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山
返回木峰的路上,并不似来时风平浪静。
鱼贯而出的人流裹挟着最新的消息漫向四方。
那些看向弦汐的眼神也因此变了意味。
“那是不是弦汐?”有人暗暗指她,“那个被……”
“是她,看起来还蛮小的。”
“她是木峰最小的孩子吧,好像才十七。”
“有十七吗?感觉也就十五六的样子。”
“那不差不多?哎,我刚才听说,那天的事是她自愿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人眼睛偏斜,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之前她不是被夏嬴找过麻烦吗?夏嬴还说什么玄濯送了她一盒珍珠,要是没关系,玄濯送她东西干嘛?还有她那个修为也不对劲,根本不像刚突破金丹初期的样子。”
“是诶,难道他们那么早就……”
“那孩子好像脑袋不太灵光,怎么跟玄濯搞到一起的?”
“可能,玄濯喜欢她那样的长相?”同伴叹道,“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看这情况,玄濯大抵不会再来找她了吧。”
“那她将来怎么办?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她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谁知道呢……”
“真可怜。”
弦汐对周围嘁嘁喳喳的私语声置若罔闻,和李师盈一齐往前走着。
待离人群远了些,李师盈低声道,“弦汐,你跟师姐说实话,那天真是你自愿的吗?”
弦汐滞了一瞬,随即摇头。
李师盈松了口气,表情却更加难过,“那你为何说是自愿的,宗主他……威胁你了吗?”
弦汐轻道:“宗主说,清漪宗对我有养育之恩,只要我来说这些话,就可以当作还清恩情了。”
李师盈喉间微哽:“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
“……”
李师盈默了几秒,转头擦了擦眼。
深吸几口气,她对弦汐道:“宗主还说别的了吗?比如你之后该怎么办的。”
“宗主说,让我下山游历,游历多久都行。”
这就是赶人了。李师盈长叹:“下山,也好,继续在这里待着也没意思。”
“可我不想离开这里。”弦汐看向她,“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李师盈眼里映着她纯稚真诚的面容,彻底压不住泪,哭着搂住她。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被酸楚噎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弦汐难过地回抱她。
低低啜泣片刻,李师盈控制好情绪,用手背抹干脸,尽量呼吸平稳地对她道:“清漪宗这儿没什么好待的,到处都有人传你瞎话,还是下山更清净些。”她吸吸鼻子,再道:“然后,你下山这件事,得跟师尊说一声。他现在应该在观穹殿的后院,他这几天都在那,你去找他吧,我得找苏舜商量点事。”
弦汐道了声好,与她分别,前往观穹殿。
行至半路,忽然有人叫住她:“弦汐!”
弦汐回过头,见是三个脸生的年轻男弟子。
那三人停在她面前,笑着问:“你是弦汐吧?”
弦汐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是。”
“你别怕,我们就想问你点事儿。”为首那个略低下头,依旧在笑:“你是几岁跟玄濯上的床啊?”
弦汐表情空白:“……什么?”
“你不是几个月前才突破到金丹的嘛,可看你比赛那个样子也不像金丹初期,你修为提升得这么快,是靠跟他双修吧?”那人挤眉弄眼。
旁边人用手肘顶他,也笑:“她好像还是在跟玄濯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突破的金丹。”
“哦对,这么说你们也搞了蛮长时间了。”那人带着些深意握上弦汐胳膊,“你能跟他睡这么久,是不是有些特殊本事啊?要不也跟师兄玩玩呗。”
三人向弦汐靠拢。
弦汐脸色苍白地后退半步,猛然甩开他的手,转头便跑。
隔着老远还能听到那些人嘻嘻哈哈的取笑声,话语难听得刺耳。
等周围没什么人了,弦汐才喘着粗气,渐渐慢下来。
她低着头,脚步虚浮着,尽力不去想别的,只将注意集中于地上的路。
——
抵达观穹殿后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火红日轮半挂山头,烧得云霞秾艳。
后院围着一圈木栅栏,木栅栏内又种着几圈菊花,开得正盛,花瓣重重堆叠,甚是富丽仙气。
院内直通的小土径旁边,有一把摇摇晃晃的藤椅,明澈便在上面躺着,手里还拎着个酱色酒坛。
弦汐进了院子,不声不响地走到明澈旁边,蹲下来,晃晃他胳膊,轻声说:“师尊,醒醒。”
明澈眼睛动了动,掀开眼皮,看向她。
一时没说话。
良久,他扬起个微笑:“小汐儿啊,今日怎么出门了?”
