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巧合 苍天可鉴,这回可不是她有所图谋……
见过昭元之后,彤华彻底禁止了段玉楼在任何场景下现身。
先前他偶尔现身,都是在彤华的结界保护之中,也不曾被人瞧见。时间长了,他们都有些放松了警惕。
段玉楼现身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不设防;彤华自己也有些得意忘形了,自以为时日已长,不会有人知道。
今年上元的时候,他们还胆大妄为到在街上看灯射花。
彤华想,不管平襄是否知道,又知道了多少,起码这时候得让段玉楼回避,莫要在风口浪尖上冒头。
与此同时,她开始引导人间的流言。
天子剑原本就不在蒙山,任由他们如何去查,也必然查不到任何线索。那些散修时间耽误得太久,自然慢慢失去兴趣,也就逐渐散开了。
八大宗门倒是不甘放弃,只是也渐渐对天子剑是否在此产生怀疑。只是他们眼见得其他宗门没有罢手,自己也就不肯先行离去。
宗门内部各自关注彼此动向,谁都不愿先作行动落于下风。
想要打破困局却也不难,彤华在几大宗门之间都埋过暗线,只消吩咐下去,稍作手脚,自然有人会先坐不住。
如此几日之后,的确有两家暗自动作。虽然明面上还在蒙山中观测,但实际上已将人手逐步转移。
而薄恒也给她暗中传了灵讯,问她是否需要自己相助。
这几大宗门之中有一家沧乾墟,许多年前曾有一位弟子堕魔,如今是他麾下魔君。正道虽不堪与魔道为伍,但攀着这层关系,自然有人愿意和这位魔君保持联络。
彤华看着这几大宗门缓慢的行动速度,给薄恒回了一条消息。
于是沧乾墟也动了。
他们本就是争夺天子剑最强劲的对手之一,自然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其他几家的关注。
待打探到他们暗暗向五安驿先行转移的时候,几家立时忍不住了,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
当初薛定虽然攻进了卫宫,但直到死前都只是封王而不曾称帝,甚至在入主卫都之后还带兵出战了好几回。
他最后死于五安驿附近,陵墓就修建在这里。沧乾墟如此行动,便让其他几家都认定他们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消息,确认了薛定当年的确拿到了天子剑。
搞不好,薛定还将天子剑带进了自己的陵墓之中。
至此,吵嚷了多日的蒙城一带,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人在灾区大发国难财,也不再有人熙熙攘攘地为利而来,不顾蒙城内元气尚未恢复,只为了自己的私欲,而间接加重百姓的负担。
若是平时,也许百姓们乐得做这些修士的生意,但在此刻,都是累赘。
彤华离去之前,又去了一趟定世观。
她仰首望着这尊巨大又残破的神女塑像,她对它非常熟悉,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要经过这里,就能感受到环绕在这座塑像四周万分浓郁的信仰之力。
她时常无法理解凡人的行事逻辑。他们用石头黄泥糊起一个高大的假人,就想用它来感动神明,来换取与众不同的恩待。
他们明知道这是假的,却依旧相信。如果时来运转,就对着它高呼感谢,如果命途不济,就对着它痛骂迷信。
双标得毫无趣味。
的确有人来问过她,需不需要做什么事,重新挽救此地凡人对她的信仰。即便是二位护殿仙君,也曾来或直面谏言或旁敲侧击地让她做出行动,免得到头来一场空,反误了自己性命。
但她什么也不想做了。
管辖俗世的人神,也有禁锢自己的规则,其实她从来就不曾真的能帮助他们什么,她也自认没有始主那样博爱的胸怀,愿意以身犯禁承担责罚,来护佑这些脆弱而短暂的渺小生命。
她不需要他们再信仰她了。
最后一次,她给予他们用作诀别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但望这城池满目疮痍,能尽快回复成足以让他们将自己一切恶行都轻松抛去脑后的美丽模样。
她伸出手去,轻轻覆盖在塑像之上,阖眼默然半刻之后,转身离开此处。
她的身后,塑像上破碎的彩绘连着干涸的泥土,开始一片又一片地向下掉落。神女悲伤残破的面颊之上,那一点仿佛泪水般的破损之中,在太阳的照射之下,缓缓浮出了属于黄铜的璀璨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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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华一路往五安驿的方向而去。
她立在云端之上向下望去,除了秘密聚集的大宗门修士之外,还有些邪修或是妖异之类,都等着天子剑的现世。
薛定到底从前做过原氏皇族的主君,所以原氏建立大昭之后,还是好好修缮过他的陵墓,并且派了人专门守陵。于是过了这么多年,薛定墓一直不曾被盗,始终完整如初。
