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汪琨望向高尔夫球坠落的方位,罕见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用最轻量的球杆打出比他还远的距离,完成这个壮举的,还只是个一米六出头的人类女孩……
怎么可能?!
普通人当然不可能,但对于雾杉而言,动作模仿简直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情了。强化肌体力量、提高运动能力,融合记忆中对汪琨动作的拆解,一呼一吸间就能做到,比学习文化知识简单得多。
雾杉欢呼一声,意识到自己击球距离超越了汪琨,兴奋地往果岭旗跑。
汪琨跟在后面,Polo衫的短袖之下,右臂逐渐扭曲。血管一点点喷张,肌肉一点点变形,五指逐渐合拢。
——变成了一把狰狞恐怖的血肉镰刀。
随着他脚下加速,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手起刀落,这个人类女孩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雾杉的情绪蓦然中断,兴奋如潮水般褪却。
她停了下来,缓缓转身,只见汪琨正凝视着自己,视线相触后,突然绽开笑容。
雾杉看向他的手臂。
右臂是空的,原本右手握杆,此时换到了左手。但是……换只手拿球杆而已,很正常,不是吗?
一时间,雾杉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细节。
汪琨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雾老师,你很有力量。”
雾杉还在思考一闪而逝的怪异感觉,随口应道:“哦,我力气是很大的。”
“体育成绩很好?”汪琨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回答,又说,“我看你很有打高尔夫球的天赋。”
“我有运动……天赋啊。”还好雾杉及时回过神,不然就把“运动功能”说漏嘴了。
“这样啊。”汪琨眼底的审视褪去,变成隐隐约约的渴望。
差一点点,他就浪费这具顶级寄生体了。
方才不够冷静,差一点把雾杉认定为融雪成员,所以才拥有惊人的身体素质。但他及时反应过来,若雾杉一直在演戏,不可能用后背对着他,空门大露。
即便附近埋伏着协助雾杉的融雪成员,也早该跳出来了。事实摆在眼前,现场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趁雾杉处于又蹦又跳的兴奋状态,汪琨投射出虫卵,与先前一样,依旧石沉大海。
综合所有判断,汪琨几乎推翻了之前的推测:雾杉是融雪放出来的诱饵。若推测是对的,难道融雪眼睁睁看着雾杉死在他手里么,还是说,诱饵就这么被抛弃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确认,雾杉不是高级寄生体,而是顶级。
情绪内核极为稳定,身体素质超强,学习和模仿能力超群绝伦。尤其是最后一点,让汪琨明白,这是个极具自信的人类。
只有相信自己能做到,才能心无旁骛,做到一切想做的事。雾杉有一说一、从不盲从的性格,也是这个特质的有力佐证。
总而言之,汪琨真正心动了,从各个方面看,雾杉都是最适合他的寄生体。
这份心动,在他发现雾杉一杆进洞后,迅速膨胀起来。
“我有另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不知道雾老师感不感兴趣。”
雾杉正从球洞里掏出小球,闻言仰起脸:“啊?”
汪琨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语气:“每天下午陪我打高尔夫,时薪两万。”
雾杉惊呆了:“啊?”
庄园门口,汪琨拄着球杆,目送车辆远去。
桑青程思来想去,决定汇报一下尤盈的状态:“领主,夫人似乎担心雾杉会威胁少爷的地位,是不是需要……”
“她倒是敏锐。”
桑青程一愣:“领主?”
汪琨笑看她一眼,把球杆交给木头人一般的球童,走向庄园,留下一句话。
“让你的人老实待着,先别轻举妄动。”
-
一次高尔夫新手教学,双方都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雾杉还沉浸在天降横财的恍惚之中,一小时两万啊,每天两点到五点,整整三个小时,就是6万!
那一个月,岂不就是180万了?汪老板好有钱啊!
