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这大概是克兰几个自加入2号家园以来，离造反最近的一次。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第一个喊出“什么东西”的大卫全神贯注地盯住了仪表盘，撺掇克兰拔刀的纳亚忙碌而繁复地操作起了战舰，可怜的克兰举着大刀，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掩饰自己，只能在空气里苍白地画出若干颤抖的弧线，好几秒后才按准了收刀的按钮。
莲湖&阿曼达：还以为席小姐一点架子也没有，现在看来人家威慑力半点不比秦自行小，根本不需要架子啊。
席云：他们是真的很不想被我找到借口打发去扫厕所啊。
大家各怀心事，倒也不影响任务的推进。
尽管席云精神力数据只能算一般，但苍穹之心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还是被她的血液意外激活了，于是前往冰角望星的人选也就只能是她了。
大家根据这一事实，很快制定了几套接应方案。
之后，席云驾驶机甲，从战舰离开，靠近冰角望星，并在机甲被污染腐蚀得无以为继之前，从中弹出，利用防护服的降落功能，空降星球地表。
【物品详情
名称：席云的苍穹之心
品质：史诗
作用：黑羽上那晶莹宝石般的点缀，饱含着来自于苍穹的力量，而您，作为苍穹之心临时的新主人，只要与它寸步不离，您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被这份力量眷顾的人。
备注1：苍穹在游族文化里是十分神圣的存在，是自由、无拘束、无边界、兼容一切的代名词，传说游族最巅峰的英雄一代，历经九百九十九年零九十九天，将自己的精神与神圣的苍穹锻造到了一起，制成了从此代代相传的苍穹之心】
系统只字未提“伪同化”的概念，却又好像解释了苍穹之心为什么能让人自由穿梭于污染之地。
甚至好像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
“盛开了……开了……”
“地狱之花开了……”
“永无止境……”
“地狱中的……新生代……”
“不祥的……阳光……”
那是谁的声音？是谁在呢喃？
她到底跨越了什么样的边界？
席云握着名字、作用和备注都有所变化的苍穹之心，关闭了作战服的推进器。
谢天谢地，显然有一定作用范围的苍穹之心护不住机甲，但还护得住她贴身穿着的作战服，否则她绝无法在降落地表后，这么轻松地抵达目的坐标。
这里是莫利森和波西娅的分别之处。
“S级的晶核还没有彻底成型，西娅化身人鱼后鱼鳞有较高的防御力，速度也会有所提升，移动范围大概是方圆一百公里，以她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即便是无法逃脱的情况下，她也会试图寻找污染浓度较低的避难所，人鱼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敏锐，所以只要查看污染雷达……”
莫利森给坐标的时候，一改平时的寡言少语，吩咐得事无巨细。
可是不需要了。
所有的细节都不需要了。
她在原地找到了波西娅。
在那燃烧着、跃动着的大片橘红色背景中，在那无论是颜色还是芳香都浓郁到让人缺氧恶心的环境里，在那仿佛永无休止的千重鬼语之间，席云微仰起头，看向变回人鱼之身的友人波西娅。
高贵而美丽的鱼尾优雅翘起，人鱼以极为柔韧的体态，在空中圈出了完美的圆，她那蓝色的、闪着深海幽光的鳞片都在燃烧，燃
尽的部分透出没有光泽的焦黑。
焦黑之上，附着一层蛇蜕状的东西，裹住了人鱼的外轮廓，像脐带一样，蜿蜒着将人鱼和不远处某个破碎的培养箱连接了起来。
在培养箱参差不齐的边缘处，挂着半条焦黑的人鱼尾巴。
雷达越靠近那边报警得越疯狂，不难推测，那里面藏着S级还未成形的核晶。
“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发愁。”
波西娅的意识似乎还很清醒，感觉到席云到来，偏头温柔地朝席云笑了笑。
尽管憔悴，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美丽。
金色的长发不复柔顺，参差不齐，一偏头的功夫，又烧坏了好几缕。
“没事了，我来带你走。”
席云报以安慰的微笑，朝S级核晶走去。
“别去了，先过来，我怕来不及。”
