会议室为之一静。
雷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变得更红了，他对上江与和的视线，想找补，又在众人的注视下下不了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我没说错，时机就是不成熟啊，不然我们现在怎么会这么被动。”
“好了好了。”有人打圆场，“发生了的事情就发生了，现在纠结之前没意义。”
这圆场打虽打了，潜台词到底还是认同了雷奥的怨言。
江与和不动声色地接下众人没说出口的不满，“各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们的提议都是很有价值的战略方案，后续可以细化研究。”
“细化”就意味着要花时间。
不少人皱起了眉。
江与和依旧沉着，“其实，时间并没有各位想的紧迫。”
“什么意思？”玉带青问道，“杀死身为联邦最高领袖的格林，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对联邦极大的挑衅，为了维护尊严，这场战联邦就算不想打也只能打，我们哪来的时间？”
“因为他还有克隆体存活。”
玉带青眼神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什么啊。”坐回去的雷奥又抖起了腿，“那他不是更该给自己报仇了？”
江与和摇了摇头，“首先，格林元帅的行事原则向来是以联邦利益为重，个人恩怨不会是他发动战争的原因……”
雷奥打断他，“不对不对，就像玉带青刚才说的，这是挑衅，是联邦外交尊严问题。”
“这就要谈其次，既然格林还有克隆体，那他就不算身亡，我们又何来挑衅？”
“话不能这么说吧……”
“最关键的是。”江与和似乎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当代的克隆技术不算高明，克隆体能够承载格林原本的记忆就是万幸，至于身体状态和精神力水平，都不可能回到全盛时期，尤其是精神力水平的萎缩，不仅有极大的概率会让他失去精神技能，还会导致他处理政务、防御暗杀的效率大幅降低。”
“如果把联邦政坛比作狼群，那么身为头狼的格林已经失去了本钱，他是克隆体的消息一旦泄露，联邦政坛势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是他于公于私都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比谁都想瞒住本尊已死的事实，比谁都希望眼下的时局风平浪静，完全没有发动战火的理由。”
“这些都只是猜测，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我们对格林本尊的了解上。”还是有人忧心忡忡，“万一他克隆的时候脑子没发育好呢？”
“那就用客观事实束缚住他的手脚。”江与和波澜不惊，“把他是克隆体的消息放出去，不要实证，要捕风捉影，让联邦各方势力猜疑不定，尽可能地把水搅浑。”
“但是反过来想……”玉带青隐隐不安，“如果格林还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格林，他会不会预判道我们的预判？为了专心应付联邦内部，他肯定要保证我们不会横插一手，战争对双方而言都负荷极大，他应该不会考虑，但不排除他会使用其它手段来掣肘我们……”
轰隆隆——
“什么动静？”
“水杯里的水在震！”
“地震了？”
“糟了！宝宝，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我马上到！”雷奥接到一则紧急通讯，猛地站了起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夺门而出，远远地留下一串咆哮，“特攻队在哪里？快！快跟我走！惊悚山谷那边出现暴走的污染源！至少有A级！”
他咆哮的尾音飘进会议室，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
2号家园基地是所有基地的核心，由最高领袖席云亲手打造，资历比在座所有管理员都老，污染防御设施最为成熟，别说暴走的A级，就连E级污染源都没出现过。
不……
不对……
不是没出现过，而是……
玉带青从会议室窗户一跃而下，展开双翼滑翔的那一刻，想起了地球上那个最让她不安的种族——
普鲁图。
惊悚山谷。
惊悚山谷位于中心城近郊，是2号家园基地有名的恐怖主题游乐园，覆盖面积极大，环境静谧到阴森的地步，怪模怪样的NPC频出，就连收门票那个哭丧脸大叔，也会猝不及防地掉下半张脸的皮，掉SAN得不行。
但这世上永远不缺猎奇的人，所以惊悚山谷每天的人流量都不小，以至于出事之后，困在谷内的游客足有六万余人。
女星爱莉安娜雷奥就是其中之一。
“艾丽莎，你没事吧？”爱莉安娜拉着友人，在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
她已经足够漂亮，可站在艾丽莎阿连尔身边，就像月辉旁边的星芒。
“我没事。”艾丽莎摇了摇头，紧抓着友人的手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努力隐藏的恐惧。
远处，肉眼看不清细节的黑影长长、长长地哭嚎，足有半米长的利爪在森林中飞掠，所过之处，树木拦腰而断。
“杀掉……杀掉……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它的哭嚎混杂着许多人惊惶的尖叫，放在平时，谁都司空见惯，可现在，每一声都真真切切地揪动着人心。
