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长枪锋利的枪头抵着男人清瘦的脖颈，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可以划开那上面的气管。
然而，气管的主人没有半分惊惶，抬手阻止了阿曼达和莲湖上前的脚步，“选择48号的时候，我就在想，太冒险了，很可能会被你抓住破绽。但如果不选离冰角望星最近的48号，图像传输信号就可能失灵，你的技能很可能施展不开。就像你说的，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当然，我知道你真正的问题是，事发当时，污染扩展毫无规律，我怎么就知道48号会是离冰角望星最近、又刚好不会被污染扩展的那一艘战舰。”
他解释得不疾不徐，坦荡地与席云四目相对，“那是因为我父亲的精神技能。”
“大预言师居然是真的？”纳亚两兄弟脱口而出。
这个技能顾名思义，能对未来进行预判，预判精确度与个人能力和特性高度挂钩，是一个既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防御力的精神技能，哪怕以联邦的人口基数而言，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由于在“预言”发生之前，没有任何证伪的手段，所以出现了不少假称拥有【大预言师】的神棍出来招摇撞骗。
当年，为援助污染难民，江复以其平步青云成为联邦领袖的经历，自称拥有【大预言师】技能，以寡胜多地施行了援助方案，后来联邦境内出现污染，江复在各方压力下引咎辞职，被不少新闻媒体极力挖苦“难道我们伟大的领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吗？”。
自那以后，大家普遍认为江复并没有【大预言师】，之前的宣言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
“不错，父亲并没有撒谎，只是未来可知不可言，蝴蝶效应并非人类可以左右的领域。”江与和肯定了两兄弟的猜测，视线依然落在席云身上，“父亲卸任后，尽可能地为我窥探了未来，所以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并打听到了苍穹之心的下落，我知道凭借你与苍穹之心，可以阻止第三星系的浩劫。只是波西娅……我很遗憾预见的内容不够详细。”
“但今天的浩劫并不是终点，我们不过是多争取了几年的时间，几年后的未来，联邦千疮百孔的地基会彻底崩溃，届时污染横行，尸殍遍野，人类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新的根据地。”
“这就是我的目的。”
江与和无视了依然指着自己喉管的致命武器，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
他在席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牵起她没有握枪的左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命运的指示不可违逆，你的基地会是最后一片净土。”他墨绿色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映着席云的身影，“请让我效忠你。”
【S级领袖（江与和）有加入您的强烈意愿，是否将其吸纳为居民？】
一周后。
地球（2号家园）。
席云躺在山洞里，悬空的大腿在洞外百无聊赖地晃荡。
她的视线垂直向上，出神地盯着系统里的居民详情。
【居民详情
姓名：江与和
种族：盛特星人
精神力：50/50
SAN值：70/70
技能：无
介绍：暗网光之门创始人沉舟，联邦最大的走私军火供应商之一，与联邦、各大星盗、主流宗教等势力均有联系，深受下属拥护与爱戴，拥有极高的政治抱负，拥有推翻联邦政权、重建社会秩序的野心，对2号家园基地领袖席云抱有极高的好感。】
个人好感什么的，写成一板一眼的纸面介绍还让正主看到了，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微妙。
席云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会无语。
话说回来，江与和的详情，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奇怪。
作为联邦前任领袖，他的精神力和SAN值都太低了，低到连技能都没有。
介绍也很奇怪，不知道是系统觉得“联邦前任领袖”不值一提还是怎么样，通篇都只说他作为“沉舟”的事情。
系统又在跟她玩什么文字游戏呢？
席云晃着腿，按掉了视野里的居民详情，盯着黑黢黢的洞顶发呆。
可以判断的是，江与和虽有隐瞒，但没有撒谎，他为了推翻联邦而加入基地的心是真的。
而且作为S级领袖，他在加入2号家园的短短几天，也充分发挥了他的能力，基地大小事宜在他游刃有余的梳理下，变得高效而可控，就连刺头席魇都在没有饼干诱惑的前提下买他的账，还有看联邦什么人都不顺眼的席海，也对他相当客气。
这人其实是魔法师吧？
“我就知道你
