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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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余光中, 林葳注意到老黑等人正在翻看那些黑衣人，心头一动。
她摸着毛毛光滑的、冰凉的，质感犹如金属一般的主茎表皮,低声喃喃道：“毛毛崽，你要是想留在这里,我支持你的选择，可你要是还想继续跟着我,那你可得赶紧想想办法了……”
说着，林葳轻叹了一口气。
关于毛毛还能不能变回原样，林葳心里没底,她自认在这方面也帮不上毛毛什么忙。这件事，只能靠毛毛自己解决。
毛毛的状态气泡里,还在害羞的白色半人马,像是察觉到了林葳情绪上的波动。慢慢放下了捂脸的小圆手，眨着眼睛疑惑地看向林葳。
它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就好像在问林葳,主人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毛毛没有调皮捣蛋,毛毛什么也没做呀？
它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林葳情绪上的低落，却无法理解林葳跟它说的那段话的含义，更不明白现在体量庞大的自己, 在林葳眼中的两难处境。
游蛇一般的主茎昂起了头部，用那为数不多的几片叶子,讨好的一下一下蹭着林葳。
林葳见它这样，便知道它什么都没有明白,心里生出一丝无力。
“总会有办法的。”
柏烨出声宽慰,视线从眼前庞大的异植丛转向眼中漾着无奈与不舍的林葳。
想把这样的毛毛弄回星联邦、弄回人口聚居的文明社会,几乎是不可能的。饶是身为绿源总理事长的柏烨，也没有办法做到。但是可以将这颗异植星屿圈定买下，作为个人私产。
如此一来，毛毛的生存环境能够得到保障，林葳也可以时常来看毛毛，虽然路途遥远了一些……
林葳略略颔首，没有多言，事已至此，她在这里纠结苦恼也没什么用。
跨步走出毛毛主茎的包围圈，拍了拍意欲追上来继续缠着她撒娇卖萌的主茎，示意毛毛别闹，林葳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对柏烨道：“那个人认识我。”
在柏烨询问地看向她时，林葳向他描述了之前那个朝她开木仓的黑衣人，在开木仓之前叫出她名字的事。
柏烨听得眉头直蹙，眸光晦暗，“去看看。”
老黑和高健已经把那些被毛毛'清扫'到一处的黑衣人都一一翻看过了。
只看了黑衣人们的脸，老黑与高健便对了一个确认的眼神。
此时，老黑快步走了过来，汇报道：“柏烨先生，那8个人的身份已经确认过了，他们都是种子猎人小队'星噬'的成员。”
林葳一边朝那个向她开木仓的黑衣人走去，一边默默听着老黑对于种子猎人小队'星噬'的介绍。
按照老黑的说法，这支名为'星噬'的种子猎人小队，倒还并非是偷猎者，人家实打实是正规注册的种子猎人队伍。早两年，这支队伍也在种子猎人的工会里。所以之前他们能用发信装置打出工会暗语，也就说得通了。
“……一年前被工会除名了。”老黑/道。
因为这支队伍不仅打压新组建的种子猎人小队，还在暗地里向一些战力相对较弱的队伍收取'保护费'。
“没想到他们现在居然干起了星匪、星盗的活计。”老黑像是怒其不争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道。
很明显，在老黑看来，这些黑衣人会对他们发难，是想杀人越货，抢夺他们的采集成果。
如果没有那个黑衣人叫出她名字的前言，林葳或许还会认同老黑的这个结论，但是有了这个前言，林葳便无法轻易苟同了。
在惊惧退散后，冷静下来的林葳便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穿来这个世界之后，她认识的人以及经历过事。
那个叫出她名字的黑衣人，对她有着太过浓烈的负面情绪。
哪怕当时黑衣人和林葳还隔着一段距离，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如有实质一般的恶意，林葳还是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
可林葳自认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并未做过什么让人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事。
