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道侣万更
虽然两人都是有主见的性子,但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饶初柳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只能靠自己,所以她更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邬崖川虽也是自小做惯了决策者,但有长辈在时,他总是要退让,因而对于听饶初柳的话这件事,接受十分良好。
她拉着邬崖川的手穿梭在海妖跟人群中,碰上新鲜的小吃总要买上两小份,不是一人一份,而是给茂茂留一份,她跟邬崖川分着吃一份,分量不多,他们俩都能尝尝味道。
但只要有邬崖川喜欢的酸甜口跟辣味的小吃,饶初柳就只吃一口,其他都让给他。
邬崖川看着饶初柳每过一个小吃摊都要买两份,甚至他们俩都不想吃的食物,她也要买一份放进储物袋,想起她在惜子城时也是这样,不由有些好奇,“你买这些是要研究做法?”
饶初柳解释道:“不是啊,这是给茂茂带的。”
邬崖川道:“是你的灵宠?”
“是啊。”饶初柳道:“虽然是灵宠,但在我眼里,茂茂就相当于我的弟弟。”
赶路那两年半,她也生过病,累到发起高烧,是茂茂一整夜又是来回扑腾着给她沾水降温,又是割开翅尖给她喂灵血。
她好不容易退烧,却还没力气去觅食,也是茂茂辛辛苦苦叼了鱼来,它知道她不能吃生食,还特意烤熟,当然,烤到最后,它翅膀上的羽毛都被烤焦了,整条鱼半生不熟,还带着鱼鳞跟苦胆。
邬崖川蹙眉道:“你把鱼吃干净了?”
“一口都没吃。”饶初柳当即摇头,“再感动,我也不能拿我的命开玩笑啊。”
那时候又没有药,要是食物中毒了,她还不如发烧烧死,省得再多受一遭罪。
“但我当时告诉茂茂,等我有钱后,我们走到哪就让它吃到哪,让它时刻认识到它跟别人厨艺的差距。”饶初柳促狭一笑,但邬崖川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意那只……灵鸡?灵鹰?总归是禽类应该没错。
他开始考虑着在洞府半山腰种哪种灵果林,或者多种几种?反正也放得开。
她笑得很开心,“它没跟来海底,我就更要带回去了,让它感受下做妖的差距。”
邬崖川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也笑了,配合道:“我这里还有周师弟煮的汤,回头也拿给它,让它多感受一些。”
“好啊!”饶初柳爽快地答应着,便继续拉着他往街里跑。
这条街有几个半大的鲛人在摆摊,卖的都是进不了店里的残次品,饶初柳买了两条绿色的鱼尾,递给邬崖川一条,自己穿了一条,鱼尾也是鲛纱做的,看着像是亮闪闪的鳞片,其实极轻,一上身就柔软地包裹住了她的腿。
饶初柳一时适应不了用鱼尾往前游的感觉,试探着往前挪动,就差点摔倒。
邬崖川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饶初柳手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适应了一下用尾巴行走后,就让邬崖川退后。
感受着怀中一空,邬崖川心底不可抑制地产生了点失落,他依言照做,然而刚往后退了两步,腿上就冷不丁被抽了一尾巴。
邬崖川惊愕抬头,就看见罪魁祸首朝他挑衅地勾了勾手指,“三哥,来追我啊!”
说完,饶初柳就迅速转头,像是冰蚕般一蛄蛹一蛄蛹地往前挪动,动作还不慢,引得旁边不管是修士还是海妖都回头看。
邬崖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人,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难得笑得戏谑,“故意让我?”
“你用腿,我用尾巴多不公平!”饶初柳立刻抗议,“你也得穿上鱼尾。”
邬崖川后退一步,佯装抗拒,“不妥,你自己穿就好,若是再摔,我还能扶你。”
“咱们可是修士,就算我一时维持不住平衡,也能用灵力把自己悬住,根本不需要扶。”饶初柳不断鼓动着邬崖川穿上鱼尾,“这样,你穿上鱼尾,咱们比个赛如何?”
她指了指街尾,“从这里到结尾那根柱子旁,谁也不许用灵力作弊。”
饶初柳想得很清楚,她现在也算是熟悉了这条鱼尾,邬崖川却还没试过,只要邬崖川不动用灵力,赢得肯定会是她。
邬崖川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不由笑道:“我这是又被你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回。”
但他也没拒绝,“说吧,彩头是什么?”
