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位自称“叔”的污染源不哭的时候还算健谈，说是姓“王”，叫“迈克”。
席云与他并肩走着，听到它的全名，笑了，“您怕不是华国和欧国的混血？”
王大叔一听，难得乐了会，“你猜怎么着，我那老丈人也这么嘀咕过。”
跟在后面的大卫两兄弟“噗”地一下就笑出来了。
喜提辈分的席云：“……”
王大叔没有注意到席云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还在可劲地回忆着，“我丈人特别不待见我，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脸臭得，拿着有的没的由头，把我从头挑剔到尾，连名字都没放过，说什么‘正儿八经的华国人，干什么叫这么个不华不欧的名字，难听死了’。”
“我老婆当场发飙，说‘这也能有意见？2230年了，国家概念都没了快一百年了，哪来的华国欧国？你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干脆摊开了说吧，这个人，你到底让不让我嫁吧？’”
2230年？
她看过秦自行等人光脑里有关地球的离线资料。
地球灭亡前有两个关键节点，一是2235年，“污染”作为一种高危概念，开始在地球上真正引起重视；二是2320年，地球连同太阳系彻底被污染吞噬，成为“死人区”，除极少部分星际移民外，近百亿地球人口尽皆灭绝。
至于这85年间，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近百亿地球人怎么就只剩下数十万星际移民……偌大的资料库里，他们找不到只言片语。
而现在，在污染源王大叔的故事里，在第一个节点发生的五年前，他正高高兴兴地上岳丈家提亲。
时间点太近了，它很可能见证过之后85年的风云变幻。
安德鲁说污染源与执念有关，秦自行说污染源是死者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无论他们哪一个的话是真相，那是不是意味着，王大叔之所以成为污染源，之所以会说着说着就上头大哭，都与地球那场致命的浩劫有关？
王大叔不知道席云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也不在意席云走神，他的话匣子已经打开，说得自己精神大振，连微弓的身形都挺拔了不少，“我当时觉得我老婆帅呆啦！这辈子我要娶不到这么霸气的那女人我肯定是傻逼……”
他顿了顿，有种已婚男人司空见惯的求生欲，“当然了，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就已经这么想了，我同老丈人再三保证，一定会对我老婆好，一定会用行动证明一切！我老丈人还是很有意见，说好听话谁不会说，然后我老婆又跟他吵起来啦……”
“哎，说实话我一开始也觉得我老丈人没事找事，我老婆眼光那么好，能看上我那我能差吗？你说是不是？但后来我自己有女儿了，我在产房把囡囡抱起来的一瞬间，忽然就能体会我老丈人的心情了。这么可爱的宝贝，我才不放心让别的臭男人欺负呢……”
王大叔说道兴起，语速越来越快，中气越来越足，手势越来越多，等他们拐上岔路口右侧的小径时，周围浓厚的暗色淡了几分，吝啬地露出一点景物轮廓的同时，也在它的脸上动起了工。
那张黑岩一样平坦的脸似是多了不少线条，仿佛新人画家颤着手，正生涩而没有自信地绘制起了本该有的轮廓。
席云改了主意，任由他继续絮叨琐碎的往事，甚至时不时地应和几句。
跟在后面的几人也注意到了王大叔的变化，提起了几分警惕。
“囡囡从小就像她妈妈，眼睛很圆很漂亮，很聪明，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不少小男生在追她，什么小玩具小蛋糕，天天上赶着送到她手里……”王大叔说得自豪极了。
此刻它已彻底长出了五官，瘦削到凹陷的脸颊上方，本就微突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皮因兴奋而大张着，印出了一道又一道费劲的褶子，褶子下盖着一双带了点神采的黑眼珠。
前方百米开外，一处线条起伏极为平缓的建筑群低调地映入他们的视野，那里没有高楼，没有大厦，只有一圈城墙以及几座塔型建筑，似乎是个小哨点。
小小的哨点散发着比萤火还弱的光，好似一根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
“囡囡十八岁那年，带了小男友回家，还把我特地留给她的小蛋糕拿出来给小男友吃，把我气的，可我一想，我该是个开明的爸爸，要尊重囡囡的选择，不能跟我老岳丈一样过度保护，所以……”王大叔瞥见远处的建筑群，絮叨声小了不少，脸上露出了几分萧瑟的神色，“哦，我们就快到了。”
这可不像即将进入安全区的反应。
“怎么了吗？为什么您看着好像不高兴？”席云问。
“没……没不高兴……”王大叔含糊其辞，“就是觉得……没……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说说？”席云半开玩笑道，“您这反应可让我有点害怕啊，城里不会也不安全吧？”
