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护理中心有三栋四层高的洋楼,三面合围,中间是精心设计的花园,居住环境比外面的大院区尤胜一筹。
“楼里每一架电梯都配备了护士,不用担心老人走丢。”
“阿尔兹海默症患者都被安排在四层,走廊都是玻璃封死的,做成阳光房,既不影响光照,又能防止老年人不慎发生意外。”
苗护士长把一行人领到四层一套单人病房,简单介绍完房间,又叫过来两个人。
“小秦和小韩,以后专门负责老人的饮食起居。”
一男一女,两人都很年轻,但看他们套在护工制服里的别扭样,柴雨晴就知道是管控中心人员。
安全倒是安全了,只是……
柴雨晴还没开口,苗护士长安抚性地拍拍她手臂:“放心,我亲自培训,会把老人照顾得好好的。我看你带了不少行李,其实不用,医院什么都有,拎包入住。”
柴雨晴低声道:“我想让爷爷穿自己的衣服,等他清醒的时候……”
苗护士长轻叹一声:“孝顺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等老人清醒过来,面对陌生环境和陌生面孔,起码穿着自己的衣服,不会太慌乱。
这时,雾杉惊奇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雨晴!这里还有浴缸耶!”
苗护士长微笑道:“是坐浴,防滑的,适当泡泡热水澡对老人身体有好处。”
柴雨晴过去看了一眼,只听雾杉感叹道:“姐姐推荐的医院真的好好噢,和度假村一样,等见到姐姐,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也要谢谢你。”柴雨晴说。
若非雾杉,她做梦也没想到能让爷爷在这里养老,各方面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
“谢我干什么呀!”雾杉疑惑片刻,恍然大悟,“这里很贵对不对?没事啦,我们有钱!等购物中心重新开张,会赚更多的钱!”
柴雨晴由衷笑起来,余光却瞥见另一张疑惑的脸。
苗护士长来到卫生间门口,听到了雾杉的话。
但她只是打量了雾杉一眼,没有放任自己的好奇心。
“那你们先收拾安顿一下,我去查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她指了指墙上的按铃,拿出衣兜里的对讲机,“卫生间和房间里都安装了呼叫系统,比打电话快。”
柴雨晴正要道谢,房间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她赶忙出去,只见柴老爷子左手死死抓住轮椅,右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十二:“你是,是……”
两名护工围着轮椅,手足无措。
“爷爷!”柴雨晴上前抓住老人的手,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爷爷不要怕,他是我的朋友。”
苗护士长疑惑道:“柴爷爷不认识他?”
难怪了。
她虽然一直没问,可看十二木讷的样子,也觉得他不像正常人。
多年的护士工作让她见多识广,没有贸然断定十二是傀儡,可普通人不一样,见到有类似病症的人,总会第一时间认为对方是傀儡。
眼见柴老爷子脸上的惊恐越来越浓,苗护士长当机立断:“痴呆症患者容易受惊,可能是觉得陌生了。隔壁病房也是空的,不妨让这位先生先去隔壁。”
柴雨晴扭过头:“雾杉,能不能……”
顾及雾杉的情绪,她没能说完。
但雾杉理解了眼下的状况,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牵着十二往外走。
这种情况下,陌生人在场会让老人情绪更加激动,苗护士长便把两名护工也带了出来,帮忙打开隔壁病房的门,让雾杉和十二进去。
雾杉始终牵着十二的手,十二则像一截木桩,始终杵在她身边。
苗护士长的眼神中多出审视意味,反复打量两人,可想起人是管控中心带来的,终究没有多问。
她把两张卡片和一个白色手环交给雾杉:“刚才忘了,这是探视卡和医院专用的手环,麻烦你交给柴小姐吧。探视卡是通行证,来医院看望老人时必须带着。”
“噢。”雾杉点了点头,单独拿起手环,“柴爷爷自己有手环呀。”
苗护士长解释道:“医院专用的手环灵敏度更高,能更好的监控老人的情绪。”
雾杉不理解:“可是柴爷爷都老年痴呆了,还需要稳定情绪吗?”
