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天上月（四）
“正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施主怎又知道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呢？”玄喑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道：“人妖殊途，施主就不必再去追究了。”
但是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白灵心中的怨气，她恨恨的看着玄喑：【说什么人妖殊途，分明是你们禅宗不肯放人罢了，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就赶紧把我放出去，我要去找他的转世。】
这话夏吟听了都直摇头，看来这个蛇妖在这里真的沉睡了很久的时间，竟然连天师界没有轮回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果然玄喑听到白灵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才慢慢说：“女施主，你有所不知，现在天师界已经很久没有轮回之说了，圆寂的师伯已经化为灵力回馈于天地之间了，施主真的不应该再去执着。”
听到这话，白灵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她看向另外两个来自外面世界的人，也就是夏吟和苏柳，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回答，但是夏吟显然也不是什么容易心软欺骗她的人，只见她点了点头说：“是真的，天师界早就已经没有轮回转世一说了，现在只有人界还在轮回，你在冥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完全没有看到这里清冷的景象吗？”
白灵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但又出不了声，只能徒劳的用手抓住自己的胸口，无声而又剧烈的喘息，豆大的晶莹泪珠从惨白一片的脸颊上滑落，最终的归宿是湿润的地面。
饶是心如磐石的夏吟都觉得白灵的模样过于可怜，更别说以慈悲为怀的玄喑小师父了，只见他微微蹙眉，似是在思考解决的办法，他说：“女施主不必伤心，三界的秩序终会有恢复的时候，那时天地间的灵气就会回馈于人间，失去的人也都会回来的。”
这让夏吟想到了曽从之，如果三界秩序恢复了，不知道曽从之还会不会重新成为一个天师。
也许不会，因为天师的身份让他早早的离开了人世；也许还会，因为这里曾经有他爱的人，和他的朋友们。想到这里夏吟有点想笑，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觉得自己这些人的面子能请得动已经死去的人再回来。
白灵渐渐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的看着玄喑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喑口宣佛号：“只要施主坚持，就一定有回报。”
听到玄喑这么说，白灵终于不好意思的擦干净眼泪，通红的鼻头微皱着，最终还是低下头给两方人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是我做事太过于冲动了，给你们添了麻烦，实在是很抱歉，为了表达歉意，我可以告诉你们之前千里江山尺相关的线索。】
“那就多谢了。”夏吟说道：“在你醒来之前，是谁在教导你认字的？”
白灵摸了一下头发，说：【其实我现在会的一切都是玄方教我的，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他，我想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早就已经不在了吧。】
这件事，在白灵的记忆里仿佛只是昨天，但是听了玄喑的话以后，才发现这段关系早就已经结束几百年了，哪怕玄方是一位得道高僧，寿命很长，最终也没有见到白灵的最后一面。
白灵还记得，那是一个星空明朗的冬夜，她奇异的在冬天破壳出生，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如果她是一枚普通的蛇卵，那应该在六月份被生下来，然后在夏季破壳，然而现在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银装素裹，这让第一次降临这个世界的她感到好奇。
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一阵虚弱无力的感觉，好像自己的生命正在这片漂亮的雪地里逐渐消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觉很冷、很饿，她慢慢爬回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即使这里同样是什么都没有，但是会让她感觉到一阵安心。
渐渐的，她感受到了身体的僵直，她才出生，只有小小的一点，什么都做不到，她感受到了绝望，也许其他的蛇不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是她感受到了，她想如果自己长大了，那应该会是很特别的一条蛇吧。