跑来烟花洞了。“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席云往前一瞥，只见秦自行双手和腰腹略一用力，笑嘻嘻地跳进了洞中，给她递来了一瓶橙黄色的气泡液体，“刚研发出来的橙汁汽水，喝喝看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
“看过烟花的山洞就叫烟花洞？什么取名审美。”席云随手接过，喝了一口，刺激的橙子味霎时窜满了口腔，“味道差不多，这是最近第几样复古发明了？”
“唔，五十六七八九样吧，技术大爆炸时代嘛。”
基地的发展瓶颈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能源。
赫利星那趟意外之旅解决了逆变器最关键的原材料；罗波尔拍卖会虽然出了岔子，但达成的交易还是依约完成，第三星系的那几颗星球最后被席云收入囊中，成功解决了逆变器其它几样材料的供应；至于其它方面的资源、人脉甚至是技术支持，在以江与和为代表的光之门加入基地之后，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何况还有席云系统那么大一个BUG。
不到一周的时间，基地配置最成熟的区域就实现了从农耕时代到工业时代的完全跨越。
亲眼见证甚至亲自参与了这么大的跨越，所有人都兴奋无比，整个基地一派欣欣向荣，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层出不穷，复古汽水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小个分支。
秦自行在席云身旁坐下，举着莫须有的话筒，递到席云嘴边，“领导现在是不是十分欣慰？”
“还行，同志们再接再厉。”席云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配合他。
“啧啧啧，领导你现在的态度可一点也不鼓舞人心。”
“我现在把你踹下去，保证你的心能舞到空气里。”
“哈哈哈。”秦自行夸张而搞怪地笑了几声。
笑声在盆地里回荡了一小会，慢慢地消寂了下去。
远处，新建厂房里的阳光储存器路灯兢兢业业地工作，余光勉强挤进来几丝，为整个盆地渡上了稀疏的金黄。
“给游族的星球找得差不多了，就在太阳系，玉带青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能和我们做邻居，她算是力排众议了……虽然拍卖会上游族的‘众议’死得七七八八……游族对污染高度敏感，无论是核心污染区的地理位置还是地球上的普鲁图一族，都很让他们不安。”
秦自行重点模糊地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末了喝了口自己带过来的棕色汽水，“唔……刺激……不愧是传说中的地球快乐肥宅水，联邦居然不引进这个？”
“她很聪明，知道一旦是邻居，地球就不会对他们的命运坐视不管。”席云对玉带青的选择并不意外，“只要她还是游族的首领。”
“而游族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是莱曼带着精锐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啃下的硬骨头。”秦自行特别主动地和她碰杯，两个瓶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眨眼就多了个守望相助的友邦，这波我们不亏，耶！”
席云掌心传来了饮料瓶的震动，她看着里面的液体荡开波纹，忍不住感慨，“她是个相当合格的领袖，我佩服她的勇气，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心背起整整一族人命运的重量。”
毕竟，仅仅一条人命就已经够重了。
秦自行放下饮料，身体微微向席云侧倾，“还在想波西娅？”
席云晃出藏在饮料里的气泡，“我在想你……”
“什么！”秦自行不由分说地打断她，满脸惊喜，“你在想我！天啊，这真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
他在席云看尸体般的眼神里往后一缩，后半句耍宝强行拐了个弯，“……的不该开玩笑的严肃谈心场合，您说，请您务必继续说。”
席云受不了地磨了磨牙，收回了点名道姓的打算，“我在想某人跟我说过，说‘战场上不存在0牺牲的战略’，说‘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说一切应该从全局出发。”
著作权被强行模糊化，秦自行也不敢认领，只在征询席云同意后，拿还冒着气泡的可乐换回了没气的橙汁，“你这一趟，不仅解决了冰角望星的污染源，将本来会扩散到整个第三星系的污染控制在小小一个冰角望星周围，还满足了波西娅的愿望，带回了她的小孩，这已经是全局最优的结果了，你做到了。”
席云抬眸，“做到这件事的不是我，是波西娅。如果当时她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我会把她救出来，即便是冒着污染可能会扩散的风险。”
“这几日申请加入基地的人越来越多，相信不久基地就会大规模扩张，是我一度希望的走向，可我却忽然意识到，我没有玉带青那样当断则断的觉悟。”
“我想我不是一个有大格局的人。电车难题里，哪个车道绑着我在乎的人，我就会救下哪个车道的人。我建立2号家园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当什么人类之光，也不是打造所谓的最后净土，我纯粹就想给家里人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而已。”