苗护士长张张嘴,无言以对,直到现在,才发现雾杉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有手环。
她平稳的心境,难免波动了一下。
“需要的。”
简短回答完,她强自镇定地出门,对门外边的护工说,“年纪越大越像孩子,越容易受惊,两位还需要多学习一下怎么照顾老人。跟我去三层吧,我让其他护工再带你们一天。”
把护工带进三层病房,苗护士长径直下楼,找到坐在花园长椅上抽烟的陈专员。
她到嘴边的问题忽然变了:“医院禁止抽烟。”
陈专员讪讪一笑,忙把烟掐灭。
苗护士长这才道:“那个姓雾的小姑娘……”
陈专员动作一顿,下意识望了眼不远处的监控器,压低声音:“去我车上说。”
他往停车场走去,发现苗护士长没跟上,疑惑扭头,只见她蹲在地上,正用洁白的手帕擦去地上的烟灰。
于是,两人都上车后,最先提问的人反而变成了陈专员。
他悄然捏住枪柄:“你有强迫症?”
苗护士长眼皮一跳,立即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忙解释:“是洁癖,不严重。你放心,我情绪控制很好,不信给你看手环日志。”
她拿出手机,将手环贴到手机背面,把数据传输过去,递给陈专员。
陈专员索性把枪拿出来,快速浏览一遍。
日志是一幅倒置的线性图表,中间的直线一直延伸到最底端,没有断裂,也没有突兀的起伏,说明整整五年间,佩戴者连睡觉都不摘下手环,手环也没发出过一次警报。
如此优秀的情绪控制能力,在管控中心都属罕见。
陈专员终于收起枪:“你不用担心,雾杉不是异虫,十二也不是傀儡,年轻时遭到意外,这里有点问题。”
他点了点脑袋。
苗护士长:“类似智力障碍?”
陈专员点头。
“这么说的话,他也可以入住护理中心,我们也接收这类病患。”
陈专员编了个谎:“雾杉不愿意,是她一直带着十二生活。”
苗护士长松了口气,转而流露出几分钦佩:“这么看,雾杉倒是个好孩子。”
如今世道下,肯花费大力气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人,太难得了。
陈专员抿抿嘴,目光复杂。
不是他想说谎,而是上面要求对“纯净区”的事严格保密,特意针对雾杉的身份,制定了这套话术。
苗护士长终究不是管控人员,自然没有得知实情的权限。
病房里只剩下孙女,老爷子终于缓了口气,能说出话了。
但他没有说话。
老人只是悲伤地看着孙女,颤颤巍巍抬起手,把手腕处的静脉位置,递到柴雨晴嘴边。
柴雨晴猛然惊觉,爷爷把十二当成自己的傀儡了。
“爷爷你误会了,十二不是……”
老人的手却落了下去,看他重新变成茫然的眼睛,柴雨晴知道,爷爷又犯病了。
自己给爷爷留下的最后记忆,是自己变成了异虫,还把一个无辜的人变成傀儡……
柴雨晴趴在爷爷的膝头,无助地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怀抱贴住她后背:“雨晴,你怎么啦?”
雾杉抱紧柴雨晴。
“不要哭了哦,要是舍不得爷爷,我们现在就带他回家。”
柴雨晴摇头,哽咽着说:“不是,我只是怕……怕爷爷忘了我。”
那个与异虫无关的,真正的我。
雾杉想了想:“没关系呀,人的关系是相互的,只要你记得柴爷爷是你爷爷,就算柴爷爷想不起来,也永远都有你这个孙女呀。”
客观而言,驴头不对马嘴。
然而这种极为主观的说法,让柴雨晴莫名感到了心安。
她擦擦眼泪,握住雾杉的手,在轮椅边坐下。
“我想陪一陪爷爷,你能陪我吗?”
“当然可以呀!”雾杉便挨着她坐下,拍拍自己肩膀,“你可以靠噢!”
柴雨晴破涕为笑,本来不想靠的,脑袋却主动靠了上去。
静谧的氛围一直蔓延到病房外。
走廊里的人将脚步声压到极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隔壁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冯医生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小心翼翼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里面的年轻男人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才慢慢靠过去。
她的手上,是一套加大码的病服。
-
不管喷多少空气清新剂,车厢里的烟味总去不干净。
陈专员放弃了,一屁.股坐回驾驶座。
自从来到净化区,尤其是被师父坑成专车司机后,烟瘾比以前大了不少。
他正自我反省着,说曹操曹操到,许盛清的电话进来了。
陈专员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畜生还没死呢!”