“输家需要满足赢家一个要求,只要赢家说出来,输家就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饶初柳笑得无害,眼神真挚,任谁也不能从她此刻这张脸上看出一点坏主意。
为防自己输掉,她又补充一句,“当然,有违道心的要求可以拒绝。”
邬崖川一听就知道饶初柳在打什么主意,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暗芒,再抬眼时,就变得正色起来,传音道:“即使我要求你以后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饶初柳立刻道:“加个期限,最多一月。”
“一月?一月也不错。”邬崖川微微颔首,语气十分满意。
他这态度简直像是胜券在握似的,饶初柳倒也不是很在意,更没有什么被嫌弃的憋屈。
输了她反正也要去澜卷洞看书的,本来也没时间去勾引他。
但,能赢当然要赢!
就在邬崖川穿上鱼尾的一瞬间,饶初柳迅速喊了声开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疯狂往终点蹦跶。听着身后水声渐近蛄蛹得更起劲的她没有看见,跟她比赛的男人始终唇角含笑,不紧不慢地坠在她后方,游动的姿势像是真正的鱼妖那样轻松。
直到饶初柳手摸到柱子兴奋回头的那一瞬,他才猛地朝前跳了一步,手罩住了少女按在柱子上的手,前后间隔不超过一息。
几乎在两人手触碰的一瞬间,邬崖川就将手又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摩挲着,语气遗憾,“只差一步。”
饶初柳没察觉什么异常,笑得很开心,“你输了,记得差我一个条件!”
邬崖川叹了口气,“好。”
饶初柳便又拉着他往其他街走。
她是诚心带着邬崖川出来放松的,只要有游戏便钻进去参与。
他们跟一人多高的小海妖手拉鳍一起玩过头顶水球互传;也跟更大的海妖共同制作了海心城光影拼图;他们笨拙地甩着尾巴跳光圈,但只跳了几个就摔作一团,引起围观海妖的不带恶意的哄笑;也把尾巴用鲛纱系带绑在一起,各自朝相反的方向游着去吃海妖摊主手里的小鱼干,然而每次都没吃到,就被反弹的系带拉回对方身边……
邬崖川原本放不开,但被饶初柳带着玩了几次,便也渐渐放松下来,每次游戏胜利时,他都笑得异常开心跟纯粹,俨然已经放下压力,彻底投入了进去。
饶初柳看着这一幕,勾唇轻笑,在邬崖川下意识看过来的时候,笑容倏然变得灿烂,欢快地跑过去又跟他一起玩了起来。
她其实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太喜欢游戏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比起如今的玩乐,当初在船上学这学那其实更让她发自内心享受,也由衷觉得跟邬崖川在一起很舒服。
但老太太教过她,接受别人的付出就要有所回报,哪怕这回报并不等值。
两人一直玩到夜深,才回到客栈。
海心城的夜便是将墙面上的光源调暗,如果说白日像是太阳笼罩下的地面,夜晚便是繁星点点,只不过这光也是蓝色的,带着条条的波纹,宛如鳞次栉比的荧光海。
邬崖川将饶初柳送到有灵盾的房门前,转身准备去另一间房,手就被拉住了,“三哥。”
他背对着饶初柳,垂眸勾了勾唇。
饶初柳轻轻拽着他的手,想要往房间里退,然而不管她怎么拉,邬崖川都站在原地不动,她低声道:“那场游戏,我赢了。”
话音未落,饶初柳就感觉自己牵着他的手被攥紧了一瞬。
邬崖川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饶初柳都怀疑他是不是要以有违道心的理由拒绝她了,他才终于转过身,别过脸去不看她,表情有些冷淡,将抗拒的态度表现得清清楚楚。
饶初柳试探性地拉他,邬崖川倒是也没反悔,她拉着他的手往后退一步,他就跟着往前迈一步,男子步伐总比女子大得多,几次饶初柳差点迎面被他撞上,为防被撞倒,她只得加快脚步将他拉进房间。
一进房间,饶初柳就关门布阵,邬崖川站在桌旁看着她动作,淡声道:“不必忙碌了,我说完就出去。”
他说话的功夫,饶初柳已经布完阵法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控诉,“你打算赖账?”