爱莉安娜将引开黑影的精神力收回，视线落到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有着一滩不成人形的血肉。
那是他们的摄像师。
她撇开视线，强行忍住肠胃里的翻江倒海，回握艾丽莎，尽可能地压低嗓音，“别怕，它被我引开了，信号中断前我联系到了奥德，他这会已经赶过来了。”
“奥德……很厉
害吗？”
“那是当然。”爱莉安娜提起丈夫，总是很自豪，“我就没见他打架打输过……？”
她在艾丽莎脸上看到了更进一步的惊恐，心中咯噔一下，“我……后面……有什么吗？”
艾丽莎张了张口，过于紧张的缘故，没能发出声音。
爱莉安娜僵着脖子，慢慢地扭过头。
什么也没有。
她一口气还没有松回嗓子眼里，就听到艾丽莎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的话，“我……刚才的问题……不是我……”
“是……我……哦……”
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倒挂而下，脸上除了嘴巴什么五官都没有，朝他们露出连同智齿在内的整副大白牙。
“找……到……了。”
它握拳的手弹出仅有的两根手指，形似刀刃，还没碰到她们的皮肤，引发的劲风就利落地割断了衣料。
“茄……子……”
“啊啊啊啊！”
“我感应到她了，在那个方位！”
惊悚山谷附近没有瞬间传输装置，奥德雷奥凭自己的本事，只慢玉带青一步抵达了现场，被迎面扑来的污染气流惊得倒退一步。
要不是提前穿上了污染防护装备，他现在就该口吐鲜血了。
“这种压迫感……绝对不仅仅是A级。”雷奥等不及特攻队了，心惊肉跳地闯进山谷，用精神力接连造了几个惊雷，试图吸引污染源的注意力，“宝宝！”
玉带青没有急着跟上，而是闭眼凝神，用精神力一扫。
污染源，有两只，一只准S级，一只A＋级。
和雷奥妻子一个方位。
山谷深处。
艾丽莎撑着血流不止的爱莉安娜，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别管我了艾丽莎。“爱莉安娜只觉得双腿绵软，强撑着抬手往两点钟的方位一指，“雷声肯定是奥德闹出的动静，你朝那个方向跑，或许还能活。”
“不行，要活一起活。”艾丽莎抹掉脸上的泪和汗，朝爱莉安娜示意的方向跑去。
“这样跑不掉的，都不止一只污染源……”
轰！
话音未落，黑影的五道利爪拦腰拍来！
艾丽莎咬紧牙关，将自己连同爱莉安娜扑倒在地，堪堪躲过了黑影的攻击，却见一道身影疾驰，两根利刃状的手指贴着地面扫了过来！
这谁躲得过！
爱莉安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哗——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相反，她听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
飞鸟？救兵？还是新的敌人？
爱莉安娜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恰巧见到几片羽毛从她眼前簌簌落下。
羽毛洁白无瑕，完美得不像世间造物，她下意识伸出了手，接住了其中一羽。
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托举了起来，向下一看，发现带着自己腾空而起的竟然是艾丽莎！
好友展开的双翼修长而洁白，在这幽黑的山谷里，干净得仿佛一道光。
爱莉安娜看呆了好一会，“艾丽莎，你有翅膀？你、你是游族？”
艾丽莎苦笑，“我是游族里的异类。”
她目光向前一扫，瞧见了远处两道模糊的身影，“看到救兵了，你抓稳了，我们拼一拼！”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双翅一扇，拼尽全力地朝前方飞去。
玉带青远远看到她们两个，飞翔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停滞。
奥德也看到了他们，惊喜地加速，“宝宝！挥手那个是我家宝宝！太好了，她没有事！”
旋即疑惑，“背着她飞的人是谁？”
再定睛一看，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艾丽莎阿连尔？我的天，她有翅膀？她是你们游族的……”
话未说完，他看到了他们身后的东西。
黑影哭嚎着拉长了身形，化作黑烟，锁定了艾丽莎两人的去路，剪刀手咧着仅有的五官，森白的牙齿化成了了獠牙，手牙并用地刨向她们。
须臾，血色染红了白羽，两人无力地坠了下去。
“不！！！”奥德化成一道惊雷，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电弧在他身旁聚集，噼里啪啦地攻向黑烟，或许是悲痛带来的爆发力所向披靡，暴走的A＋级污染源没有扛住，几秒后便晶核碎裂。
同伴身亡，剪刀手咆哮了起来，而在它地动山摇的咆哮中，和它对战的玉带青悚然发现，周围响起了不少惊怒交加的喊声。
“老姜！”
“你们干什么！”
“杀人了！”
“他们杀了老姜家的儿子，还杀了老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搞死他们！冲啊！搞死他们！”
污染气流陡然攀升十倍有余！
千奇百怪的污染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数都数不尽。
他们被暴走的污染源包围了。
一时间，山谷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污染源对游客的屠杀，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