“是我。”听筒里响起一道女声。
若非在车里,陈专员已经跪下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罗姿姐……”
那头同时响起熟悉的嗓音:“罗姿姐,你看见了吧,陈瑜平时就是这么欺负我这个师父的……”
陈专员心跳骤停。
只听罗姿道:“连个徒弟都管不好你还委屈上了?”
陈专员大喜,正要赞颂领导英明,被罗姿先一步堵住。
“陈瑜你也闭嘴。旅者公会派出的人已经抵达纯净区,其中一个叫蒋舰的,往你那个方向去了。”
陈专员:“蒋舰?”
罗姿简短说了下情况。
按照高层和旅者公会达成的协议,纯净区不能公之于众,也不能封锁,所以人员流动一如既往。
管控中心撒出大量便衣,重点关注进入纯净区的人,半个小时前发现一名嫌疑目标,经过和评审档案比对,确认了异虫身份。
“档案已经发给你了。”罗姿说。
陈专员打开看了一眼。
蒋舰,C级异虫,核心情绪悲伤系「脆弱」……
他目光一顿:“周一定领地成员?”
“没错,和我们预测的一样,旅者公会选择派出纯净区附近领地的成员。这是第一波,按约定不会超过10个,除了周一定领地,可能还有何固领地和杨沁领地的异虫。蒋舰是第一个被我们发现的……”
罗姿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她的语气明显急促起来:“跟丢了。雾杉在你身边?”
“……我在停车场,我马上过去看看。”陈瑜跳下车,“这里靠近郊区,人少,蒋舰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来?难道是雾杉暴露了?”
“有可能,毕竟旅者公会也有调取监控的权限。你先不要惊动雾杉,若蒋舰真冲着雾杉去,两人自然会出现冲突。若不是,引导任务交给柴雨晴,沉宜负责通知。”
“明白!”
医院毕竟是公众场合,为了避免引起注意,陈专员没有急奔,而是快步走进护理中心。
雾杉和柴雨晴好好在病房里呆着。
明明是柴雨晴的脑袋枕在雾杉肩头,却是雾杉睡过去了。
柴雨晴笔画口型:发生什么事了?
陈专员摇摇头,平复呼吸,挤出一个微笑。
他刚想退出去,惊觉病房里少了个人,问:十二呢?
柴雨晴指了指墙壁。
陈专员会意,去隔壁病房一看,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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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停车场一辆布满灰尘的面包车里,陈专员猛然按下暂停键。
“这里,放大!”
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病服,看似没有任何异常,但十二莫名其妙被套上病号服,没有异常才见鬼了。
为了解决柴雨晴的后顾之忧,罗姿极有诚意地安排了四个人照看老爷子的安危,小秦小韩伪装成护工,精通技术的小吕和小张则黑进医院的监控系统,全天候待在监控车上。
这辆车里能看到的监控视角,比医院监控室多出一半不止。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小吕处理完稍显模糊的图像:“这是哪个医生?”
小张摇头:“我也不认得。”
“我认得……”
陈专员的话让两位同事齐刷刷看过来,眼睛似乎在说,我俩在这里待了三四天都不认得,你怎么会认得?
陈专员来不及解释,马上通知罗姿:“找到了,是冯医生带走了十二,她还把十二伪装成病人!”
“冯医生是脑肿瘤专家,被第一医院请去做手术,今天才回到海康医院。也就是说,她是从纯净区外回来的,极可能被异虫控制了!”
罗姿:“所以蒋舰真是冲着雾杉去的……”
她思考片刻:“带去哪了?”
小韩:“找到了。”
他和小吕对视一眼:“太平间……”
罗姿:“沉宜,马上通知柴雨晴,想办法引雾杉去太平间!”
沉宜还没应,许盛清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不是放手不管更直接?”
他解释道:“罗姿姐你不是说过吗,要是蒋舰的目标是雾杉,我们可以静观他们发生冲突。要是蒋舰把雾杉的傀儡弄死了,那冲突爆发岂不是更加激烈?”
“十二死了,把你送给雾杉当傀儡?”罗姿一句反问就让许盛清哑口无言。
紧张局势下,这句回怼让陈专员忍不住想笑,但沉宜紧迫的声音传了过来。
“柴雨晴说雾杉睡着了,弄不醒!”