大宗门固守正道,口中念着道义,自然不会做出盗墓的举动。但是那些妖邪不一样,这样的凡人神器,是他们唯一可能驾驭的神器,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彤华只是垂眼看了看,见到定云谷的队伍里,某个熟悉的修士也到了此处,便没有再停留,径自越过了五安驿,继续往南去了。
五安驿向南数十里外,还有一处陵墓,建在玉玑山下的,是卫旸的弗陵。
彤华站在云上,连高度都不曾降下分毫,她甚至不愿意再向前一步,走到玉玑山的边界中去,只是远远停着,将眼皮淡淡垂下一点望着,仿佛是连看都不想再看。
当初卫旸为了将她留在宫里,不惜断她四肢经脉、废她武艺修为、绝她势力往来。彤华从没有在谁身上受过这样的折辱,自从人间归位以后,便再没有见过他一次。
她冷眼看着使官一日又一日记录的文书,看他被印珈蓝玩弄于股掌,看他南征却因毒一病不起,最终只能含恨而崩,丢下新生而脆弱的卫朝山河,被匆匆地抬入弗陵。
而后,薄恒给她传讯,说弗陵之内有法阵,阴司鬼差无法进入,没能将卫旸带走,请她设法处理。
她只回信,道他既愿困守山陵,便不必将他带走,且就让他那么待着罢。
再雄伟华丽的帝陵,也只是死气沉沉的一个地下空间。他既愿意把自己关在那个牢笼里不见天日,她又何必将他放出来远眺天光?
关的久了,是人是鬼,终究都是会疯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却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法子,因为无论她对卫旸做了什么,段玉楼都一定会知道。
他一定会疑惑她为何如此痛恨卫旸,但她却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在宫中被卫旸虐待的事。
彤华招手召来两个跟随的使官,将一道灵简给了他们,吩咐道:“你们两个,按这上面所标注的解法进入弗陵,谨记勿要惊动机关和法阵,不要闹出任何声响,而后将天子剑取出来,去五安驿找个隐秘的地方藏好。我去镇上等你们复命。”
使官应声,往弗陵而去。彤华一眼也没有多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上的玉玑镇去。
玉玑镇是距离玉玑山最近的一个城镇,规模谈不上大,可供来往过路之人居住的客栈也就只有两家。
彤华选了家看起来更新一些的,要了一间上房,静静地等候消息。
她住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待到暮色将将全然降临的时候,却听得叩门之声,开门去见时,是客栈老板十分抱歉地站在门口对她拱手。
“姑娘,冒昧打扰,实在是对不住。是这样——我店中方才来了一大队客人,张口便要三间上房,可我这小店之中,统共也就三间。我和那几位客人商量过了,但他们说,他们有病人照顾,不便分开,而另一间客栈只有两间上房,不够用的。”
这老板说着这话,脸上的为难之色越来越重,声音也明显小了下去,甚至不大敢抬头看彤华的眼睛。
只是说到这里,他偷偷瞥了一眼,见彤华分明没什么笑意,眼睛里冷冷地盯着他,立时便汗流了一背。
彤华的心情本就说不上多好,此刻凉飕飕地反问道:“我懂了,他们是要撵我出去?”
老板听见这样的口吻,连忙道:“姑娘放心,那几位客人说了,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会亲自派人护送姑娘到另一家客栈去,也会出钱管下姑娘居住的房费,不拘是多少日。只是希望姑娘体谅,他们实在不便分开。”
彤华住下时付了他不少银钱,这老板也的确是好水好食地伺候着她的。此刻他来找她,实在也是万分纠结。
彤华听见有一队人,估摸着老板不好得罪,便道:“不让老板烦心了,我亲自去找他们说。”
言罢,她迈步而出,绕过老板,径自顺着楼梯往下去了。
还不待完全走到大堂之中,只是站在楼梯之上,彤华便看见了楼下站着的是什么人。
苍天可鉴,这回可不是她有所图谋,故意要见上一面。
她脚步停在了楼梯半截。
不过堂下的人也是敏锐,抬起头瞧见了她,只是看见她的时候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就一个笑了。
陶嫣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绕过旁人往楼梯这边快步走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我们是抢了你的房间。”
彤华难得有几分尴尬,瞥了她一眼,目光又在一楼的大堂里扫了一圈。
柜台前头,站在最前的是原景时,他身边的是岑姚和原博衍,后头除了近卫,甚至还跟着谢以之。
嚯,来的实在是齐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