想到这里,手机收到一条短信,6万元到账了。汪老板是来真的,连合同都没提,直接把今天下午也算成她的工作时间了。
这让雾杉怎么能开口拒绝?只是少在家里吃一顿午饭而已,就能多挣6万。
“周助理……”
雾杉看向后视镜,随着话声,周泽方抬眼,在镜中和她对上视线。
周泽方很快移开眼睛:“雾老师有什么事?”
开心也好,震惊也罢,其实雾杉只是想找人分享一下,然而一想到周助理的工资可能都不如自己高,便打住了。
爱炫耀不是人类好品德。
但话头已经起了……雾杉转而问道:“汪老板很喜欢打高尔夫球吗?”
只为了找个球伴,就舍得花这么多钱。
周泽方忍不住又看了眼后视镜,心想,领主只是借高尔夫球锻炼挥刀速度而已。
自然,这话是不能说给雾杉听的,便回答:“是的,光球场养护费,老板每年都会投入一亿。”
“一亿!”雾杉惊呼。
周泽方第三次看向后视镜,坦白说,心里很痒,很想对她投射虫卵试试。
高级寄生体啊……
不过他还是理智的,一来清楚凭借自己的等级,成功性不高,二来也不敢对领主看上的人动手。
雾杉来了四天,已经有四五个不知所谓的同类暗戳戳对她下手了,都被桑青程察觉,关进湿地里的笼子。如今老板回来,对雾杉又是这种态度,鬼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周泽方猜得没错。
今夏炎热,湿地不是最好的观鸟季节,沼泽地中看不到多少鸟类身影,但有一只铁笼子,被钢绳缓缓拉起,吊在沼泽地上方。
笼子里有五个人,三男两女,若拉到雾杉面前,全是新面孔,但他们都在暗中观察过雾杉,并且对她投射了虫卵。
——雾杉来庄园的前三天,都是耷拉着脑袋下班的,每一根发丝都透露出对教学失败的沮丧。
五只异虫被泡在沼泽里的时间长短不一,此时凄惨的样子都差不多,一身泥泞,眼睛也被糊住了,为了修复窒息造成的身体创伤,异虫能量都很微弱。
其中一人最先看见汪琨,开口求饶:“领主,我知道错了。”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求饶归求饶,语气都还算镇定,没出现涕泪横流、声嘶力竭的场面。毕竟,汪琨大脑里还有他们的分离体呢,弄死他们对领主没半分好处。
再说,他们觊觎的目标又不是汪旭,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类女孩而已。
没人觉得自己太过乐观。
直到铁笼随着钢索滑动,落到地上,四周突然出现一大片同类。汪琨口气淡漠:“就地开饭吧,别把尸体带到球场。”
同类们沸腾起来,被关在铁笼中的五只异虫则疯了。
同类相食,远比简单的绞杀异虫,要残忍得多。四肢百骸,每一寸虫须都不能放过。从虫须到躯干,得一点点生吃。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在湿地和球场上空飘散。
-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雾杉模拟了一路开心情绪,仍觉不够,思索着怎么庆祝一下。
这个时间,雨晴应该已经做好晚饭了,柴爷爷的身体状况也不容许出门吃大餐……对了,可以送礼物。
她思量半晌,下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药店。药师是带着恬淡笑容的小姐姐,很有耐心地听完雾杉的诉求,并提出很详细的建议。
雾杉拎着一大兜东西,往家跑。天已经半黑了,坡道尽头的小院门口,亮起暖黄的灯光。
进入院门,顺着围墙小跑到棚屋,意外看到一个人。
“雨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交下个月的房租。”昏暗光线笼罩住柴雨晴闪烁的目光。
“不要交啦,下……”
雾杉忽然住嘴,意识到自己差点破坏惊喜了。此外,目前自己手里拢共15万,还不够买下柴雨晴租的房子,雨晴依然需要继续租一个月。
柴雨晴问:“为什么?”
“没事没事,我乱说的,哈哈。”雾杉有点生硬的切开话题,探头看向棚屋,“米大叔呢,又喝醉了吗?”