陈专员一怔,脑海中浮起不久前见到的画面,柴雨晴靠着雾杉,雾杉则直愣愣坐在地上睡觉。
这时回想起来,正常人能笔直地坐着睡觉?!
罗姿:“怎么会弄不醒?”
沉宜:“……可能是太久没吸血,之前我也碰见过一次,用自己的血喂她她才醒过来,只是没那么快。”
罗姿:“但她现在不是有傀儡?”
沉宜:“昨天吃饭我特意观察过,十二手臂上没有伤口,雾杉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吸十二的血了。”
罗姿思索片刻:“你当时怎么喂她的?”
沉宜:“割破手指……”
罗姿马上做出判断:“那就是血量不够,只要给足血,她一定能马上醒来。让……”
她顿了顿,显然碰到了难题。
按理说,医院不缺血浆,这时正好能派上用场。然而所有医院的血浆都由内部血站管理,而且管理极为严格,没有合适的借口,一时半会儿恐怕要不到。
难道用柴雨晴的血吗?
也得柴雨晴配合才行,况且,柴雨晴的价值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
罗姿转而道:“陈瑜,你去。”
陈专员一怔:“去?”
罗姿:“去给雾杉喂血!”
祸从天降,陈专员:“……啊?”
不是说把许盛清送给雾杉当傀儡吗,怎么不让他去!!!
没人听得见陈专员内心的咆哮,因为小吕忽然开口:“有人进太平间了……”
太平间里有他们安装的隐蔽摄像头,比普通监控器高清得多,车里三个人立马认出来新来者的面孔:“蒋舰,蒋舰到了!”
陈专员牙一咬心一横:“我去给雾杉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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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雨晴从未和雾杉一起睡过觉,自然没见过她一睡不醒的情况。
呼吸,体温,心跳一切如常,她忽然想到,也许和雾杉的仿生人体质有关,米途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但她不能联系米途。
病房里有管控中心设置的隐蔽摄像头,也许管控中心正盯着自己,同理,抛下雾杉跑去卫生间打电话也会引人生疑。
至于沉宜说十二被异虫傀儡带去了天平间……柴雨晴一点都不担心。
那可是十二,米途口中的、融雪联会有史以来最锋利的武器。
她只能不断摇晃雾杉的肩膀,假装自己很着急的样子。很快,陈专员冲进门,一个滑跪,停在雾杉身前。
“她要多少才能醒?!”
“什么?”柴雨晴听不懂。
陈专员猛地掏出军刀,刀口对准自己的手腕:“她要吸多少血才会醒?!”
这关系到他得对自己多狠。
柴雨晴:“……”
她豁然反应过来,管控中心以为雾杉的昏迷是因为缺乏补剂。
她十分确定雾杉不用吸血,可是……这个事实会破坏雾杉在管控中心眼里的“异虫”身份。
“我……不知道。”柴雨晴咬唇。
陈专员狐疑地看她一眼,情况紧急,不容许他探究,正要下刀,病房门被砰然推开。
护工小韩冲了进来:“用这个!”
他晃了晃手上的空针筒:“罗姿姐通知我们协助你,我们马上去血站偷来了。”
挨针总比挨刀子好得多,陈专员刚要松口气,闻言一怔:“血站?”
“偷血难,偷点医疗器械还是可以的。”小韩一边说,一边半生不熟地给陈专员胳膊扎皮筋,“我和小秦声东击西,很顺利就到手了。”
“那小秦呢?”
“哦,他是东我是西,他偷血浆被血站抓住了。”
陈专员:“……真不是东西。”
小韩也一愣:“骂我干什么?”
陈专员抿嘴不答,他只是突然想到,明明派过来三个人,凭什么放血的是自己?
不过事到如今,他认了。
“抽多少?”陈专员问。
小韩打量着针筒:“先来个10毫升的?”
比起每季度强制献血300毫升,一点点而已。陈专员松口气,见小韩把最小的针筒连到采血管上,捏着采血针在他肘窝比划,顿时又紧张起来。
“你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献血都多少回了,而且这两天在这儿看了N多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啊——”陈专员发出一声惨叫,“你丫到底会不会扎针!”