“我应该做这个领袖吗？打工的时候我都只是一个和管理层毫不沾边的小职员。”她终于藏不住心底的迷茫，“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被局势推到了现在这一步。”
秦自行轻轻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时势鱼塘里的鱼多着呢，又不会只造一个英雄，等哪天它推不动你了，自然会换别人去推嘛。”
“诡辩。”
“那再厉害的人类，能背负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嘛。”
席云歪头看他，“你就是这么和自己和解的吗？在823堕者暴乱事件后？不堪重负，所以选择了卸任？”
秦自行动作一顿，战术性地喝了口毫无波澜的化学糖水，“你知道了？”
“你打S级的时候，错过了莫利森给的一份资料。”席云将莫利森从冰角望星带出的文件投影出来，“文件的附录是苍穹之心的激活方式，但主体研究对象其实是人鱼。”
联邦对人鱼的很多特性都很感兴趣，比如精神共鸣、净化天赋、长寿的生命还有超凡的魅力，这份文件的研究重点落在人鱼的净化天赋上，但零零碎碎地提及了823堕者暴乱事件，本意在于提醒后来者注意拥有人鱼特性的堕者的危害。
席云之所以对823事件格外关注，是因为文件里提到了秦自行。
仅仅只是寥寥一笔——
“堕者暴乱，死伤无数，时任联邦上将的秦自行前往镇压，重伤半月，堕者危害可见一斑，因此，培养箱材料请务必使用高强度AO玻璃……”
席云将这短短一行字高亮，“我很好奇，找了大卫他们要了资料库，翻了下823的资料，相关记录还是很少，但是我发现，事件发生不久后，你就请辞了，这背后恐怕有直接关系吧？”
秦自行苦笑了一声，“不说别的，江与和有一点说得没错。”
“联邦的地基早就千疮百孔，烂透了。”
他四指在“死伤无数”几个字上划过，像是要把它们握进拳头里，“这里所谓的无数，指的是联邦高层共计一十一人。”
堕者是改造失败的人类，向来是“不稳定、不可控”的代名词，他们出现的大部分地方，都铺满了修罗地狱一般的尸骨与鲜血。
作为联邦曾经的最强战力，秦自行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对付污染源，参与的堕者镇压行动并不多，但那的确不是他负责的第一场。
改造人实验在明面上都是自愿的，尽管他并没有天真到相信这一点，但在其位谋其职，一旦实验失败，堕者严重威胁公共安全，他就有责任和义务去趟那点道德浑水。
但那一趟，实在是太浑了。
那群人里只有一个堕者，实力堪比S级污染源，技能很是棘手，秦自行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斩在剑下。
堕者被强行拼接的洁白羽翼化作光点消散，露出了羽翼遮挡下的一群改造人。
他们有的拥有人鱼的尾巴，有的拥有卡特族顺滑的绒毛，有的拥有博尼族灵动的兔耳……他们美丽、纤细而猎奇，光洁的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看到秦自行，他们争先恐后地从羽翼下扒拉出来，神色妩媚地跪到他面前，拥抱他，抚摸他，依偎他，犹如一群程序固定的人偶。
秦自行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被猫一样的头颅温顺地蹭了一遍又一遍。
幸存的一个研究院高层一脚踢开他们，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上将上将！大恩大德啊！要不是有你，我们今天全都得死。”
他顺着秦自行凝固的视线看过去，“……哦，您喜欢那个猫女？我跟您说，这群人里出了一个堕者，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别管他了，我那还有更好的、更乖的，您……”
“这些针孔……你们……”秦自行听到自己的疑问，“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哦，一点特殊的情绪安抚剂而已。”高层挤眉弄眼，“您有密集恐惧症是吗？别担心，这一批的使用期限本来就快到期了，刚改造的不需要这样大的剂量，而且我们已经开始研发嵌入式的药剂，相信很快就能有突破……”
“到期。”秦自行重复着自己唯二消化的两个字，迫使自己问出下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今天，你们打算对这些人做什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过期的……人类？”
“当然是安乐死啊！总不能让他们变成堕者，危害公众安全吧？
上将您放心，我们不干那种不负责任的事，今天只是意外，一场意外……”
他再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秦自行的剑没入了他的胸膛，“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我也很意外。”
那一天，秦自行完成了羽翼堕者未完成的屠杀。
半月后，秦自行高烧终于消退，格林元帅再次前往看望。
“我收到了你的辞呈。”格林坐在他的床边，“你没有写理由。”
秦自行神色恹恹，“我以为我不需要写。那十一个人里有九个是我杀的。”