在她的意识陷入黑暗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小心翼翼的托了起来，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念叨着听不懂的话，随后自己就被放到了一片温暖的地方，温度让她的身体逐渐感受到了活力，她从一片黑暗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放在微微透光的布袋子里头，她努力动了动，提醒好心人她醒了。
好心人轻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缓慢而清冽：“竟然没有咬我？看来寓言故事里不一定都是真的。”
好心人声音很好听，白灵感觉到自己被悬空着托了出来，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待的不是什么布袋子，而是好心人的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
篝火的红光照亮好心人的面容，白灵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头发的人类，眉心还有一点红痣，看起来真的很好看，只是她肚子饿了，没什么力气欣赏了。
没有头发的好心人好像知道她的处境一样，从破旧的衣服兜里掏出了一个鸡蛋，出家人不沾荤腥，化缘一只小小的鸡蛋可让他想尽了办法，才最终得以在小蛇醒来之前弄到手。
拿到手里的时候也紧张兮兮的，生怕磕碎了小蛇就没有东西吃了。
好心人小心翼翼的磕碎一个角，用手扒出一个洞，然后让小蛇钻进去吃，毕竟他苦行在外，除了化缘时用的一个破碗，连个像样的碟子都没有，只能委屈小蛇先这样吃了。
白灵并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个圆圆的东西真的很好吃，滑溜溜的吃起来也不费劲，和尚看她吃的津津有味，心想这只白蛇竟然不需要自己强行喂养，倒也十分省事。
和尚又开始念叨：“我叫玄方，你叫什么？哦我忘记你不会说话了，哎呀不对，说话要用自称贫僧，我怎么又忘了，没关系反正你也听不懂。我看你这么白，周身气度灵动，那就叫你白灵吧？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嗯，你就叫白灵了。”
白灵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类在念叨着些什么，只觉得这人救了自己，就十分给面子的窜出来点了点头，又转头回去吃鸡蛋了。
倒是玄方看到她的反映愣了一下，最后只是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个有灵智的蛇呢，以后肯定能成妖吧，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
喃喃自语的声音最后都消散在了洞外的风雪之中，第二天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玄方将白灵放到自己怀中，端起自己的小破碗赶在百姓们吃完饭的时候进行化缘。
其实化缘化的是一种缘分，以前玄方不太懂，但是现在他知道，这种缘分就是一种不能强求的缘分，如果我来了，你家中刚好有剩下的饭菜，那就是一种缘分，如果是为了这种缘分专门再开灶做饭，那就不是缘分，是没有必要的。
今天玄方的运气不错，化缘的人家刚好剩了几个馒头，他很高兴的收下了，并十分真诚的感谢他们，并为这户人家诵经祷告。
好心人家笑眯眯的感谢玄方的祝福，还给了几个自家种的果子，看起来平日里就应该是乐善好施的人家。
今天的饭有着落了，玄方就带着白灵继续赶路，一路上风餐饮露，其实没有什么目的地，他出来是为了体悟师父说过的话，也许等到他明白了，就会绕回去，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师门。
就这样寒来暑往，玄方已经习惯自称贫僧了，身上的衣服因为好人家换了几次，总算厚实一些了，白灵也从原本的小细蛇长成了婴儿手臂粗细的大蛇，再也不能躲在玄方的怀里睡觉了。
白灵长大的好处大概是让玄方在夜晚行走时更加安全了，而且长大后的白灵会自己捕食了，玄方再也不用顶着别人奇怪的目光买鸡蛋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白灵脑海中的传承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有的时候玄方说话自己也能听懂了，更厉害的是她发现自己可以喷火喷水，这可把她高兴坏了，顿时觉得自己非常厉害，刚学会就屁颠屁颠的跑到玄方身旁炫耀。
不过与白灵的兴奋不同的是，玄方眼中的情绪要复杂得多，他似乎早就知道白灵不是凡物，他最终只是笑了笑，念了一句白灵不懂的诗：“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走了五个年头，玄方终于决定回师门看看了，他看着长得比普通蛇类要巨大的多的白灵，在一片河道旁口宣佛号：“白施主，你我缘分已尽了，是时候该分别了。”
白灵已经能听懂人类说的话了，但她不能理解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打算分开了，她缠绕着树木，跟随在玄方的脚边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