“好像是。”柴雨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层来了新住户,不打听一下底细,心里总是不放心。房东和新住户有过接触,她本想来问问的,看来只能换个时间了。
正想着,见雾杉从塑料袋里取出来一个盒子。棚屋没开灯,角落里光线暗,看不清盒子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塑料袋上印有“药房”二字。
“这是什么?”
“护肝片呀。”雾杉晃了晃,盒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我劝米大叔不要天天喝酒,他都不听的,只能送他这个啦。”
柴雨晴微笑起来,这种事,恐怕只有雾杉会做了。只是雾杉并不知道,酗酒是当今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
每个人酒后的反应都不同,有些人大哭大闹嘻嘻哈哈,只能滴酒不沾,有些人喝醉后则心情异常平静,或者只喜欢发呆、睡觉——异虫环伺的环境下,是少有的安全状态。
米大叔显然属于后者,减少被异虫寄生的风险,才是他酗酒的理由。
当然,喝酒伤身,更何况天天酩酊大醉,这类人的寿命往往不会太长,也算印证了那句话: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柴雨晴偶尔给他送饭,便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父亲曾经的影子。
想到这里,柴雨晴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帮我一起放进去吧。”
饭菜刚做好,饭盒还是热乎的,雾杉摸了摸,嘿嘿笑道:“雨晴你真善良。”
放好后,又帮忙关好棚屋的小门,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往家走。
雾杉寻找着天上的星星:“雨晴你说,米大叔应该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要住在破破烂烂的棚屋里呢?”
和酗酒一样,不想和楼里的住户接触,尽量降低寄生风险。柴雨晴心想,嘴上道:“可能是喜欢安静吧。”
她打量雾杉一眼,若无其事地问:“今天跟家长相处了一天,都做什么了?”
雾杉蓦然低头,大眼睛溜溜转,刚才就差点说漏嘴,这下自然不会犯同样的错。
“加课了哦,以后不能回来吃午饭了呢,下午两点到五点也要上课。不过我会赶回来吃晚饭的!呐——”
她怕柴雨晴追问,又不想对柴雨晴撒太多谎,便从塑料袋里取出盒子递过去。
“复合维生素?”柴雨晴看了一眼,接过第二个药盒,“鱼油……你买这些干什么?”
“给柴爷爷的呀!药师说肝脏手术*的病人不能乱吃保健品,这两样最稳妥啦,鱼油能抗炎,是进口的哦!对了,还有这个——”
雾杉又取出两个盒子。
“这是复合维生素B,另一个是……哦对,月见草油,都是给你买的。”
“给我?”
“对呀,你不是生理期痛吗,医生说吃这个能缓解的。”
柴雨晴张张嘴:“雾杉……”
然而雾杉扭头就跑进楼里了:“我肚子好饿,快回家啦!”
很多事,发生的当下问不出口,事后就很难再问了。因为雾杉第一天当家教回来,柴雨晴就确定她有事瞒着自己。
去碧水庄园,还不希望让自己知道,为什么?
无人知晓,柴雨晴平静的表象下,有多不安。
雾杉究竟是不是异虫,在她心里一直处于模糊地带,如同薛定谔的猫,只要不打开盖子,就永远不用面对残酷的事实。可是,雾杉每天都去见汪琨,恰恰是打开盖子的行为。
这说明雾杉确实是异虫,而且也意识到自己是异虫了吗?
好在,第二天,第三天,雾杉都回来了,除了刻意回避“家教工作”的话题,其他方面与以往并无不同。
第四天出现了变化,雾杉在碧水庄园待了整整一天,但回来的时候,给她和爷爷带了礼物。好像在天平两边各自加上一块砝码,天平虽仍处于将倾未倾的平衡状态,但颤颤巍巍。
真的是增加了下午的课程吗?