邬崖川迟疑片刻,饶初柳先声夺人:“你果然是打算赖账吧?可比赛也是你自己同意的,我可没逼着你答应吧!”
眼看着她还要喋喋不休的抱怨,邬崖川只得举手投降,妥协道:“你先说什么要求。”
“双修!”饶初柳脱口而出。
邬崖川当即拒绝,“绝不可能。”
饶初柳争取了几句,但邬崖川态度坚决,她也只得退而求其次,“暖床!你抱我睡!”
邬崖川摇头道:“这个也不行。”
饶初柳不甘心道:“就一晚上。”
邬崖川态度坚定,“半晚也不行,你我如今在外人眼中是兄妹,若被人瞧见早晨从一间房里出来,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饶初柳差点脱口而出贴上隐身符就看不到了,但看他态度坚决,还是没说出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牵手拥抱现在她也用不着要求,自己动手就是,只要不过分,邬崖川多半都纵着她。
那——接吻?
饶初柳迟疑地看向邬崖川,接吻在她看来,是比同床共枕更亲密的事情,他能答应吗?
似是要给她留足考虑的时间,邬崖川正慢条斯理地拿着竹筒倒出两杯淡黄色的灵蜜水,一杯推到她所在方向的桌角边缘,另一杯则自己端起来,朝她举杯示意后慢慢喝了起来。
邬崖川显然不是特别喜欢私下还用谢存的身份,此刻已经恢复了原貌,在饶初柳的角度,很容易就看见他粉色唇瓣被蜜水浸润后显得愈发水光潋滟,蜜水粘稠,水杯脱离嘴唇时滑落一滴在唇角,被他红润的舌尖一勾就舔了回去。
这舌头,看上去好健康的样子。
饶初柳盯着他的舌头感慨。
不对,现在不是评价健不健康的时候!
她将千幻从体内取出,便也恢复了原貌——这是她新琢磨出来的钻空子的做法,只要解绑,千幻就不必卡死五日,每次要用时,只要重新滴血认主即可,反正每次一滴血对她而言也没啥损伤——朝邬崖川走去。
“接吻!”饶初柳端起蜜水一饮而尽,也不给邬崖川再反驳的机会,气势汹汹拽着他就往床上拖,“你已经拒绝我两次了,再一再二不再三,要是这次你再拒绝我,我就到处跟人说,我跟你情投意合!”
邬崖川忍俊不禁,“你尽管去说。”
“……你笃定别人不信是吧?”饶初柳斜了他一眼,但也敏锐地感觉到邬崖川并不像刚才那么抗拒,心中大喜,一鼓作气把他按坐在床上,倾身就往他唇上凑。
然后,她下颌又被捏住了。
邬崖川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或许是离得太近,饶初柳总觉得他眼眸有些暗,不像平常那样朗月清风般温和清透,倒带了点惑人的危险,似有似无的攻击欲。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这种侵略感大大降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了。”饶初柳含糊道。
一般来说,饶初柳不喜欢违背承诺,但这个铁定不可能只有一次,所以绝不能许诺。
邬崖川听明白了她话中的言外之意,只当自己被糊弄过去了,满意一笑,松开了手。
饶初柳就又凑过去,这次嘴唇顺利贴在了邬崖川的唇上。
似是从没这样跟人亲密接触过,邬崖川身体极为明显地颤了颤。饶初柳伸出舌头舔舔他还残余着蜜水味道的唇,试图钻进去,邬崖川眼尾泛红,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守信誉地张开嘴任由她进来。
然后,饶初柳就僵住了。
看了那么多师兄师姐的亲吻,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回,饶初柳当然知道接下来该舌吻了。
但很显然理论跟实践不是一回事,上次她全程被动,最多是之后没反抗,甚至连配合都算不上,这就导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勾邬崖川的舌头。
舌头伸着也怪累,饶初柳收了回来,只是仍旧贴着邬崖川的唇,怕松开就算这次结束了。
邬崖川撩起眼皮,将她清明的眼神跟白净的肤色收入眼底,眸底顿时墨色翻涌,心中也生出了异常强烈的愠怒跟不甘。
又是这样!