“怎么可能！城里是全球最安全的地方！”王大叔激动地反驳，又叹了口气，“不是安全不安全的事，就是觉得你们这一代太难了，唉，太难了。”
“老大，老大。”纳亚在后头偷偷扯了席云一下，凑到她耳边问，“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你听得懂？”
席云被问得莫名，“听得懂啊，这不聊了一路了吗？”
纳亚一脸想不通的样子，“你两用什么语言聊一路？”
“地球通用语啊……”席云说一半自己反应过来了，“啊，原来你们听不懂地球通用语的吗？”
她还真没琢磨过语言障碍的问题。
不管是来自安农星的安德鲁，还是来自联邦的霍金斯等人，大家相处这么久，沟通顺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语言不通的情况。
现在猛地一提，她才意识到这么多人，来自浩瀚宇宙的各个角落，却都会一个名义上早就灭亡的星球的语言，好像本身就很奇怪。
“所以一直以来都有翻译器？”席云推论道，“那你们现在忽然听不懂……难道是翻译器坏了？”
“没道理啊。”纳亚还是想不通，“要是光脑的翻译模块坏了，我应该连你的话都听不懂才对啊？你也应该听不懂我说的联邦话才对啊？你确定王大叔也在说地球通用语？不会是你自己懂什么别的语言，听得懂他说话所以没反应过来吧？”
安德鲁是几人里唯一一个真懂地球通用语的人，当即反驳，“他们的确一直在用地球通用语交流。”
听他这么一说，席云立刻想到自己的系统，“啊，你们还能和我交流，可能是我的翻译器还管用。”她想了想，问，“你们懂安农语吗？”
两兄弟摇了摇头。
安德鲁在席云问问题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见状便用安农语随便说了几句。
席云理解无误，纳亚两兄弟一脸懵逼。
“刺激了。”大卫听完，双掌一拍，“我们光脑的翻译模块真失灵了。”
“何止。”纳亚拿自检程序快速地跑了一遍光脑所有模块的功能，“通讯模块和广播模块都失灵了，能源模块……异常，能源正在快速下降，看来这污染源的老巢影响还不小啊。”
席云眉头一扬，“你们作战服的能源呢？”
“也在下降，按现在的速率，只用最基础的污染防护功能，最多撑一天。”大卫说道，“我们得尽快找到出口。”
“嗯。”席云从仓库里掏出了几个防污氧气面罩，分给大卫三人，“以防万一。”
几人嘀咕间，已跟着唉声叹气的王大叔来到了城市边缘。
席云一心二用，一边与王大叔搭话，一边意念打开了通讯器的通讯频道，圈了远在基地的安娜，让她收到回复。
信息发出去之后，缀在左边表示“发送中”的小菊花转个不停。
所以她的系统也不是完全没受到影响，最起码被系统同化过的通讯器也不管用了。
好在还有土电话，刚刚大卫和纳亚试过了，那东西还管用。
席云想着，一脚迈进了城门，仔细观察起了城里的环境。
墙内的区域不算大，就是空，除了四座不算高的塔型建筑各占一角，也就中心区域砌着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台，金属的质地在塔形建筑的微光下泛出一点点光泽。
席云对这设施相当熟悉，“那是瞬间移动装置？可以传去哪呀？”
“哪都传不了。”王大叔叹着气说，“早坏了。”
席云还要再说，忽然听到系统消息。
【您的仓库里有一个土电话闹出了动静】
这是她升十级的时候，在同步更新的系统商店里，买的一个仓库小功能——仓库异常提醒，价值999个积分。
讲道理，系统仓库只能放死物，又有保鲜功能，一般根本不会有异常，席云一开始根本没打算买这么鸡肋的功能，还是后来出门的时候，把土电话丢仓库里，错过了几次来电，这才灵机一动，把这功能买了下来。
现在每次一有来电，在仓库里发出声音的土电话就会因为“有异常”而刺激系统发出提示，可以说是相当曲线救国的一种来电提示铃声了。
当然，这也是席云买过最贵的来电提示铃声。
席云看了眼仓库，发现来电的电话属于大卫，她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大卫三人正动作夸张地拍着空气，张着嘴好像大喊着什么，但无论是他们的人还是声音，都被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城门外。
她拿出土电话，放到耳边听。
大卫的声音从另一头传了过来，“我们进不去，也没法回头，更没法绕着城墙走，路被不知名的力量堵死了。”
“怎么停下来了？还不想回家吗？”王大叔发现她没有跟上来，走回来问道。
“我那几个朋友被拦在外面了。”席云的意念已经选中了仓库里的安农镰刀，面上神色如常地回答，“可以放他们进来吗？”
“朋友？什么朋友？”王大叔一脸茫然，“你带朋友了吗？叔没看到啊？”
“就城墙外那几个。”席云遥遥一指。
王大叔疑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像是第一次看到大卫三人一样，面色一变，“联邦的人？他们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