无论是林家那对夫妻也好，还是周曼也罢，他们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升斗小民，林葳不觉得他们能干出买/凶/杀/人这样的事。
一时之间，林葳实在想不出来，谁会那么恨她？
那个向林葳开木仓的黑衣人，是唯一没有被毛毛'清扫'到一处的例外，也是所有黑衣人中遭受毛毛攻击最多，最惨的那一个。
可能是因为对方当时距离大爆发变身的毛毛最近，又对林葳开木仓，并且周身都散发着浓浓的恶意与杀气，毛毛对待其他的黑衣人，最多也就是猫玩老鼠一般的鞭打和玩弄，却唯独对此人用上了绞杀。
若非林葳及时开口叫停，这个黑衣人只怕已经被毛毛绞成肉泥了。不过，即便林葳叫停了，对方的情况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
毛毛那时候害怕林葳生气，急于装乖装无辜，在收回利刺藤的同时，它就像是丢垃圾一般，将黑衣人随便丢掉了。
林葳当时甚至都听到了黑衣人重重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刚刚老黑汇报说，他和高健查看的那8名黑衣人虽然受伤颇重，但都没有生命危险，林葳还暗暗松了一口气。
眼下，她只远远看那个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想到对方此前的那些遭遇，便觉得对方应该没可能还活着……
老实说，林葳对这个能叫出她名字，并且深深憎恶着她的黑衣人的身份是好奇的，但是让她直面一个血刺呼啦的死人，林葳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抵触。
所幸，老黑大步上前，揭了那黑衣人脸上破碎的头盔和面罩。
林葳就听查看黑衣人身份的老黑/道：“还有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人居然还活着！
林葳当下吃了一惊，这人莫不是长了一身铜皮铁骨，被毛毛那么折腾，竟然还能撑着没死。
但也还好对方没死，林葳心里的抵触稍减，缓步上前。
对方因为大量失血异常惨白的脸孔映入眼帘，看清楚那张脸后，林葳只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
正当林葳回忆着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黑衣人时，她注意到身旁的柏烨突然躬身，捡起了地上的不知什么东西。
黑衣人伤势不轻，血淌了一地，而柏烨捡东西的地方，正是一洼血溏。
柏烨捡东西的手，无可避免的沾染上了黑衣人的鲜血。林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捡了东西之后的柏烨，仿佛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变得冷凝而凛冽。
柏烨捡起的东西，像是一个薄片，因为完全被血浸染，林葳无从辨认那东西本来的样子。
粘稠的血液让林葳有些无法直视那东西，她撇开视线，轻声问了柏烨一句，“你捡了什么？”
隔了一会儿，才听柏烨用异常冷漠的语气道：“一种特殊的身份芯片。”
紧接着，柏烨自上而下睥睨着仰躺在地的黑衣人，叫出了他的名字，“王维利。”
听到这个名字，林葳脑中的记忆瞬间清明。一张S级通缉令自她的脑海浮现，通缉令上的那张照片，那张脸，不正属于眼前的这个黑衣人。
——王维利， S级通缉犯，新型成瘾品案的在逃关键人物。
只是林葳不明白，她和这个王维利唯一的那点微薄交集也就只有林飞了。而林飞已经被关进了教养所，林葳不信林飞有那个能耐还能教唆王维利这样的人物来杀她。
耳畔，柏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葳的思绪。
“你是米禄的人？”
林葳怔了一下，循着柏烨的视线看去，才发现那王维利竟是睁开了眼。
也许是因为他失血过多的缘故，毛毛留在他体内的毒素也随着血液一并流失了，因着如此，王维利反而要比其他的那些黑衣人更快恢复知觉。
柏烨的话像是令王维利十分震惊，只见他堪堪虚弱睁开的眼，猛地一瞪。
不过很快那抹震惊便从王维利的脸上褪去，他咧开嘴冲柏烨轻蔑一笑，露出满嘴染血的白牙。随后，像是非常不甘心的，他危险的眯起双眼，阴鸷的视线落在林葳的身上。
林葳对王维利的这双眼睛可谓是印象深刻，当初只是看通缉令上的照片都能令她做噩梦，如今正面迎视，林葳只觉得阵阵恶寒自后心涌起。
就在这时，就在林葳的面前，王维利突然做了一个让林葳完全始料未及的举动。
却见他突然抬手，五指并拢为刃，用一种全然不像是重伤者该用的速度，毫不犹豫的朝自己胸口最大的伤处捅去。