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连这样亲密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动情。
难道这些时日的相处就只有他喜欢到不可自拔,而她甚至没有一丁点动心吗!
……不能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将自己塞进她的心。
这样劝着自己,邬崖川稍微往后退了退,两人相贴的唇瓣分开,他笑得似是松了一口气,“结束了?”
他作势要起身,“愿赌服输,如今已经不早了,要求既然已经完成,那我便——”
“没有!”饶初柳直接把邬崖川扑倒在床上,活学活用地拉扯着他两条胳膊按在头顶,试图用一只手攥住他两只手腕,偏偏她手根本没有那么大,只能将将抓住,邬崖川想要挣脱是很容易的。
她还真是,什么都要学一学。
表面装着淡定实则已经快气炸的邬崖川顿时被逗笑了,他也没挣扎,无奈地看着坐在自己腰上的小恩人,“你这是做什么?”
饶初柳不满道:“说好了一个吻,你怎么能提前中断?”
邬崖川表情明显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么一直贴着,要贴到什么时候?”
“反正我没说结束,你不能主动停止。”饶初柳这么艰难熬到他松口,哪能轻易放过他。
“总要有个期限。”邬崖川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一刻钟后,我出去,如何?”
“最少一个时辰。”饶初柳边跟邬崖川讨价还价,边趴在他身上亲他,为了给他留出说话的空隙,她没亲嘴唇,只是在他脸颊、下颌贴来贴去,比起勾引,更像是小鸡啄米。
若是银清看到,必得满脸崩溃地把饶初柳揪回去特训,感情这个小书呆在归望山看了那么多,还是只会了个皮毛。
邬崖川却被她这蹩脚的亲吻勾得眼底都燃起了火气,直到她小脑袋下移,温热的呼吸扫在喉结上,他忽然挣开了她的手,大手牢牢按在了她的后腰上,饶初柳透过法衣都察觉到那块被按压的皮肤变得灼热起来。
“阿初……”饶初柳诧异抬头,就对上一双晦暗的眼眸,邬崖川视线落在她唇上,虽然只一瞬,也被她看清了他眸中涌动着的深沉欲念,“半个时辰。”
他的嗓子有些干哑,“我来。”
“……啊?”饶初柳还没从那眼神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开口。
一阵天旋地转,饶初柳就被邬崖川压在了身下,青年低着头吻住了她的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先前伸舌头的举动领会了她的意图,他侵略性十足地撬开她的牙关,强势勾着她舌头共舞,交换着蜜水的清甜。
邬崖川的吻跟他本人的性格差不多,看似温柔缠绵,实则将人包裹的密不透风,无处可逃,饶初柳在他引导下慢慢也学会了怎么接吻,但想要反攻拿回主动权时,就被他吻得更深。
饶初柳被亲的有些郁闷,到底她是合欢宗弟子,还是他是?怎么他这么熟——
等等!
她瞪大了眼。
发现了吗?可是没有证据呢。
“怎么了?”感受着少女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邬崖川微微抬起上身,双眼迷蒙的看着她,殷红的嘴唇沾着水光,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却比平常还要温柔,仿佛冬日的暖阳隔着窗纸照在身上,让人情不自禁放松心神。
“是我弄得你不舒服了吗?”
怀疑的话,就多看看他吧。
“崖川……”饶初柳有些犹豫,但看着上方青年温柔鼓励的眼神,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你元阳是不是已经没——哎!你别走啊!半个时辰还没到呢!”
青年倏地拂袖起身,饶初柳连忙探身想要抓住邬崖川,但刚才还春风和煦的邬崖川此刻脸色阴沉的仿佛被雾霭笼罩。
他完全不理会饶初柳喋喋不休的解释,扬手拿出一床鲛纱制成的被子,再次把饶初柳裹成蚕茧,覆上一层灵力捆在蚕茧外,又拎起蚕茧,把她头轻轻往玉枕上一放,就起身往外走。
“三哥!”饶初柳努力挣扎,但也始终没能让被子松开,“你就算不给我亲,但也别绑着我啊,我还要看书呢!”
