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悲歌(十一)
夏时态知道苏柳要过来的时候,还在和管家讨论最新出得肥皂剧的剧情多么感人,过年不看春晚了就看这个,手机就滴滴响起来,夏吟给他发了条消息。
夏时态拿起来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感叹半无奈的说:“在养这丫头之前,就已经猜到可能某一年的春节带回来一个人,没想到今天就实现了,就是对方好像不是人。我对她的要求已经如此低了,没想到还是带了个不是人的回来。”
管家对于夏时态的日常抽风已经习以为常了,十分淡定的询问需不需要加几道菜。
夏时态咬着小手绢,泪妖婆娑,咬牙切齿的说:“加!怎么不加?给我狠狠加一道紫甘蓝,其他的你看着来,我估计那苏柳应该不用吃饭,再多的菜还都是我们爷俩吃。”
管家心想,既然您都知道,还加一道紫甘蓝给夏吟添堵。
而夏吟这边,她和苏柳路过了一家大型超市,苏柳率先拐了进去,夏吟在外面摸不着头脑:“哎!你进超市干嘛?你有什么东西想要买吗?”
苏柳走进超市的年货货架,拎了一大箱年货大礼包,看着她,语气认真:“送礼。”
夏吟一愣,忍了忍脸上的笑意:“我懂了,是我说的太突然了,没让你来得及准备,其实比不买也是没关系的,我爸不是在乎那些虚礼的人。”
如果这话让夏时态听见,八成他又要捂着胸口咬手绢了,好在苏柳是个有坚持的人,并不被夏吟劝阻,依然坚持把大礼包拎起来结了账。
夏吟见状也就不再阻拦,看着苏柳顶着一张出尘的脸拎着红彤彤的大礼包走在路上,看起来有几分喜感。
夏吟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夏时态正抱着鸡翅形状的抱枕,聚精会神的看肥皂剧,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先是懒洋洋的让夏吟换鞋,随后打了鸡血一样坐直了身体,轻咳一声将抱枕扔到一边,看着苏柳说:“嗯……欢迎。”
苏柳上前,把大礼包递给他:“您好,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夏时态浑然没有刚才嫌弃的作态,还让夏吟赶紧给人家拆一双新的拖鞋。
夏吟心想我猜你刚才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老老实实拆了一双拖鞋递给苏柳,然后自己也换了鞋。
“你们来的真的巧了,家里饭刚好做上,这会儿正要贴春联,你们一起来帮忙?”夏时态嘴上说着问句,实际上已经把红纸塞到夏吟的手里了:“春联还没写,我来给你们露一手,写一半,剩下来一半你师父一会就过来写。”
夏吟将手中已经裁好的红纸铺平在桌子上,四角用镇纸压好,然后眼睁睁看着夏时态将一直以来珍藏的、舍不得用的墨拿了出来,交给苏柳,让她替他磨墨。
夏吟内心腹诽,这个老头估计以后都舍不得扔那张对联了。
红纸普通,但是墨是好墨,夏时态隐隐心痛的同时,觉得自己应该拿上等的宣纸来搭配,但是宣纸也很珍贵,这让他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苏柳在砚台中倒入适量的清水,垂直而力道适中的将墨块在砚膛之中打圈,不得不说,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她微微垂首,长长的银发挽了个简单的发型,一身经典白裙飘飘欲仙,简直就像古典书画中的美人。
夏时态气沉丹田,拿了一支狼毫就挥毫泼墨起来,一张春联一气呵成,潇洒灵动的行书瞬间跃然纸上,看起来分外有气势。
夏吟定睛一看,发现夏时态写的是非常经典的:一帆风顺新春到。
前年夏时态写的也是这一对,似乎他匮乏的词汇量已经到极限了,只能炒冷饭。
而写完的夏时态表面看似沉静,实际上心里正在哀嚎:我的天啊,明明刚才看了一对好春联的,怎么一紧张就写回去了?这必不能让她们知道。
于是他看似冷静的写完了下联:万事如意福临门。
再写上横批:吉星高照。
夏吟和苏柳连忙捧场的将对联挂起来晾干,一个继续铺红纸,一个继续磨墨,夏时态一口气又写了几张福字,长明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长明脱下外套和围巾:“哎呀,还是空调房里舒服——哎呦,有个新面孔。”
苏柳自我介绍了一番,长明乐呵呵的点头,揪掉腰上挂着的白玉,递给她:“小姑娘长得真俊,来,这是我的见面礼,平时我那儿徒儿麻烦你了。”
“会长平时很省心。”苏柳说。
长明笑眯眯的点头,转头就闻到一股墨香:“哎呦哎呦,我的天夏……时态,你竟然把这块墨拿出来用了,那我可要多写点字,最好再画个水墨画。”
夏吟发誓,长明中间可疑的停顿绝对是想喊老头。
夏时态无语的让开位置,看长明饿虎扑食一般冲过来:“去去去,画什么水墨画,你自己的墨还不够你画的?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写。”
长明颇觉无趣的沾着墨汁,用标准的楷书写完一对春联和几张福字,左看右看:“你们窗花还没剪吗?烟花买了吗?”