柴雨晴不敢问,生怕任何不妥当的举动,打破天平脆弱的平衡,让一切都无法挽救。
煎熬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度日如年。有一个白天,柴雨晴甚至想进入雾杉家里找找线索,在门前伫立半晌,终究没敢插入钥匙。
好在,雾杉每天都回来了,活泼俏皮,完完整整,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就如新搬来的住户——从房东口中,柴雨晴得知他叫马成宁——柴雨晴偶然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都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一下头,似乎与谨小慎微过日子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房东也说,马成宁之所以选择租三楼的房子,是看在三楼住户最少。
这么看的话,大致能排除马成宁是异虫或者傀儡的可能了。
柴雨晴数着日历上的红圈,晚饭时,对雾杉道:“还有十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你的家教工作能结束吗?”
“只剩下一星期啦!”雾杉回答,“开学前最后三天,我们去shopping!”
“Shopping?”
“对呀!”雾杉嘿嘿地笑,没再说下去。
工作20天,她已然豪挣115万,到时不光要把柴雨晴租的房子买下来,还要把两套房子里的破旧家具都扔掉,全部换新!
柴雨晴已经很熟悉她不想继续话题时的表现,没有追问,只是数着日历上,等待红圈里的日子来临。
目标越临近,心情便越紧张,仿佛这一个月里注定要发生什么大事,而这件事爆发的时点,被挤压在最后一周里。
果然,三天之后,雾杉的工作又有了变化。
晚饭后,她表情为难地说:“雨晴,家长邀请我明天参加晚宴,太热情了,我拒绝不掉。明天晚饭不回家吃了,晚上也会晚点回来哦。”
晚宴……
这么长时间以来,雾杉终究说漏嘴了,她没有意识到,柴雨晴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为了安全,人们连小规模的聚餐都极其慎重,更别提晚宴。
而且,碧水庄园夜夜笙歌,汪琨每天都把异虫聚集起来举办宴会,这件事谁人不知?当初柴雨晴选择在入夜后前往碧水庄园,正是确定那个时间能见到汪琨。
雾杉知道宴会上的都是异虫吗?她……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异虫吗?
柴雨晴想说点什么,但雾杉已经走开了。
半个月过去,雾杉一直没找到给十二充电的办法,但十二的状态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出现了好转。
雾杉在家的时候,他会追随着雾杉的身影转动脑袋了。
就像没学会走路和说话的婴儿,目光总是追随着母亲。
此外,很多简单的事,只要雾杉演示过一遍,十二就能自己上手,譬如这一周以来的泡面,都是他自己烧水泡的。就是动作慢了点,像某部电影中,被称为“闪电”的树懒。
想到这里,雾杉嘻嘻嘻笑了一阵,把四包不同口味的泡面放在十二面前。
“我明天不回来吃晚饭哦,你饿了的话自己泡泡面吃,架子上还有小面包,也可以吃的。——咦,十二,你头发又好长了。”
雾杉拎了把椅子,把他推进卫生间,让他坐下,第二次给他理头发。
理发器是有天买雪糕时在小卖部看见的,巴掌大的小店就只有这一种电器在卖,她还挺惊奇,问了一下老板。
店老板只是客气地微笑:“能卖就进了。”
雾杉觉得这句废话很有道理,当然是卖得出去才会进货呀!
