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契阔 何以致契阔?好梦不长圆。……
彤华与步孚尹一前一后踏入夙夕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就在殿门关闭的瞬间,彤华便听到身后倏然而起的掌风,但她速度也并不慢,在他动手的同时,她手中亦凝聚起一股霸道的神力,回过身毫不犹豫冲他而去。
两股神力裹挟在神火之间,强悍地冲向对方,又在他们彼此相触之前就撞在一起。两股神火都太熟悉彼此的气息,即便在主人驱动下表现出骇然的气魄,但是在触碰到彼此的时候,还是默契地偃旗息鼓。
神火撞碎在彼此之间,只余下默默消散的一点余焰,有些瑟瑟地观察着彼此主人的表情。但两边的主人显然并没有想要罢休的念头,在神火消散以后,依旧没有丝毫停留地冲向对方。
两处神力狠狠相撞,第一击可称之为势均力敌。他诚然力量全在,还算有理智地控制分寸,但她却是刚刚重伤归来,还不曾彻底恢复原貌,这一击可算是毫无保留。
于是只这么一次交手,便足以使两方清晰对方的底线和心意,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心中生出愠怒,所以手下更是不留余地,又再次将神火召来。
两股神火纠结地落在各自主人的手里,迫于主人的威严而发动攻击,却不敢暴露出太大的力量,倒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凶残的打斗,变得有些滑稽和优柔来。
尤其是红莲神火,在彤华的腕子上绕了这么些年,谁都没有它更了解自己主人的心思。这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它动也动不痛快,每每触碰到彤华的身体,就不自觉地要绕着她皮肤滑过去,所以就造不成任何伤害。
而彤华不一样,她就仗着红莲神火不敢动她,愈发不管不顾。
她的脾气如今就是天上地下头一份的跋扈蛮横,两仪山的杀局是她定的,本来的目的就是要铲除所有相关的漏网之鱼。如今目的达成,但她依旧生气,因为此间有她不曾想到的变故出现,因为偏偏就是步孚尹,在此时背叛她,和她的姐姐站到了一边。
她不占理,但她就要和他算这笔账。
但步孚尹的心里也同样在想——
她凭什么呢?
她凭什么敢这样,明知道大荒是他心头重中之重,还敢这样欺骗他、隐瞒他,看着他为了她忧心焦急,却还是一语不发?
他究竟问过她多少次了?有没有什么隐瞒,如果有一次能告诉他……哦,没有如果,她是定世洲的神女,她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他对她的忍耐倏然就降低到了极限,也没心思陪她玩这些打打闹闹的小把戏了。
他的神力本就高于她,更遑论她此刻并未完全恢复。他动作忽而变疾,闪身在左,一手卡在她颈边,拇指从她咽喉下落,停在锁骨上方制住她,另一手又钳住她执火的右手,将她向后一按。
彤华脚下被他绊倒,当即向后倒去,她知道自己摔倒已成事实,但不肯认输,又用空出来的左手直袭向他心口。
她的袖中,灵宠小奇见她不敌,当即便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出击,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来,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虎口。
小奇如今这一口下去的效用,早就今时不同往日,步孚尹的眼神几乎在同时便晃了一下,但他却硬生生忍住了,以体内神力阻断之后,动作更快,用力将她按倒在地,膝盖先一步压住了她左边腕子。
此一来,她彻底落败在他手中。
他仍算是留了三分情的,彤华向后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脊骨受到撞击,却算不得如何疼痛。可是偏偏她被他钳住的右手的手腕,却狠狠地磕在了地毯之外。
她为了避他制住她脖颈的那只手,头向右偏了偏,目光正落在手腕上,于是得以在极近的距离里,清晰地看到那枚镯子在触地的时候因为冲撞的力度过大,而狠狠地磕碎成断裂的几段。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一截碎玉溅了起来,从她脸颊边划过,锋利的碎口瞬间将她脸颊划出了一道血口,可是因为太过细小,又很快地愈合如初。
只是玉镯再也不能如初,它那几截断裂的碎口留在他紧握的掌中,割伤他的掌心,又割伤她的手腕,让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殷红刺眼地滴落下来。
彤华在这个瞬间,倏然怔住了。
步孚尹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么一个意外,即便是在这样情绪翻涌的当口,竟也使理智归拢了三分,皱着眉顿了一顿。
进门之后所有的急切情绪,终于在此刻停了下来。彤华缓慢转过头来,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道:“如今这样,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诚然是在说这只断裂的镯子,却又不仅仅是说这一只镯子,也说他们现在这种难堪的境地。
他心中那点在片刻之间浮起的愚蠢柔软,都在这一句话后消失殆尽。也许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的发生,也不过是一种潜在的暗示罢了——注定他们之间好梦不长圆,两心难成双。
他嗤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如今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他紧紧盯着她面上一丝一毫的轻微变化,再一次问她道:“你没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彤华眼睛微微眯了眯,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她试图从其中发现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能力还远不到可以看到他真心的程度。
可她心中却并不平稳,她焦急地想要知道他的内心,可却只能从无用之间获得愈来愈深的恐慌。这种恐慌的熟悉感在某个临界点瞬间冲垮了她,让她突然意识回笼,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上一次,在她试图利用窥视而挽留他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分离的前音。在她突然醒悟的这一刻,另一个声音也在心底对她悄悄说,有些事,重来也一样。
但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是什么无辜的孩子了,不会有一个又一个或强大或忠诚的后盾支撑着她,包容她犯下一个又一个的错误。
如果每个生命都有犯错的权利,如果每个生命的一生里,受到原谅的次数都有定数,那么她现在,早就已经是无可原谅。
“没有。”
她最后这样回答。
她已经浪费掉了无数生命,浪费掉了自己所有可以被原谅的机会,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她不会、不能、不想、也不愿意再说出一句真言。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两全之法?要么骗,要么死。
步孚尹看着她沉默的窥探,看着她纠结的眼神,看着她最后尘埃落定后做下的决定,依旧是不肯正视真相。
他哂笑了一声,眼中心中连失望都没有。也许是他已经见过太多她在平襄面前做出决定的样子,所以对于她此刻做出这样的选择,一点意外都没有。就因为没有意外,所以连失望都没有。
彤华清晰地看见了他那一双寒冷又深沉的眼睛,开始回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前那点掩饰不去的少年神君的赤忱热情,此刻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她究竟用所有换来了什么?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执拗不值得,但她见过他爱她的样子,见过日月同天的那个明亮的清晨,她发上是他铸就的长剑,她腕上是他打磨的玉镯,她枕边是他雕琢的连环,她的生活是他环绕的一切,在他来到定世洲的那一天,是他大胆地拉着她,隐秘又光明正大地挑衅了中枢的森严规矩,给了她那么一些叛逆又反抗的勇气。
即便不能宣之于口,她要怎么否认自己心里对他的不舍?