“灵力一个时辰后会消散。”淡淡留下这一句,邬崖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饶初柳看着房门不轻不重地合拢,松了口气,索性躺平在床上。
这么生气,看来元阳还在,那就好。
虽然这个问题让邬崖川很生气,但饶初柳并不后悔,毕竟她虽然被天道誓言桎梏,可如果邬崖川连元阳都没了,船上那三个选项里,第一条就得划掉了——她奠基必得要男修元阳,这是底线。
实际上,饶初柳突破筑基在即,能承受的上限必然也有所提升,邬崖川如今已经不是最完美的选择了,是时候跟颜芷师姐要些元婴男修的资料了。
如果邬崖川还是迟迟不肯跟她双修,那么等他突破之后,她也该换目标了。
不过,连接吻这么越线的事也肯做,邬崖川如今也是有点……喜欢她的吧?
想到这个事实,饶初柳抿了抿唇,想到邬崖川对她好的一幕幕,心头忽然像是绑了石头,坠得她浑身犯冷,眼眶也发涩。
她翻了个身,头朝下埋在玉枕上,冰凉的玉枕按压住了眼周的热意。
是愧疚吗?
应该是愧疚吧,可惜,她的愧疚不值钱。
此刻,邬崖川正隐身站在门口,视线落在玉枕上,她眼睛靠着的地方有一条银线缓缓下滑,直到没入被褥,消失不见。
他心中的郁气登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然而就在他准备悄悄散开包裹在被子外的灵力时,就见到趴在枕头上的少女忽然蛄蛹起来,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鲛纱被子一会儿凹进去,一会儿凸出来,片刻,一份玉简从她领口的位置挤了出来。
少女松了口气,努力往后退了退,把眉心贴在了玉简上,竟是又开始看起书来。
邬崖川:“……”
算了,她最起码为他真正落泪了,不急。
他这样跟自己说着,悄无声息走到了桌旁,将一枚储物戒放在了桌上,又深深看了饶初柳一眼,才瞬移了出去。
饶初柳看书时向来专注,等被子外灵力消散也没起身,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
等到玉简的内容烂熟于心,她才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就瞧见了桌上的储物戒。
饶初柳怔了下,走过去拿起储物戒往里一探,心情就复杂起来。
十箱极品灵石,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丹药跟灵药,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司宫誉给的两三倍……
饶初柳脑袋倏地浮现一个想法。
别人被追杀,是因为恩怨情仇,而她如果被追杀,不会是因为被正邪两道联合追债吧?
饶初柳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脑回路甩出去,打开房门朝邬崖川的房间走去,准备先去把储物戒还给他,顺便告诉他真想帮她用不着给这么多灵石,只要陪她睡一觉就可以。
她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还是上二楼收拾房间的小二告诉她,“谢真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要事,但你还在休息,不好打扰,就让我在你出来后转告你一声。”
饶初柳道了声谢,看向自己腰间的传讯玉符,陷入了沉默。
想着邬崖川大概还在为昨天那个问题而生气,她发了条讯息,先是道歉,之后通知行踪,最后说明下次见面再把储物戒还他,就直接回了忆心楼。
“极海秘境的情报明明是我负责,你凭什么往外卖!”
“还你负责,多大的脸啊,最近就极海秘境的情报值钱,你想吃独食啊?”
“吃独食怎么了,上次白锦私下收购冥龙珠泪的消息是你收到的,我也没往外卖啊!”
“你是没卖消息,但提前把我们手里的冥龙珠泪收去卖给白锦的是不是你!”
饶初柳到的时候,颜芷正蹲在墙头上,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灵桃,边看着两个知心人疯狂对骂,见到饶初柳顿时露出笑脸,立刻跳到了她身旁,给自己满是汁水的手用了个净尘诀,就迫不及待抓住了饶初柳的手腕。
但紧接着,她松开手,失落道:“你怎么还没奠基啊!”
饶初柳敷衍道:“快了快了。”
眼见着颜芷笑容重新变态,饶初柳一溜烟从那两个高声对骂的知心人中间钻过,回到了闭关室,稍微打坐恢复了灵力,在身边放了许多灵石,布下聚灵阵,就拿出邬崖川给的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一入口,就有暖流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在丹田内运行一周天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冲回经脉,饶初柳只感觉这药力在她经脉跟丹田中来回游走,每往返一回就更热了几分,几次后,她只觉自己的经脉跟丹田中流动的不是灵力跟药力,而是岩浆,火辣刺痛。
但这痛比之在惜子城的密室里那次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饶初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运转功法,直到体内响起“咔嚓”一声,她只觉身体骤然一轻,丹田倏然扩大了三倍,连经脉也瞬间变得更加强韧起来。
筑基一层,到了。
她以后就有三百年寿元了!