林葳被这个亡命之徒眼神里的狠辣与决绝镇住，柏烨却像是提前预判的对方的行为，在王维利抬手的刹那便有了动作，及时扼住了王维利的手腕，将之反扣在地上，并同时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向王维利的颈侧，将王维利劈晕了过去。
林葳这时才回神，有些不敢置信道：“他……想死？”没想到对方不止朝她开木仓时毫不留情，竟连对自己也是这么的不留余地。
柏烨低低应了一声，确定王维利确实人事不知才松开手。但是看到王维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柏烨的眉头又不觉蹙了起来。
“想办法救他。”柏烨抬眼看向老黑，眼神里透着少见的冷冽，“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才把'哪儿都痛'的夏煜杰扶上飞船休息的小慧，听到老黑喊她，便匆匆跑了过来。
小慧是种子猎人小队的后勤，有一定的医护基础。
然而，王维利的伤势实在太重，小慧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急救知识，特效外伤喷雾、特效止血剂以及体能补充剂，更是不要钱似的往王维利身上用，效果却不明显。
“伤了内脏，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小慧愁着脸对老黑/道，手底下的伤患，生命体征肉眼可见的衰微。
老黑看向柏烨。
柏烨没有看他，而是一瞬不瞬盯着地上的伤患。
老黑一咬牙冲小慧道：“给他用负离子修复液。”
“……啊？”小慧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询问地看向老黑确认。
老黑朝她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对于老黑他们这支种子猎人队伍来说，绿源绝对是个好东家。不但给他们的薪水丰厚，外出采集还有各种补贴。
像是刚刚他们用的那些药品，就全部都是绿源出资为他们置办的。另外，为保他们生命无虞，他们每次外出采集，绿源方面还会给他们提供两支负离子修复液。
当然，这两支负离子修复液他们若是没有用上，那么回去之后还是要退还给绿源的。
而后，等下次采集再去领。
老黑瞥着地上的伤患，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要知道他们队伍，至今都还没有用过负离子修复液。不是他们实力强劲，从未受过重伤，只是清楚绿源厚道，这药昂贵，所以若非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他们尽量能不用便不用。就是伤得重了，也都咬着牙硬撑着返程回医疗中心治疗。
现在倒好，他们还没有用过呢，就便宜了这么个恶徒。
负离子修复液不负它昂贵的价格与万能修复的盛名，小慧一针打下去，就见王维利身上的伤口立刻便止了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小慧用生命体征仪给王维利做了检查，松了一口气道：“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柏烨让老黑和小慧将人带上飞船好好看着，转头去找林葳。
“这次的旅程只能暂缓了，我们得回去，把这些人交给执法局。”
林葳对此没有异议。
她对王维利为什么要杀自己是莫名的，她也想尽快的将事情了解清楚。
此外，对于柏烨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米禄。
没有记错的话，这好像是海蓝涂百香泾那位仿若神明一般高高在上的会首的名字。
林葳抬眼看向柏烨，她的心里有着许多的疑惑，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葳将视线转向毛毛。
她也就这么一会儿没看着它，这家伙便又开始调皮捣蛋了。
此时，种子猎人小队正在把那些还不能动弹的黑衣人抬上飞船。
毛毛便暗戳戳的将自己的利刺藤悬在忙碌中的种子猎人小队成员们的头顶，然后，冷不防的垂落下去，将人吓一跳……
林葳看得无奈，深吸一口气对柏烨道：“给我点时间，我再跟毛毛聊聊。”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眼见着大家都忙完了，就连黑衣人的那架飞船都扫荡过一遍，这会儿所有人都在飞船旁边等着林葳。