席云疑惑地停住脚步。
波西娅的神志清醒，不像被S级控制的样子，但她认识的波西娅，更擅长背水一战，鲜少因为概率而畏缩不前。
除非，波西娅想保护什么人。
可莫利森已经安全回归战舰，自己一路走来毫发无伤，放眼望去星球空无一人，还有谁需要波西娅的保护？
然后她就看到了答案。
在人鱼用身体圈起的那一小寸安全空间中，一颗核桃大小的东西悠悠悬浮起来，浅蓝色、半透明，呈固体胶质状，有点像风靡一时的儿童玩具海洋宝宝。
这是一枚鱼卵。
席云的直觉告诉她。
“帮我把她带走吧。”
波西娅眉目柔和，满眼都是这颗小小圆球。
“我会带你们一起走。”席云看着连接着波西娅和S级污染源的那条“脐带”，寻思着应该在解决污染源之前，先把他们的联系斩断，“你再坚持一会……”
“晚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它的一部分了。”波西娅的胸腔沉重地起伏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叹息的声音，“她来得实在太不巧了，可我已经失去了她的姊妹……”
她的胸腔又是一次吃力的起伏，“趁S级还没暴走，悄悄带她走吧。”
席云报以沉默。
只能救下波西娅的孩子吗？
可即便是这件事……
“我不能保证……”席云飞快搜查着仓库和商城里的各种道具和技能，试图找到万全的办法，却一筹莫展，“我能进来靠的是苍穹之心，但根据规则，苍穹之心的力量只对我一个人有效。”
“试着把它放你作战服的口袋里，作战服没事，它应该也能平安。”
“作战服是死物，在规则限制之外，但你的孩子……”
“它还没孵化呢，又在休眠状态。”波西娅微微偏头，又被烧焦了几缕头发，“除了个头大了一点，和平时大家吃的鱼卵没什么区别，应该……也不能算是活物吧。”
席云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说地狱笑话了吗？”
波西娅的尾鳍尖尖小幅度地摆了摆，“这可一点都不像你。要知道你是我认识的最敢冒险的女孩子。”
“那你可真是错看我了，只要条件允许，我能用后备方案把一个计划套成俄罗斯套娃。”
波西娅不知道什么是俄罗斯套娃，但还是愉快地弯了眉眼。
“赌一把吧。”
最后，她说道。
席云不再啰嗦，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双手，小心地探进那一小片空间里，轻轻兜住了人鱼鱼卵。
“早知道，我才不会让莫利森先走。”人鱼看着她动作，与她闲话家常，“他不爱说话，会把孩子闷坏的。”
“还记得我邀请过你们离开联邦吗？”席云把鱼卵往外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手重了一分，“如果你和莫利森都没有意见，可以来我基地定居，那里很热闹，小人鱼会有很多玩伴的。”
“有阳光吗？”
“有，还有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得很漂亮。”
波西娅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鱼卵已经被捞到了安全圈边缘。
担心鱼卵与外界有哪怕一秒的接触，席云半靠在波西娅身上，将半边身子探进安全圈，确保作战服的口袋在圈内，旋即撑开口袋，单手将鱼卵往口袋里兜。
就在鱼卵堪堪装进口袋的那个瞬间，她的手肘忽然遇到了一股阻力。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的手肘一样。
本来还算稳定的污染狂暴了起来。
橘红色加深，香气加倍，就连那些没有痕迹的密语也嘈杂了许多。
“放下……放下……放下……”
“离开……马上离开……”
“卑劣的……强盗……”
“留下……永远地……留下来……”
同时，席云佩戴的入耳式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同伴担忧的声音。
“老大，你……滋滋……没事吧？污染数值……滋滋……刚才突然……滋……暴涨。”
“联邦又……滋……折损了很多战舰……幸亏……滋滋……我们跑得快。”
“你赶紧用技能回……”
“我们……滋滋……紧急传输……滋滋……到了……48号……”
到最后，席云已经听不清他们说话了，她甚至听不清自己说话。
无数香气馥郁的橘红色幻影堆缠在周围，将她牢牢围了起来。