“今天,宗主让我去正殿说些话,我就出门了。”
“他让你说什么?”
“说,那天的事情,是我自愿的。”
“……”明澈定定地看着她,“他真让你这么说的?”
“是。”弦汐道,“还有,他让我下山游历。”
明澈静了好一会,嘴角慢慢扯开僵硬的笑。
这笑在苦涩中越来越大,甚至溢出了哽咽般的笑声。
他就这么非哭非笑地抱住弦汐,老泪纵横:“对不起啊,弦汐……要是师尊再有用点……”
弦汐感到很难受。
她和玄濯发生的事,应当是很严重的错事,所以师尊师姐才会这般。
实际想来,这大概也是她的错,如果她从一开始不去缠着玄濯,就不会发生这些。
这样看,她其实也不需要别人为她讨回公道。
弦汐顺顺明澈的背,道:“没什么的,师尊,我没事。”
可明澈上了年纪,感情一上来就难以止住,“怎么就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本来你该有大好的前程,你是我们这最出息的孩子……”
弦汐拿出手帕给他擦擦脸,不想再看他这么伤心下去,于是问:“师尊,我要何时下山游历?”
明澈枯槁的手摸摸她的头,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低低道:“明天吧……明天就走吧,我让你师姐送送你。”
弦汐又问:“下了山,我要去哪?”
明澈用力搓了把脸,想了想,道:“去你楚箫师兄的医馆,我给他传个信,让他照顾你。”
“好。”
该说的都说完,明澈又扯着她聊了许多。
大部分都是交代她各种生活上的小事,繁琐唠叨,不过弦汐并不觉得烦,每一句都认真听着。
天色渐晚,明澈对着夜空发了会呆,起身回屋收拾出个包裹,塞给弦汐。
“这个你拿着,都是些寻常用的物件,还有银子灵石。在外面千万把钱财都收好了,莫要让人看见。”
“嗯。”
弦汐点头。
明澈又看了她一会,勉强笑道:“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今晚早点休息。”
弦汐应下,拿着包裹,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
晚上人少了些,弦汐绕着小路,还算安稳地回到弟子舍。
“——弦汐,弦汐。”
她正想进屋,却见不远处,李师盈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轻喊她。
弦汐小跑过去。
李师盈笑着道:“今晚要不要来跟师姐一起睡?”
弦汐道:“好。”
随后回房拿了寝衣,抱上枕头被子去了李师盈房间。
入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李师盈道:“今天你去找师尊,师尊怎么说的?”
弦汐:“师尊让我明天下山,去楚箫师兄的医馆。”
“明天?有点急啊,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确实是尽早下山比较好。去楚箫师兄那也不错,他应该会给你安排个清闲肥差。”
然而弦汐依旧有些愁闷。
她在清漪宗待了十年了,扎根发芽,从没想过要离开。现在突然间就要挪窝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说实话,她心里很慌。
她闷闷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李师盈一默。
要回来,大抵也得等流言都散干净了,门人也差不多都忘却了这事才行。
怕是得捱上些年头。
她握了握弦汐的手,“别怕,山下生活很有意思的,比在这山头上待着精彩多了,说不定你下山一段时间,就会不想回来了。”
弦汐:“怎么会……”
清漪宗就像她的家一样。
就算在外面玩得再开心,也不会不想回家。
虽然现在一些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不太好。
李师盈出神道:“今日我还和苏舜说来着,我说要是你下山之后没去处,就让他家里帮你安排一个,然后他问为什么不干脆给你安置个宅子,反正宗主把你赶下山,一定会补偿给你许多银钱,到时候你就安心过着自在日子,何必非得找个营生做。”
她偏头看弦汐:“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错,左右你不是爱跟人来往的性子,之前还跟楚箫师兄闹过矛盾,不如就推掉他那边,自己找个喜欢的住处安生过日子?”