“……你得变小，变回去，懂吗？”好赖话都已经说尽的林葳，举着两片花盆碎片做着最后一次尝试。
然而毛毛却还是懵懵懂懂，它或许能感受到林葳的焦躁，却不明白林葳为何焦躁。它用主茎无刺的头部去碰林葳手里的花盆碎片，力道没控制住，直接便把花盆碎片从林葳的手里撞落到了地上。
林葳看了眼地上的花盆碎片，没有再伸手去捡，泄气一般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走了。你在这里是老大，应该也不会被欺负。要好好的，等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话落，林葳又看了一眼状态气泡里的白色半人马，然后转身朝着飞船走去。
毛毛的主茎尾随在林葳的身后，一路跟着。
走到一半，林葳莫可奈何的转身，她也不舍得毛毛，可是没有办法，现在的毛毛太大了。
不舍、焦躁还有无奈交织在一起，林葳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她闭了闭眼，佯怒道：“走开，不许再跟着我！”
毛毛被吓住了，主茎哆嗦了一下，僵在了那里。
林葳没去管它，忍着发烫的眼眶，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却在这时，小慧突然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像是震惊到失语一般指着林葳的身后。
“开花，开花了，好美啊！”
林葳回过头，铺天盖地的红映入眼帘。
却见那些可怖的黑色利刺藤上，竟是同时开满了红得绚烂的月季花。
黑色的荆棘藤，夺目的红蔷薇，再美不过的景象……
毛毛的主茎上也开了月季花，接近顶端的那朵最大最美。毛毛讨好的垂下主茎的头部，将那朵月季花展示在林葳的眼前，显然是想把这朵月季花送给林葳。
然而，林葳却没有伸手。
类似的开花把戏，毛毛在刚学会变身变成小月季的时候就跟林葳展示过多次了。
它知道林葳喜欢，看到花会高兴，所以这已经是毛毛讨好林葳的必杀技了，当然也是毛毛的最后一技。
其实，林葳早就研究过了，毛毛开出的这些也并非是真的花。就是有个花的模样，结构奇奇怪怪的，也没有花蕊。
林葳甚至猜测，只要毛毛想，它不止能开出类似月季的花朵，还能开出鸢尾的花型亦或向日葵的花型，乃至任何它想开的花型……
“没用的，毛毛。”林葳尝试着想要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决然一些，可惜面对眼前红艳艳的花朵，她办不到，只能叹息着无奈道：“我真的要走了。”
话落，林葳将毛毛推开，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看到，在被她推开后，小小的白色半人马便开始哭泣。
红蔷薇全部凋谢，干枯的花瓣被风吹起，碳化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一直走到飞船下，与大家汇合，林葳始终没有回头。
她用喑哑的声音冲大家道：“走吧。”
毛毛仿佛真的放弃了，不再强留林葳，它将主茎收了回去。
其实，它懂。
它知道林葳想要它变小，变回之前的模样。
或许一开始它不明白，但是林葳一遍一遍的同它说，特别是林葳还拿出了花盆碎片。
在触到花盆碎片的一诧，毛毛便懂了。
林葳希望它重新回到那个小小的容器里。
可是那个容器对它来说太小了，不止是对现在的它，对以前的它也是。
若非因为实在喜欢林葳，它根本不想待在那里面。
在那容器里面，它没有办法正常的生长，它不舒服，它必须得压抑着自己。
它现在就很舒服，所有的根系都舒展开了，它感觉自己还能长得更大，更强！
可是如果因此，它就必须得和林葳分开……
它不要。
毛毛去而复返，它用自己主茎上坚硬的叶片，推着摔成两瓣的花盆碎片，以高速冲到林葳的面前。
林葳正想开口呵斥它别再闹了。
主茎的头部昂了起来，它收起了叶片，收起了利刺，就这么向林葳贴靠上来。
林葳终是不忍，展开双臂，想着，那便给它一个离别的拥抱吧。
'噗通''噗通'……
林葳感觉到贴靠在自己身上的主茎，竟是在搏动，类似心跳一般的搏动。
这种搏动在持续了数秒钟后，主茎的头部骤然裂开一个小口，一根像是健康的月季枝条从中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2-10 16:11:01~2022-12-11 16:4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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