管家神出鬼没的现身,回答道:“窗花已将剪好了,烟花和鞭炮都已经就位了,到点就可以点燃发射。”
“走,我们把春联贴上!”夏时态迈着大步将自己的春联贴在大门外,他每年都坚称自己贴是仪式感,所以没有让佣人做过。
夏时态踩在凳子上,夏吟喊着:“左边一点!你是不是左右不分!你那是右!”
长明慢悠悠的拿着福字走到每扇门的前面,他和苏柳一个贴胶带,一个按住福字,比贴春联的两个人不知道要快多少。
夏吟还在和夏时态理论左右,苏柳已经将窗户都贴上窗花了,剪裁精致的窗花看起来十分喜庆。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长明从沙发底下拖出来两个扁扁的红灯笼:“得把这个撑起来,把灯泡按进去,就是一个合格的灯笼了。”
灯笼安装起来还算简单,等他们安装好时,夏吟两人终于贴到了第二对春联,这对春联贴在小门上,苏柳和长明拎着两个大红灯笼挂到大门外,再按下开关,灯笼就红彤彤的亮起来了。
从大门口放眼望去,不少人家都挂上了红灯笼,长明说:“这是阖家团圆的象征,我们都信这个,每年都挂,过了一段时间再撤下来。”
“我说怎么每年灯笼上都那么多灰,我还以为是沙发下放的。”小门口的夏吟无语的喊着,随后更心累的说:“哎呦老爸,你要不让我来贴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一个人都吃不上饭。”
最后在夏时态多次的努力下,所有人都吃上了香喷喷的年夜饭,只有夏吟盯着紫甘蓝配菜,默默地将这个可恶的东西拨到一边。
苏柳十分合时宜的跟着吃了顿饭。
于是这一顿宾主尽欢的年夜饭,只有夏吟受伤的世界产生了。
吃过饭所有人带着满脑子的肥皂剧剧情,点燃了顶层平台上的烟花。
几乎是同时,千家万户点燃了今日的烟火,绚烂多彩的烟花飞向天空,迸发出无限的美丽和浪漫,以及众生心中最纯粹的愿望。
夏吟站在高台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样的夜空,在某一刻忽然回头看着苏柳露出微笑:“你看,这些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世界。”
最灿烂、最精彩的一朵在她背后忽然炸开,火红的颜色带着光影落在夏吟的脸上,就像以往每一次相处的瞬间。
苏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才克制住抬手抓住面前人的冲动,最终她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每一年夏吟都比以前的自己更加清楚自己身上所承载的是什么,那其实不仅仅是一个协会的事情,而是一个天师界、一个苍生、一个时代所需要承担的。
长明在某一天,忽然拿着碎裂的骨架走到夏时态面前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在悄悄地转动了,那一刻夏时态看向夏吟的眼神,深藏了太多沉重的情绪。
忽然,夏吟感受到天台的风小了,一层无形的灵力墙出现在她身前,替她挡走了远处吹来的寒风。
低下头,看到苏柳站在她下方目不准将的盯着她,绽放的烟花落在她深邃的紫眸中,像细碎的星子落入了无边的银河,银河里倒映着夏吟的影子。
夏吟忽然笑了,调侃她:“你怎么不看烟花光看我?我比这个还好看吗?”
苏柳喉咙动了动,视线倏然收了回来。
就在夏吟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苏柳缓慢而郑重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好看。”
夏吟看着远处的夜空,怔在原地。
她忽然跳下高台,走到苏柳身边,轻声说:“你不看着我说吗?”
苏柳看着她,语气坚定果断:“你好看。”
就在这一刻,远比烟火还要躁动轰响的,是她们距离十厘米的胸膛,那里躺着她们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