这个建议听上去挺好。
不过,弦汐想到,她还欠玄濯钱,似乎没办法过坐吃山空的生活,于是颇为遗憾地推拒:“不了吧,我还是要赚钱的。”
“为何?”李师盈有些诧异于她的奋发向上。
弦汐诚实道:“我欠玄濯许多钱,不赚的话还不上。”
李师盈更诧异了:“你欠他钱?!”
“嗯,我不小心弄坏了他的东西,要赔。”
“……”李师盈躺回去,静了一会,道:“弦汐,你和玄濯……到底怎么回事?”
弦汐并不对她隐瞒:“玄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让我做了他的情人。”
李师盈蹙起眉:“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师盈翻过身面朝她:“他对你做……和那天一样的事的时候,你有说拒绝吗?”
“一开始没有,我以为他在帮我提升修为,后来知道了他把我当成情人,我也不敢拒绝。”弦汐缩了缩,轻道:“我有些怕他。”
李师盈一叹:“正常,有几个人不怕他呢。”
随后问:“那你们那天又是发生什么了,他为什么绑你,还把你弄成那样?”
“那天晚上谢澄跟我告白,说要娶我,我犹豫了,没马上拒绝,玄濯就……生气了,觉得我背叛了他。”
“还真是伴君如伴虎。”李师盈听着都有点心悸,完全不敢想象弦汐那晚都经历了什么,接着问:“那他走之前有给你留什么话吗?比如以后会不会还来找你之类?”
问完她才想起来,弦汐那天都烧成那样了,想必就算玄濯说了什么,她也不会记得清。
弦汐道:“没有……他应当是直接走了。”
李师盈安抚地摸摸她:“他最好也别再找你,跟那种人牵扯上关系只会遭殃。”
弦汐觉得此言在理。
跟玄濯拉近关系以后,她的生活似乎总是很混乱。
一想起那夜玄濯冰冷愤怒的眼神,还有那些痛苦,弦汐便不由一阵后怕。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跟玄濯就此分别吧……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又与李师盈说了会话,渐渐入眠。
李师盈侧身看着她。
说起来,她跟弦汐差的岁数也不算很大,也就八九岁。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比起姐妹,大多时候她对弦汐更像对半个女儿一样。
许是因为弦汐做什么都有些慢,反应也比别人慢,所以看起来总是呆呆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
让人觉得她非常需要看管照顾。
李师盈还记得弦汐刚来木峰那阵,明澈经常嘱咐她们这些年长的平日多看着点弦汐,但是年纪过大的又有自己的事要忙,因此看顾弦汐的差事基本就落在了最年轻的她和付眠头上。
付眠是个爱玩的,没耐心带孩子,她也只好独自挑起重担。
幸而弦汐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哭也不会闹,非常让人省心。
但偶尔也会令人发愁。
比如那次,她测验弦汐剑法。
因为弦汐年岁和身形都实在太小,连最轻便的桃木剑里都没有她能拿得动的,所以一直都是以树枝代剑,李师盈便也削了个木棍拿在手里,指着她,道:“来,攻过来。”
弦汐犹犹豫豫地用树枝打了下她的木棍。
李师盈道:“你打我的剑干嘛呀?你要攻向我本人。”
弦汐童音细弱:“我不想打师姐。”
“你又伤不到我,怕什么。”
“那……我也不想打师姐。”
李师盈不免有些许心软。
但心软归心软,该测验还是得测验:“不可以任性,你要是还不好好挥剑,我可要跟师尊告状了。”
年仅七岁的弦汐自然很怕这个,是以踌躇片刻,又举起了树枝。
然后没动。
为了激发她的斗志,李师盈向前一步,轻轻一木棍戳在她肩头。
弦汐被戳倒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什么也没说,也依旧不动。
李师盈见状也委实不忍再戳第二下,便只挥了挥木棍,口头威胁道:“再不攻过来,我还会打你哦。”
弦汐闻言,绷着小脸沉思两秒,树枝一放,抱着头蹲在地上:“你打吧。”
李师盈:“……”
她没招儿了,于是牵着弦汐前去观穹殿,想问问明澈该怎么办。
守在观穹殿的弟子说,明澈还在炼丹房炼丹。
李师盈正要带弦汐转去炼丹房,手上却微微多了点阻力。
她回头,垂眼,“怎么了?”