格林面上毫无波澜，“那又怎么样？他们是人中渣滓，迟早该杀。”
秦自行嘲讽一笑，“哦？看来你这趟派我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用心电传输给我下了屠杀全员的秘密指令了？那我完成得这样优秀，你不得给我颁个大奖章？”
“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格林掏出一个盒子，在他面前打开，一枚陌生的勋章撞进他的视野，上面嵌着史无前例的五颗星，“你会是联邦第一个第一上将，职权仅次于我之下。”
“你看我像是对这块金属破烂有兴趣的样子吗？”秦自行厌烦地摆了摆手，“带着它滚，老子说不干就是不干了。”
格林元帅不以为忤，只叹了口气，“自行，不要意气用事，你要着眼于大局。”
“什么大局？联邦利益？到底是联邦的利益，还是一群有点钱权就自以为是的人上人的利益？”
“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这些事情，所以除了迫不得已的情况，我向来是不会派这样的任务恶心你的。”
“你也知道恶心？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不禁止改造人实验和安抚剂实验？”
“不要太激动，注意伤口。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实验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人。”面对质疑，格林元帅格外平静，“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要摆脱这种局限性，就只能继续探索研究，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走向更道德、更高效、更美好光明的未来。”
“哈！”
“你任性的隐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抛开个人情绪，冷静思考……这也是我一直劝你使用情绪安抚剂的原因……你就会发现，要尽可能地遏制这种让你厌恶的、以权谋私的现象，你就需要尽可能大的权利，成为让所有人忌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格林把装着五星勋章的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次镇压活动，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成为联邦第一上将，你可以随时查阅一切绝密档案，并在合适的时候，解决类似今日的渣滓。”
“秦自行，联邦会在你我的带领下，以最小的代价探索人类进化的道路，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我有问题。”秦自行拿起那枚五星勋章，长方形的金属片在他掌心散发着冰凉的冷意，“什么才是你所谓的‘合适的’时候？”
“跨越了道德底线但实验即将突破的技术负责人该不该杀？”
“试探了人类下限但即将为联邦做出重大贡献的时代先驱该不该杀？”
“只是私德败坏但是做出了无数政绩的政府要员该不该杀？”
金属片在他强悍的精神力下，扭曲融化，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破铜烂铁，“所谓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和帮酒足饭饱的你处理残羹剩宴的清洁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然后你就硬气地离开了联邦？”席云托着腮问道。
“我很想这么帅气地回答。”秦自行难得实事求是了一回，“但事实是，然后我就迷茫地离开了联邦。”
在那之后，他的确遇到过格林所说的“因权限不足而救不了人”的情况。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现在，我也仍时不时受益于担任上将时接触到的资源。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会忍不住想，格林混蛋是混蛋，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或许真的是我当时格局不够、意气用事……BLABLA”秦自行耸了耸肩，“我真的差一点就后悔了。”
“那差的这一点在哪里呢？”席云学他举起了空气话筒，真心好奇。
化学糖水在口腔里残留的橙子味又香又甜，秦自行视线落在她身上，喉结一动，“大概就差在……有人用实际行动无数次证明……”
她可以靠一根萝卜远程救下莫利森，可以靠脑洞救下地下城三千多位早该亡逝的地球人，可以在对敌极限五分钟里履行接应战友的承诺……
他的目光里盛满了专注与笑意，“正是因为人类的局限性所在，那些不愿意在一开始就放弃任何一个人的人，那些绞尽脑汁用尽全力地追求大团圆结局的人，才是最有勇气、最难能可贵的吧。”
“因为他们的每次成功，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都是史诗般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