但现在,当他的眼里也不再注视着她,她又要怎么劝解自己,怎么欺骗自己这一切依旧值得?
亲眼看着爱人眼中的深情死去,她的心里终于开始质疑,对他的执著和拥有是否值得,却没有想过,自己思索的冷酷面目落在他的眼中,是否也是同样残忍的一件事。
步孚尹率先停下了这场无用的对峙,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因有小奇的毒液未绝,他初时没有站稳,脚下微微晃了一步。待站稳了,将清明的理智唤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迟钝的痛意。
他低下头,看到有一块碎玉嵌进他掌心之中,于是用手拨落在地,待伤口愈合,又将血迹拂去。做完这一切再抬头的时候,他连衣摆都平平整整,还是好一个清隽高贵的神君。
他退后了一步,就这一步的距离,就显得彼此之间瞬间远去了许多。
彤华坐起身,手扶在身侧,触到那截断裂的玉镯,手指微动,下意识便要收拢在掌中。
而他却高高在上地开口道:“碎了的东西,就别要了。”
她看着他那种漠然的神色,咬牙恨声道:“那也是你弄碎了我的东西!”
步孚尹听着她骄矜的口吻,恍恍惚惚地想到,她这些年里,多少还是保留了些天真的。就像许多年前,自以为没有了他,就不会有那一桩莫名而来的婚约,也像许多年后,自以为杀得这一片尸山血海,就能掩盖住从前犯下的错事和罪责。
他没打算说破。
事已至此,亡故者无法复生,苟活者平添痛苦。他若真要与她闹得天翻地覆,都不用自己动手,方才只要与陵游说白,便好叫她惶惑无措一番。
可那又能如何呢?要么就是让陵游痛中又痛,昧心斩她,要么就是让她硬下心肠,将陵游也彻底灭口。前者不足报他深仇,后者违背他护亲本意,无论是哪种结果,说破都毫无意义。
“我弄碎了你的东西?”
步孚尹望着她,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发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气音,但脸上的笑意早就落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深雪覆盖后的寂静寥寥。
他语调深沉,意有所指道:“赤方玉,红莲火,这是大荒的东西。”
大荒。
彤华一瞬间就仿佛全都明白了。
她眉心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攥着那截断玉的手缩回了宽阔的袖子之下,渐渐用力收紧了,被断口尖锐的破损刺痛掌心。
“你是来找我算大荒的账的?”
她强势地、生硬地、毫无悔改之色地冷声嘲讽道:“步孚尹,我早就警告过你,放不下大荒,便尽早与我分道!你自己充耳不闻,现在倒算账算到我头上了!”
步孚尹没有再接这段荒谬的对话了。他想,他已经足够对不起大荒,也已经给过她足够次数的机会坦白了。
她说的没错。既然她与定世洲都不肯认,那他自然是要算个清楚的,就从定世洲踏上大荒的那一刻开始算,从她用那种天真的恶意将屠刀悬向大荒的那一刻开始算。
彤华,这个世上,再没有谁比你更不该用这样厌恨的眼神来看我。
他一眼都不愿多看,径自转过身向外走去。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有日光倏然落进来,将他的背影圈在其中,刺得她眼睛都微微眯了眯。
她看着那个刺目的背影,心里清晰地知道,有些事不会有她可以躲避的机会,终有一天她还是要去面对一切的后果。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知道了过去那些她费尽全力也想要遮掩的秘密,但决断的那一天还是要来了。
他舍下了她的离去,是即将分道的无声前奏。也许在过去的许多时候,他们心中都有过无数的纠结与寡断,但今日之后,再也不会了。
他们已经太了解彼此了,缠绵的爱意是太平时刻的锦上花,一旦再难粉饰,风月不会凌驾于他们任何一人的理智之上。
事实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脚步毫无停留,很快消失在她视野之中。慎知早就守在门边,看他大步远去了,立刻便关门进来,待见彤华跌坐在地上,又立刻扶她。
彤华借力起了,一把攥住慎知的手臂,慎知感受到不一样的触感,低头看到淋漓的血迹,惊讶地望向了她。
“去查,他去了哪,见了谁,事无巨细告知于我。”
知音便知心。在慎知诞生于彤华手下琴弦之时,她注定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彤华真心的那一个。贪心,杀心,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她闻言看了过去,彤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惶惑与犹豫,在他转身的那刻,她也知道了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当初,她是为了求生而冒险,现在,也同样是为了求生而断念。
内廷的清理还没有结束,她还有最后一次可以止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