这款理发器才几十块钱,功能简陋,只有3毫米和6毫米两个档位。雾杉毫不犹豫选择3毫米,因为推起来最轻松,而且十二头型很完美,头发越短越好看,摸上去软软扎扎的,也很舒服。
有了工具,镜子里的十二又焕然一新。
“十二,你都可以去当电影明星了!”雾杉由衷感叹。
十二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她,深邃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那张灿烂的笑脸。
同一时间,碧水庄园。
领地成员各司其职,散落在庄园各处,但不少异虫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远处的城堡上。
即便汪琨不在时,庄园宴会都每夜不断,持续了整整十一年。而现在,已经中断了整整一周。今天入夜,领主突然宣布宴会将于明日重启,但,参加宴会的主角,换人了。
从汪旭少爷,变成了雾杉。
异虫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用人类古老的词汇形容:领主要换储了。
城堡南侧有一座圆筒尖顶的附楼,无窗,将灯光完全封锁在建筑内部。除了汪琨,没人拥有进入这里的权限,就连他自己,也只在重要时刻过来,缅怀往昔时光。
建筑很高,没有分层,内里通透,四周有环形走廊和楼梯,环绕向上,每隔一段便会分出一条岔路——一道斜向上的石阶。每一级石阶都很宽阔,径深一米有余,总共8级,往建筑中心延伸。
“8”,横过看来,就是人类创造的代表着无穷的符号。
石阶末端有一口垂直放置的水晶棺,与其说棺材,更像是玻璃展柜,聚光灯从建筑顶部垂直射下,里面的尸体纤毫毕现。
棺材密封性极好,充斥氩气,尸体经年不腐。
汪琨面前这具尸体,是他的上一任寄生体。服役十五年,圆满退役。而如今,他当下这具寄生体,也快到期了。
倒不是不能继续使用,而是过了最佳使用时间。人类躯体往往在35岁之后加速衰败,要么耗费更多异虫能量进行修复,维持身体状态,要么,放任寄生体和人类一样老去。
汪琨既不想耗费能量,又不想老去,所以选择定期更换寄生体,身为主宰一方的异虫领主,他有这个能力。
视线转移,更多的石阶、更多的水晶棺进入视野,高低错落,精心设计的灯光,让这栋建筑化身为一座宁静神圣的博物馆。
那些,都是他以前的寄生体。他都保存了下来,作为沙滩上的脚印,印证自己一步一步,完成古老而伟大的使命。
但,即将踏出的这一步,与以往不同。
下一任寄生体,是个人类女性。
然而,她的等级比以往任何寄生体都要高,和他的适配性,也比任何寄生体都要强。汪琨越来越自信地认为,一旦和雾杉融合,他就能一举突破瓶颈,成为A级异虫。
不,也许不只A级,也许,会直达S级。
到时他也不再是小小的异虫领主,而是直接跨过分会,进入总会,成为族群的引领者。
外面突然传来哭声。
啊——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陌生,是因为出生之后,他从未听见汪旭哭过。毕竟,哭泣与自信的特质毫不相干。
对于熟悉和陌生,十一岁的汪旭有另外一种体验。
爸爸还是那个爸爸,但出差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把他叫到书房里,细细分析手下某人的性格弱点,不再举办宴会,让他参与大人们的高谈阔论,甚至连陪爸爸打高尔夫的权利,他都失去了。
下午,晚上,日复一日,他都被锁在自己的小书房中,背那套该死的试卷答案。
今天,他亲耳听到爸爸说要重启宴会,却不许他参加,让他失神了很久。
身上有些冷,似乎有一层凉水滑过,心脏一抽一抽,被无形的手不断揉搓。
那是汪旭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的情绪——恐惧。
晚餐吃到一半,他便匆匆离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钻进书房,背试卷上最后一道题。那是一道大题,字很多,数字更多,乱七八糟的数学符号搞得他头晕脑胀。
但他坚持啃下来了,背诵出最终答案的瞬间,从椅子上蹦下来,去找父亲。
父亲不在书房,也不在卧室,空旷的主卧里,只有母亲对窗而立的孤寂背影。
“爸爸在哪里,他去哪里了!”汪旭拉住瑞兰。
身高有差,瑞兰被迫躬下腰,面无表情地回答:“少爷不能去那里。”
南楼!
偌大的庄园,只有一个地方是他的禁地,父亲从未允许任何人进入。
汪旭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南楼只有一扇大门,五米高,看上去是木制,拍起来却硬如石头。小小的汪旭拍着这扇巨门,就像不起眼的水花无力地冲击礁石,一次又一次。
大门内寂静无声,两侧过高的墙壁,让身后的走道望上去逼仄而狭长。瑞兰出现在走道另一端,木着脸,手脚僵硬地向他逼近。
男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佣人,此时根本不像个活人。
惊怖充斥心脏,让他忍不住哭出声:“爸爸开门,爸爸快开门啊,是我,救救我,爸爸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