“好了好了。”小韩扎下第二针,血液顺利进入导管,成功了。
暗红的血液很快填满针筒。
“快,喂给她!”
“你自己摁住采血管啊。”
小韩交代一句,把血喂到雾杉嘴里。
陈专员盯着雾杉,在一边念叨:“醒醒醒,快醒!”
很可惜,雾杉没醒。而且等小韩手一松,雾杉的脑袋垂下来,鲜血顿时从嘴角溢出。
“她怎么不喝啊!”陈专员有些崩溃。
柴雨晴有点看不下去了,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终止这场闹剧,没成想,小韩先一步开口。
小韩:“再来30毫升的,多少能喝下去一点吧!”
又把大一号的针筒连到采血管上。
结果可想而知,雾杉食道封闭的情况下,那些血又淅淅沥沥从嘴角流了下来,把她衣服都染红了,场面很是血腥。
“那个……”柴雨晴正想打个岔,又被小韩打断。
小韩:“我知道了!注射,可以给她静脉注射!不过我觉得这次量可以大一点,一次到位,你说呢?”
陈专员:“多大量?”
小韩脖子一仰,从领口抽出一支超大号的针筒:“还好我早有准备,偷了支300毫升的!”
“你说多少?!”
陈专员差点厥过去。
但他别无他法,谁让伪装护工的是小韩,勉强学会扎针抽血的也是小韩……
他尽量不去看那支针筒,转移注意力:“太平间现在什么情况?”
小韩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专员:“十二不会已经死了吧?”
小韩:“反正不乐观,傀儡到后期行动迟缓,攻击性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陈专员:“要是他死了,我的血岂不是白抽了?!”
“怎么会白抽?”
小韩安慰,中间插了句“握拳握拳”,才接着道,“不管十二死没死,异虫总在的吧,雾杉总要弄醒的吧?没有她,我们在这里的人手死一半都不见得能杀掉异虫。”
陈专员捏紧拳头:“你说得对。”
小韩又道:“十二活下来的希望不大,但我觉得他还没死,否则罗姿姐早就催我们了。”
这话在理,蒋舰是冲着雾杉来的,杀掉十二后的下一站,当然是护理中心。他真奔着护理中心过来,监控车上的人早该急了。
想到这里,陈专员再次点头:“你说得对。”
要是他知道监控车上的人早就把他们忘到脑后,陈专员只想说:对个屁啊!
没办法,蒋舰出现后,太平间里的摄像头录到了一段重要对话,完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罗姿、沉宜和许盛清也赶到了,此时正在车上。
监控画面里,冯医生无助地蜷缩在墙角,十二站在尸体冷藏柜前,蒋舰堵住了门口,一步步靠近,最终在距离十二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蒋舰:“说说吧,你主人是谁,何固领地,还是杨沁领地?”
单单一句开场,监控车上所有人都明白了,蒋舰的目标不是雾杉。
蒋舰归属于周一定领地,他以为十二是另外两个领地成员的傀儡。
沉宜思索道:“这说明三个领地都派人了?”
罗姿沉吟点头:“旅者公会可能把第一批10个名额均摊给了三个领地。”
沉宜:“为什么?”
难道这不是人类和异虫之间的战争吗,蒋舰碰到“其他领地的傀儡”,为什么摆出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罗姿摇头不语。
监控画面里,十二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没听到蒋舰的问题。
蒋舰又靠近一步:“放着人多的地方不去,偏偏来到这么偏僻的医院……怎么,在这儿发现融雪了?”
十二依旧一动不动。
蒋舰眯起眼,再度向前,仔细审视一番,终于发现眼前的傀儡连眼神都是没有焦距的。
对方不是故意保持沉默,而是几乎失去了所有自我意识。
难道不是其他领地在这里制造的傀儡,而是直接从其他领地带过来,单纯当做移动粮仓?
蒋舰的目光越过十二,望向角落里的冯医生。
“他跟谁一起来的?”
冯医生瑟缩了一下:“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对,那个老人看着痴呆,也许、也许也是傀儡!”
看着痴呆……蒋舰思索,意思是也失去了自我意识,不比眼前的傻大个好多少。
“那两个女的什么样?”他又问。
冯医生:“没、没什么特别的……我看不出来。”
蒋舰转而问道:“叫什么名字?”