饶初柳眉开眼笑地长舒一口气,就被一股臭味熏得咳嗽了两声,连忙用了净尘诀将身上洗经伐髓排出来的泥垢处理掉,低头才发现地上数万灵石竟然用光了大半。
收起剩余的灵石时,饶初柳的手倏然顿住。
那次她顿悟时连升五级的灵气——
饶初柳叹气,欠邬崖川的真是越来越多了。
还好,她没良心。
突破了筑基,饶初柳也没急着再修炼,她先待在闭关室里看完了邬崖川给的所有书,就开始炼制丹药、画符箓、制作阵基,补充了一大批存货后,她就准备去澜卷洞看书。
但想起邬崖川的叮嘱,饶初柳便特意找到颜芷询问最近的局势。
颜芷并不瞒她,“挺乱的,再过一旬便是竞龙节,最近外城闹得很厉害,青白黑三族的龙每天都要打上一架,依附他们的海妖群也时不时就能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来海心城玩的修士都现在都待在客栈里,没多少人出去。”
“还有擎天宗跟星衍宗。”颜芷瞥了饶初柳一眼,意味深长道:“听说邬崖川也来了海心城,擎天宗的陆掌座派人截杀他,反而中了星衍宗的套,派出去的修士全被杀了,光邬崖川就杀了两个元婴跟数十金丹。”
饶初柳脱口而出,“他没受伤吧?”
“你那位三哥真可怜。”颜芷唏嘘地摇了摇头,看她的眼神顿时更暧昧了,也没卖关子,“全身而退。”
饶初柳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那内城呢?”
“内城没什么事。”颜芷道:“青崎下了城主令,任何争斗不许波及内城,白锦跟玄喜也约束了手下的海妖。”
那去澜卷洞应该也没有问题了。
饶初柳下了决定,却没有立刻出发,犹豫片刻,她问:“师姐,星衍宗的据点在哪?”
颜芷眼睛唰的亮了,“我带你去!”
星衍宗的据点距离忆心楼其实不远,颜芷兴致勃勃拉着饶初柳过去,轻车熟路地跳上了柱子,三两下就爬到了柱子顶端,朝饶初柳招了招手。
饶初柳运起轻身诀,踩着柱子借力也跃了上去。
柱子顶端平坦广阔,起码站她们两个姑娘绰绰有余,颜芷指了指一栋红白相间的庄园,墙面上还刻着星衍宗仿佛星轨图般的深蓝色宗徽,“看,那就是了。”
饶初柳一眼就瞧见了正与同门切磋的邬崖川,他今日一身修身白袍,一杆银枪游刃有余地挑开众弟子的围攻,凌厉的枪势逼得众人不敢近身,身形灵活敏捷,一看就知道确实没受什么伤。
“师姐,走吧。”她拍拍颜芷的胳膊。
“……你看一眼就走了?”颜芷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就变得同情起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气沉丹田,大喊:“邬——”
这一声撼海震天,邬崖川眸光锐利地抬头看来,与他交战的星衍宗弟子也纷纷抬头左顾右盼搜寻声音的来源,一时间连周围的院子里都有人探头看是什么动静。
然而,他们并没发现什么。
几乎在颜芷出声的瞬间,饶初柳就已经严严实实捂住了颜芷的嘴,同时往两人身上各拍了张隐身符,抱着她从柱子顶端一跃而下,朝街外一路狂奔。
邬崖川视线扫过柱子与下方连接处的银线波纹,微微蹙眉。
想起某件事,他便开口让没吃到瓜正有些失望的同门们继续练功,自己则去找到了驻地长老汪寒令辞行。
汪寒令没什么当长辈的矜持,自从邬崖川来了,便毫不犹豫将驻地的所有权利都给了他,这会儿见他辞行,还有些不舍,但转瞬就笑了起来,促狭道:“去找你未来的小道侣?”
邬崖川也笑了,大大方方承认道:“是。”
汪寒令又问:“她是合欢宗的?”
