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算账 还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我吗?……
定世洲属族众多,为表对中枢各位神主的恭敬,居处都离中枢内宫甚远。群玉山外一大片风景秀美的空余神域,被三位少神主分别揽去一块,用做了封地。
昭元掌权的时候,彤华和文宜还没出生,这一片神域由她随意挑选。她为处理事务方便,免得使官及其他仙官常往中枢内宫进出,就选了最平坦也最出入方便的一处修建殿宇房舍,以便部下使官所居。
至于内宫里本属于她的菁阳宫,自彤华开始与她争权之后,她就回得越来越少,之后更是将使官殿内的使官尽数撤出,只留下了内官管理。
昭元是为了免彤华窥伺,又懒得在她身上多费心思,再加上得平襄看重,不在乎为这点小事生出风波,所以才干脆搬去了封地,只偶尔回来小住。
她不大在意以这样的事来表达主权,但彤华既然要与她争,自然是分寸不让。
彤华看见昭元让出了中枢内宫,自己便坦荡地在内宫里嚣张行事。使官忙碌地进进出出,又有其他仙官时常往来,便显得她派头十足,竟好似比昭元还要更加得势一般。
也因此,她坚持住定了内宫,甚少往封地去。
但今日,彤华回了定世洲,却十分罕见地没有回璇玑宫。她甚至没有进群玉山,只是径自进了封地之中。
她封地倒是不比昭元的封地广阔方便,但是位置却更加安静,名字叫作明镜湖,其实范围内却是一处幽幽山谷。
使官殿内虽常有数十使官议事,但其实大多都还是留守在这山谷里的一圈青翠小山之上。
此处除却安置所有使官的清幽居所,自然也有办公议事的房舍。彤华再嚣张,到底也有戒心,占地盘是一回事,真有要紧事还是要回封地,否则中枢到处都有眼睛,如何也不安全。
她此刻回到此处,也没有刻意掩藏气息。护界结界做出反应,守界灵鸟盘旋清鸣,留守的使官们未料到她忽然来此,纷纷走出房舍向她行礼。
彤华驾云而过,垂首向他们示意,而后落在山谷正中间的明镜湖上。
湖心小岛之上碧草如茵,粉黄的花树错落环绕,临水处起了一座简单的小小竹楼。再加之夏日炎炎、日光明亮,如此透过护界结界上的粼粼波光落下来,瞧着彩霞浮水般清丽温柔。
彤华落定在其中,瞧着都比平日在中枢见时要亲和许多。
她走进竹楼阖上房门,使官们见此方才各行其事。
清澈浓郁的灵气涌入她的身体,迅速为她修补起体内的亏损,她默然地看着段玉楼现身,自己却抿住了唇没有先开口。
她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倚着柔软的靠枕,只目光定定地望着他,等他先说话。
段玉楼一时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今日见她们要闭门说话,虽有前头在院子里剑拔弩张的那一幕,但他倒也不觉得二人会动起手来。
都是自恃身份的人,前生便较着劲、不肯在对面落了下乘,不可能此时放下身段。
但至于面对面要谈什么,他还真想不到。
段玉楼的确对彤华隐瞒了一段,他此生都没想过再让她知道,而这一段,赵琬一个凡人,应当是不清楚的。
至于别的,都是无关紧要。
他还算得上是从容镇定,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动用力量,来探她的身体。
彤华冷着脸释放神力,将他的力量打了回去。
她因他只会如此的举动而不满,眉心低低地皱在一起:“我还没脆弱到你一刻不来就会丧命的地步。”
她开了口就开始后悔,咬住唇开始反省,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怎么能永远幼稚地藏不住话。
段玉楼收了力,思忖着她反击的力气,估摸着她这次回来,应当是恢复了一些。
他得想着办法哄她在定世洲多留一阵,好歹将身体养养好。人间的故人都见得差不多了,她总没有什么理由再回去了。
“生什么气?”
他靠近她,一直到她面前,都没有被她推开。
他于是了解了她的小心思,低下身子,让她略略低下头,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自己。
他捧着她,也在哄着她。
“以前的那些人,都见见也好。你心有不甘,见过一回,便知道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对不对?”
彤华听见他这听不出语气的淡淡口吻,重复道:“算不得什么?”
她眼睛泛着可怜的微红,问他道:“段玉楼,你瞒了我什么事,还不肯说吗?”
段玉楼并不上钩:“你若疑心我和赵琬之间有过什么,何需我来解释?”
他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落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可以做到的,你直接来听。”
他知道她有读心的能力,也可以用衔身咒来控制自己。他是在赌她不会如此做,如此,他就可以保留他的秘密。
彤华果然没有这样做。
她的手掌按在他可称之为心脏的地方,可是掌下的感觉却什么也没有,他没有什么可供跳跃的心脏,他是个连自证都无比苍白的残魂。
彤华向前倾身,微微靠近他道:“你实话告诉我,你的修灵道是不是毁了?”