“叫……”冯医生慌忙掏出白大褂里的单据,“柴雨晴,她叫柴雨晴,那个住院的老人是她爷爷,叫柴笠仲……”
蒋舰没去拿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傀儡不可能有胆子欺骗虫母。
他念叨着柴雨晴的名字,绕着十二踱步。
他认识的异虫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不过不认识很正常,何固、杨沁领地成员加起来大几百号人,怎么可能各个都认识。
再说,异虫一旦转移寄生,曾经的名字也会随着寄生体的改变而作废。
“指不定真是熟人呢。”蒋舰狞笑一声,捏住十二的下巴,“说不出话?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把一切都乖乖告诉我了。”
看到这里,沉宜眉头一皱,忙打开蒋舰的评审档案,脸色骤变。
“不好!”
“他要抢雾杉的傀儡。”罗姿点破她的担忧,心情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她想明白蒋舰为何来者不善了。
不知旅者公会是怎么交代支会的,三个领地都没把融雪放在眼里,而是把主要目标,放在了争抢地盘上。
三个异虫领主,都想独吞汪琨的地盘,内讧在所难免。所以第一波到来的异虫,都不用防控中心做什么,就会自相残杀。
但坏消息是——蒋舰的异能:「鸠占鹊巢」。
按评审档案记载,其异能只对“同类”有效。这里的同类是扩大化的概念,包括异虫、傀儡以及脑子里有虫卵但没有变成傀儡的人类。
蒋舰能在这些人大脑中投射新的虫卵,并且不让目标察觉。
新虫卵能够吸收目标体内的异虫能量,迅速变成幼虫,从而把目标的控制权,转移到他手上。
就拿十二而言,一旦蒋舰在他脑中投射新虫卵,原先的幼虫能量被窃取,一步步萎缩,最终脆弱不堪。
虽然十二仍旧是雾杉的傀儡,但更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了蒋舰的傀儡。
难怪周一定会派蒋舰进入纯净区,因为他的异能最适合多势力混战,他窃取的傀儡,是最完美的间谍。
若蒋舰的*目标不是十二,罗姿当然乐见其成,可因为冯医生的通风报信,偏偏十二被找上了。若让蒋舰得手,雾杉的存在势必暴露。
“陈瑜那边什么进度?”罗姿问。
小吕迅速调出病房里的监控画面:“他正在给雾杉注射血液,看样子还没醒。”
沉宜:“我去看看!”
罗姿:“等一下!”
这三个字有些破音。
沉宜一愣,第一次看到罗姿露出震惊的表情,回到原位。
很快,她瞪大双眼,也露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监控画面里,蒋舰不知何时被十二掐住了脖子,并被举到空中。十二个头实在太高了,手臂又伸直,蒋舰不光整个人悬空,两脚都到了十二膝盖以上的位置。
他拼命用脚蹬十二的小腹。
然而十二如同一尊石像,不为所动,大手也化作铁钳,没松半分。
非攻击性异能的劣势,在此刻尽显。
蒋舰很快冷静下来,拔.出藏在皮带里的刀,与此同时,十二也有了反应。他掐着蒋舰的脖子,手臂抡圆,猛然撞向冷藏柜。
一朵线条锐利的血红大花,在钢色的冷藏柜上绽开。
蒋舰整个头都没了。
但血肉模糊的脖颈处,突然窜出一团血肉,顺着冷藏柜疯狂逃窜,冲向角落里的冯医生。
冯医生想躲,但剧烈的头疼让她无能为力。大脑中的幼虫在疯狂汲取她的血液,准备迎接虫母进入这具寄生体。
蒋舰的虫躯眨眼间落到她身前,虫须拱起,正要最后一跃,一只大脚忽然落下。
吧唧——
腥臭的汁液溅满她的白大褂。
头疼的感觉褪.去,冯医生睁开眼,却见到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扼住她的脖子。她失声尖叫,拼命挣扎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正如来时一样,眼前这位高瘦的傀儡,又定在了地上,木头似的。
冯医生哪有探究的胆子,用力掰开十二的手指,仓皇而逃。
太平间迅速沉寂下去。
安静的监控画面似乎也让车厢里的人静止了,每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都屏住呼吸,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候,护理中心病房里蓦然响起嚎啕大哭。
“雨晴我吐血啦!”
“呜呜呜我是不是坏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