邬崖川依旧坦荡点头。
汪寒令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顿时有些古怪,“掌门师兄知道吗?”
邬崖川想起了风行建当初那句“合欢宗女修没有心”,不由正色起来:“师父似乎不怎么看好我们,师叔,您可知原因?”
虽然无意窥探长辈隐私,但他总要在合籍之前解决了所有问题,不能让她受委屈。
邬崖川这次帮了汪寒令大忙,他也不吝啬告知真相,省得他无意间戳了风行建伤疤。
“你们这一辈弟子中,跟你师父当年最像的其实是荆南,只不过荆南有你压着狂不起来,但风行建就不一样了。”
说起这个,汪寒令面上还有些怨念,“当初前掌门跟太上长老们看上的掌门首徒其实是凌师兄,但你师父不同意,他提着巨剑就把凌师兄打翻在地,直接冲着长老们叫嚣,大师兄之位他要定了,想越过他给其他师弟师妹,可以,只要打得过他,否则他定天天挑战,打得那人颜面无存。”
他们那一代的星衍宗弟子也是有血性的,看不得风行建那么嚣张,便都纷纷挑战他,结果便是全都被他挑翻。
风行建不是窝里横,是走哪横哪,同代弟子中稍微有点名气的都被他打过,众人便暗中给他起了个诨号“狂风巨剑”。
嗯,剑字重音。
眼见着星衍宗这一代弟子没人能压得住风行建,前掌门跟长老们即便觉得他性格不适合,还是捏着鼻子将首徒之位给了他,风行建从那时便更狂了,提着巨剑到处挑战前辈。
谁知有一次挑战前辈时,误伤到了一位女子,从此,风行建就遇到了他人生中的劫。
邬崖川了然,“那女子是合欢宗的?”
汪寒令笑得幸灾乐祸,“合欢宗当代掌门,谢云烟。”
风行建那时不知谢云烟是合欢宗掌门,他狂归狂,却并非不讲理,谢云烟那时正在修炼,被他一剑破开闭关的山洞,不但受了重伤,还遭受反噬之苦,风行建掏出所有灵药都治不好她,也只得带她去找医修。
为了出气,谢云烟一路上不停折腾风行建,一会儿让他去摘个灵果,一会儿让他背着她走路,风行建自然也没少跟她吵架,但一吵架谢云烟就哭,他被哭的没办法,也只能尽数照做。
相处时间久了,风行建渐渐就对谢云烟生出了情愫,决定把她医好后就告白。
但俗话说得好,造的孽早晚是要还的。
普通医修治不好谢云烟的反噬,而出名些的医修基本都被风行建打过,根本不愿帮他,风行建只得到处求人,才终于有人松口,却要求他从宗门前的石阶上一步一叩首,跪着走到宗门。
“我师父跪了?”邬崖川眉头微拧,没谁比他更了解风行建当初的处境,他是掌门首徒,未来星衍宗的掌门,在外行走也代表着星衍宗的颜面,这一跪不光将星衍宗的面子丢光了,自己也没脸再做首徒了。
汪寒令摇头,“谢云烟没让他跪。”
谢云烟当时就把神情麻木、身体缓缓下沉的风行建拽起来了,挡在他身前竖起三根手指做立誓状,冷冷睨着站在上方的医修,寒声道:“你不想医我可以拒绝,如此羞辱人是要与我们结下死仇么!”
她手臂举过头顶,言语里的气势一句比一句更盛,“今日我把话撂这儿,你现在医也得医,不医也得医,若把我治好,我们还记你一个人情,但若你不医,来日便是风行建不报复,我也必杀你!”
医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
“当然,你可以做小动作,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谢云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但我必须提醒你,我临死之前会立下天道誓言诅咒你,而我身后这个傻子现在可能会恪守正道原则,可只要我一死,你必死无疑!”
不必汪寒令再说,邬崖川也知道,师父当时必然更爱慕谢掌门了,“那如今为何?”