手肘遇到的阻力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要不是她技能用得及时，这会手臂应该已经从肩膀飞出去了。
“西娅，你还好吗？”席云用尽全身力气喊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现在动不了，需要你再坚持一会！”
波西娅朝她笑了笑。
这应该是答应了吧。
席云好不容易又在商城里找到一个力量系的技能，终于觉得身体松动了一些。
波西娅的嘴巴一张一合起来。
“什么？”席云见状，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太吵了！我听不清！”
波西娅只是笑，她的目光下垂，落在已经有一半藏进了席云口袋的鱼卵上，无尽温柔，无限遗憾。
终于，席云听到了她的声音。
人鱼语艰难晦涩，是一串又一串抽象到无意义的符号，但悠长而舒缓的语调让人想起了晴天，想起了大海，想起了海面被徐徐微风吹动的柔和波涛，像极了母亲的怀抱。
那是一首人鱼的摇篮曲。
施加在席云身上的压力慢慢散了。
波西娅的歌声越来越清悦，也越来越浑厚，好似有越来越多的什么人，从不知名的角落里，与她一齐展开了歌喉。
阻力彻底消失，鱼卵被安全装进了口袋，席云深深地看了波西娅一眼，在一众已经隐现人形轮廓的橘红色幻影之中，使用了技能【大开的脑洞】。
咔——
即将迈入另一侧空间的时候，席云隐约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朝培养箱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条焦黑的人鱼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一半。
*
第三、四、六星系交界，碧希区域，罗波尔VIP拍卖会场。
咔——
秦自行手握长剑，神色淡漠地看着开裂的蜘蛛背中，S级的核晶一寸寸龟裂开来，直到终于无以为继，被下方暗血色的六星芒阵吞噬殆尽。
好不容易打败了S级，他耳垂印记的暗色红光却比任何时候还要妖邪，似乎没有任何熄灭的趋势。
他将视线投向了左前方。
那里有一个夸张的大洞，而在大洞的最边缘处，一个贵宾间的号码牌还剩下一半。
1……
他记得剩下的那一半是“3”。
但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激烈的打斗打通了包括13号在内的十数个贵宾间，里面坏了的摆设、打翻的食物、流了一地的酒水、妈都不认的尸块全部搅在一起，乱得好似打翻了的调色盘。
“跑得到挺快。”
秦自行冷笑了一声，耳垂印记越发透亮。
蓦地。
他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抬头看向了拍卖会被打破的穹顶，望进了那几乎没有尽头的天空。
人鱼族的精神共鸣？
拥有这种共鸣强度的人鱼，据他所知也就只有波西娅一个了。
第三星系那边没事吧？
他收了长剑，眉眼微垂几秒，一身杀气终于有所消褪。
从正在消解的S级躯壳上跳下来，秦自行大步前迈，正要扶起被他安置在一边的安娜，远远对上了莱曼的视线。
不甘至极的视线。
“啧。”秦自行回望着昔日同僚，“那么巴不得我死，刚才又救我做什么？”
莱曼的瞳孔有些涣散，目光却不无怨毒，“因为只有你……只有你……杀得了那只东西，一切以……”
他张开嘴，试图吸入氧气，却发出了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以……”
“以……联邦利益为重。”
“我恨……”
“我好恨……”
“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明明我……明明我也是天才……”
“好恨……但是……”
“一切……一切……要以……联邦利益为重。”
他的瞳孔彻底失了焦。
秦自行沉默了一会，走到莱曼跟前，扬手一翻，抬手往尸体后颈一模，果然找到了一颗有别于人体骨骼的、胶囊大小的东西。
他曾浏览过首都星研究院的绝密档案，里面有一本关于嵌入式安抚剂的研发记录，至今叫他耿耿于怀。
沉默。
半晌。
他把尸体放了回去，冷冷地骂了
一句。
“去你大爷的以联邦利益为重。”
人鱼的精神共鸣还在不断地从远方传来，若有若无地拨动着人们的神经，像是一首悠扬的、怀旧的、哀泣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