段玉楼心底微微一叹。
“赵琬说的?她一个凡人,懂什么修灵道?怕不是故意这么说来诓你。”
他尝试着尽力用声音表达温柔,但是只有法力凝聚的声音,永远无法表达他的心意。
他只是在想,故人已死,辛玉言、印珈蓝、乔谭……他们谁也无法告诉彤华真相。
她无法求证,只要他不认,那就是假的。
彤华不是白沫涵,她不会像白沫涵那样轻易地被他欺骗:“那你要怎么解释,在听到我要嫁给卫旸之后,没有立刻回来将我带走?”
段玉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反客为主。他问她:“我不在的时候,卫旸欺负你了,是不是?”
彤华踢他一脚:“是我在问你!”
她这一脚对他而言无关痛痒。段玉楼学着她一样咄咄逼人:“我不知道你在卫宫里发生了什么,你只说是被幽禁着等我回来。那乔谭之前为什么害怕你用左手剑,又为什么说卫旸毁了你?”
他们都有无法告知彼此的秘密,沉默和回避足以代表了一切答案。
彤华对他道:“你让宫人放的鸟儿,我看到了。收到捷报的时候,我一直在计算路程,想要你早点回来接我。”
段玉楼听着她止不住委屈的语气,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对不起。”
彤华更难过了。
他连一句“我该早点回来”都不说,究竟是有多担心她绕回前话,质问他为何不用修灵道术法。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是已经足够证实一切了。
她气不过,忿忿地又踢了他一脚。
段玉楼满意地看着她度过了这一段情绪,知道她不会再过多追问,心中松下一口气来。
但彤华却又问道:“还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我吗?”
段玉楼纳闷:“还有什么?”
彤华冷哼一声,手中法力变幻,取出一幅画轴来:“你背着我,偷偷去乐亭宴见赵琬?”
这画正是陶嫣手里那副《春日乐亭宴图》。
彤华早上和简子昭说完话后,便解了院中人的术法。他们的记忆停留在彤华上门找人,而陶嫣刚刚从内院出来。
彤华一派当真是来找挚友的模样,被陶嫣喜滋滋地拉着,去内院找了个空房间说话去了。
这画就是那时向陶嫣讨来的。
画卷在空中展开,彤华十分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他和赵琬的位置,指着两个小小的背影质问段玉楼。
“还说是去见好友,谁知道是去见谁的?”
她眼含讥诮地觑他道:“小师兄,要不要解释解释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赵琬才嫁到薛国,段玉楼还没到卫旸身边。白沫涵不在他的身边,他们有些后续,她也不会知道。
段玉楼听见这个称谓,就知道她其实并不生气。
如他所言,她对赵琬所有的怨恨都是心有不甘。见过这一回,解开心结,总是要比之前执拗地钻牛角尖强。
他解释道:“是友人约我前去,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也没见过她。”
赵琬自然是在的,她前去是为政治上的考量,有一位与她极默契的邻国盟友,就是在此刻与她达成盟约。
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彤华又道:“嫣儿和我说,赵琬引她入梦时,给她看了许多画面。她亲眼所见,你和赵琬在这里还见过一面,说了话。”
段玉楼:?
他想着她和友人说话,避开了一会儿没听,怎么就由着她们闲话自己到这个份儿上?
眼见着清白不保,段玉楼立刻道:“当真没见。赵琬既成画鬼,作幻象骗她也未可知。更何况,她那时已经成婚,无缘无故,我见她做什么?”
彤华不依不饶:“若有缘故呢?”
段玉楼道:“有缘故的时候,也就见了一回。不是你托付我去前线换回卫旸的吗?”
其实是两回。第一回 ,开战时去找赵琬商量割城,第二回,开战后去找赵琬索要解药。
但是能少一回是一回,横竖都是为了一桩事,何必多说一回给自己找麻烦?
这事也不能详细说,不然又要提起白河谷和疫毒的事。
段玉楼今日所有言辞,全都是谨慎小心地点到即止,绝不让她展开追问。
他十分冷静地拿捏住她:“那时你又是为了什么?几次三番要我去战场换卫旸,他有危险,我就不危险吗?”
说到这里他就想到东郡之战后她班师回朝的那一回:“你从东郡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意思?话都懒得同我说,巴巴地要去找卫旸。”
他这套胡搅蛮缠的姿态让她非常新奇且受用,足以使她抛开前话,反过来去哄他。
彤华笑眯眯地收了画卷,伸手圈住他脖颈靠过去:“别生气呀,他不是王君吗?”
段玉楼没有就势靠近她,仍装作气愤,只是扶在榻边的手十分自然地绕到她的腰后:“他是王君,我还是小师兄呢。”
他很不留情地指责她道:“一双眼睛只顾着外人,没良心。”
彤华方才还伤心泛红的眼睛,此刻终于恢复成了一贯的潋滟明亮。她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锋利的感觉都如冰雪见到阳光暖暖消融。
段玉楼仗着自己没有实体,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样的美丽。
她看着他打趣道:“原来你那样早就喜欢我了。”
她是随口挑拨风月,他却是真心回答:“你懂什么?”
远比那时候要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