弦汐睁着干净明亮的大眼睛看她,眼里微有担忧:“师姐,不要去那边,有石头打。”
“有石头打?”李师盈没懂。
弦汐解释:“上次,我在那里扫地,有石头打。”
李师盈寻思两秒,琢磨过味儿来——
有人偷摸欺负她呢。
居然连这傻孩子都欺负!她登时火冒三丈,拉着弦汐就往那边走,“上次你是在扫地是吧?你这回再扫一次,我倒要看看这石头哪来的!”
弦汐依她的话,拿笤帚又扫了一遍地。
好巧不巧,上回那人居然也路过了,且故技重施,又用石头丢她。
——石头飞到一半,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
李师盈眯眼看着石头抛来的方位,猛一甩手丢了过去,将那人砸了个头破血流!
“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我折了你的手!”她大声喊道。
之后,弦汐便没再遇到过类似的事。
回忆起这些过往,再看看如今,李师盈望着弦汐安静的睡颜,又想起她明天就要被迫下山,眼眶不免微酸。
弦汐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碰上这种事呢。
真是上天无眼。
李师盈无声擦了擦泪,跟她一同沉入梦乡。
——
次日,晨雾未散。
李师盈和苏舜将弦汐一路送到大门口。
离别之际,李师盈又塞给弦汐一些自己的积蓄:“拿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事也用得上。”
弦汐往回推:“不用了师姐,我不缺钱。”
“你就收下吧,师姐不差这点。”李师盈直接将银钱塞进她的行囊里。
弦汐推也推不掉,只好接受。
与二人道别过后,弦汐坐上楚箫从家那边派来的马车,踏上行程。
遥望渐渐远去的马车,李师盈一时伤感得出神。
苏舜见此,安慰道:“别难过了,她这跟下山享清福有什么区别。没人管还有那么多钱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好。”
李师盈捂着眼:“闭嘴吧你。”
苏舜摸摸鼻子,问:“对了,她是不是真的一早就跟玄濯那什么了?要真是这样,那玄濯肯定不会亏待了她,她说不定比咱们想象得还富足呢。”
“苏舜!”
“哎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许久,跨过山路,石桥,街道,小巷,约莫过了数日才终于抵达目的地,停于繁华长街一侧。
弦汐从车上下来,入目即是一间古朴奢华的宽敞药铺,不断有人进出往来。
她抱着行囊走进去,左右看了看,问掌柜的:“请问,楚箫在吗?”
掌柜的抬头看她一眼,热情地笑:“在呢,姑娘这边请。”
他直接从柜台后出来带路。
弦汐愣了下,瞧瞧无人看守的柜台:“这……不会耽误您的事吗?要不您叫个人来给我带路也行,我不急。”
掌柜的依旧在笑:“不耽误不耽误,姑娘只管跟我来就好。”
弦汐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跟着他一同往里走。
绕过一幢幢高而宽的药柜,空气中淡雅香气渐浓,光线一点点变暗,弦汐四下张望,有些意外。
这药铺倒是比外面看起来要深许多。
已快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弦汐发问道:“请问,还没到吗?”
没有回应。
前方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弦汐驻足,心底忽然腾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正当她要往回跑的那一刻,白光乍现!
她下意识紧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却发现眼前竟是一片碧蓝湖水,湖畔花团锦簇,万紫千红,湖面漂着隐隐发光的各色花瓣,而她此时正站在湖心一座纤尘不染的白玉台上,玉桌锦垫,银瓶插梅,台边与湖畔相连之处唯独一条长而曲折的小径。
只听簌簌几声轻响,无数花瓣自檐上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世间最为绚丽盛大的花雨。
弦汐被这美得恢弘的场景震撼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肩头忽然搭上一双手。
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惊喜吗?”
弦汐登时浑身一僵。
她极缓地转过头,对上那双微弯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