汪寒令道:“当初的合欢宗可不是如今这样。”
合欢宗的事邬崖川在修真通史上见过。
千年前合欢宗还是个彻彻底底的邪道宗门,门内弟子鱼龙混杂,掳掠修士做炉鼎的合欢宗邪修比比皆是,当时一名被抓去做炉鼎的散修花婠心攀上了当初的合欢宗掌门,不但自己在合欢宗混的风生水起,还保下了两个被抓回合欢宗养着的小女孩,收她们为徒。
她这两个徒弟便是上一代的合欢宗掌门师冰清跟如今威名赫赫的煦华道尊许嬅光。
两人在花婠心庇护下长大,师冰清资质奇高,短短几十年就成长到了令当初的合欢宗掌门都忌惮的程度,在掌门对她出手后成功反杀,并且从此大开杀戒,将宗门内所有为非作歹的弟子尽数灭杀,留下的全是采补时你情我愿的弟子。
一时间,合欢宗的修士骤减九成九,有一些在外的原合欢宗修士想要夺回合欢宗,而其他邪宗也觊觎原本属于合欢宗的灵脉跟秘境,两方集结起来对合欢宗下手。
花婠心不敌当场道陨,师冰清燃烧寿命使出禁术也没能救下师父,而这么一折腾,自己也没多少年可活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合欢宗必定会化作历史尘埃时,许嬅光带着道侣们赶回了归望山,强势击杀了山上的所有敌人,抢回花婠心的遗体,并带着道侣们留在归望山守了岌岌可危的合欢宗三百年。
从那时起,除了许嬅光依旧活跃着追杀漏网
之鱼外,合欢宗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沉寂的。
直到谢云烟横空出世。
提起谢云烟的时候,汪寒令语气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恶感,相反,他眼神十分钦佩,“两人情浓之际,谢云烟察觉自己的身份可能被人发现了,当即诱使你师父立下天道誓言,只要他活在这世上一天,就要极力约束正道弟子,不能无故伤害她的家人。”
家人,自然包括门下弟子。
邬崖川一想就明白了谢云烟盯上自家师父的原因,毕竟许嬅光裙下之臣中即便也有正道出身,也没在各自宗门中有多重的话语权,威慑别人靠得都是自身的实力而非势力。
这点或许足以压制绝大多数的邪修,但正道各宗同气连枝,即便对许嬅光本人客客气气,也不会对合欢宗弟子多容情。
谢云烟出身合欢宗,自己再怎么强势也做不到让正道修士给合欢宗弟子留下成长的空间,但显然风行建可以。
邬崖川想到饶初柳,对谢云烟也生出了些感激,“师父恨谢掌门骗他?”
“他恨人家骗他都不肯。”汪寒令啧了一声,“当初知道谢云烟的身份后,他自己纠结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要跟人家结为道侣,但谢云烟肩上扛着合欢宗,哪敢把未来压在他身上?”
师冰清跟许嬅光这对师姐妹把曾经合欢宗的高阶修士几乎都杀光了,留下那些基本也都不怎么回合欢宗,当时师冰清已经道陨,能庇佑合欢宗的只有许嬅光跟她的道侣们,但他们终究不是合欢宗的人。
作为掌门,在师姐妹兄弟都没成长起来的时候,谢云烟没有任性的权利,因而她不但拒绝跟风行建合籍,为了尽快提升实力,还采补了不少男修,两人就此情绝。
“合欢宗的女修虽然纵情风月,可不管是许嬅光、谢云烟这等有名望的,还是普通的女弟子,我就没听说过一个痴情人。”汪寒令唏嘘地拍了拍邬崖川的肩,没说什么规劝的话,但提点之意溢于言表。
他本以为邬崖川又会像以往那样恭敬听着,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没想到面前这个一向稳重的师侄坚定道:“多谢师叔关心,但弟子以为,我与师父的情况不同。”
汪寒令被反驳也没生气,只是好整以暇道:“那你说说,哪里不同?”
“师父跟谢掌门同为一宗之首,身上都扛着责任,做事注定不能先为自己考虑,太多身不由己。”邬崖川道:“但我的阿初不必承担那么多,她想要的,我都给得起。”
即便听汪寒令说了那么多,邬崖川也没有丝毫动摇。
邬崖川比谁都清楚饶初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欣赏的那些优点放在感情上却是一把把刺伤他的利剑,他知道她道心坚定,也知道她多疑不安,知道她像谢云烟那样不敢轻易托付,但他也确信,一旦真正进入她心里,定是此生不渝。
他要做的,就是一点点增加在她心里的重量,直到她心甘情愿跟他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