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有什么资格受天地生……
看着越过众多仙神近前段溯宁,冕旒下,鸿苍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缩紧。
他当然听说了溯宁还活着,却不知自己要以如何面目来面对她。察觉溯宁不曾现身于苍穹殿时,他心下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鸿苍不知溯宁是如何活了下来,又如何晋位上神,化道鸿蒙,传闻她记忆有失,那么对章尾之事,她又还记得多少?
他没有去见溯宁,近乎自欺欺人地希望她不要记得。
但苍穹殿中,当溯宁执逝川现身于此,对上她的目光,鸿苍便已经清楚,她什么都记得。
无数仙神的视线汇聚在溯宁身上,明光君原来出关了?
对于她何时前来,他们竟毫无所觉。
溯宁并非才到,以她如今修为,有意遮掩气息,便是上神也不能察觉。
回忆她方才那句话,在场许多张脸上的神情都见不同,这位得帝君亲封的瀛州掌尊是要阻止帝子接令?
在溯宁出现之际,压抑的议论声控制不住地响了起来。
“昔年她为帝子所重,受命苍穹殿掌御令,如今出现在此,难道是为旧主不平?”苍穹殿旧属开口,犹疑道。
他们何尝不想阻止鸿苍接旨,迟迟不敢出言,只是因为畏惧昊天氏帝君权威。
昊天之下,谁又敢拂逆帝君之意。
如今溯宁出面,让他们心中生出了幽微希冀,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方仪氏族老皱起眉,彼此交换过眼神:“帝君也亲封她为瀛州掌尊,待她甚厚,她竟要为帝子不惜忤逆帝君?”
如此行事,实在有失分寸。
“她以为自己化道,便有资格与帝君讨价还价吗?”昌黎氏神族冷笑一声,言语间多有讥讽之意。
违逆帝君,他倒要看看她会有如何下场!
从溯宁回到九天至今,昌黎氏在她手中屡屡受挫,如今见她或铸下大祸,自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思。
郅风负手望去,忧心忡忡,他想过溯宁会来,却没想到她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妙曦领明光氏神族在此,神情虽不变,眼底却显出忧色。
变故接相骤生,凌霄仙未免有些不能反应,她为昊天太爻对鸿苍的态度惊怒,在溯宁出现时,又陡生愧意与不安。
勾陈氏神族中,琢玉目光投去,难以分辨是何情绪。
在无数仙神的注视下,溯宁站在了鸿苍面前,手握玉简的昊天氏女子向她看来,冷声喝问道:“明光溯宁,你敢违逆帝君旨意?!”
溯宁没有对她这句喝问作出反应,她于玉阶下抬头,话中如有霜雪。
她问鸿苍:“章尾旧事,帝子已经尽忘?”
若是还记得,又怎么敢什么都不做,便屈从于所谓帝君旨意——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在她这句话出口时,重云中顿时有浩然雷霆降下,径直向溯宁而去。
昊天的力量令在场生灵愀然变色,浩荡威势足以将天地间任何存在都抹消,便只是余波,也令上神之尊不得不暂避锋芒。
是帝君——
出手的,是帝君!
章尾……
昔年帝子与众陨落之处,究竟有何不能言说的隐秘,会引帝君悍然出手?诸多仙神都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关窍,心下微寒。
两道能将天地翻覆的力量在空中相撞,溯宁站在原地,雷霆之下,她执伞而立,神情平静得过分。
她所拥有的力量,成了她如今得以站在这里的倚仗。
“阿宁,别说了!”鸿苍开口道,语气隐有他自己也不知的恳求。
只凭他一句话,当然阻止不了溯宁,就算是昊天太爻,也阻止不了溯宁。
伞面游龙发出高亢咆哮,她身周气浪翻涌震荡,
“章尾之中,苍穹殿麾下奉命前来,以性命全天极裂隙,幸存者不过三万余众。”雷声中,溯宁盯着鸿苍,一字一句道,“昊天鸿苍,这三万余幸存仙神,是如何神魂俱湮——”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足以让苍穹殿中所有生灵都听得分明。
苍穹殿麾下不是都战死于章尾么?何来幸存者?!
前来苍穹殿的诸天神族都露出怔忪之色,昔年九天之内,各氏神族何曾少有效命于苍穹殿的族裔。
如果他们不是战死……
在溯宁话中,苍穹殿内忽而陷入沉重死寂,只听得空中雷电交闪。气浪化作无数利刃,自她身周交错掠过,撕裂袍袖,留下数道细小血痕。
长发被风卷乱,溯宁脊背挺直,手中逝川发出低沉哀鸣。就在这一刻,她将目光投向上方,阴沉乌云汇聚,电光交汇,于苍穹殿上方汇成人形。
神族帝君,昊天太爻——
即便不是真身降临,昊天氏的威势也令诸天仙神感受到深切敬畏。
“我等,见过帝君。”身在苍穹殿的生灵,无论来历与修为如何,此时都俯身拜下,无不显出臣服姿态。
只有溯宁还站着,混杂着灿金的鲜血滴落,万钧雷霆下,明光氏的道则在她身周铺展,与昊天相抗。
他终于出现了。
雷电汇聚的虚影看向溯宁,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神情中却不见有惧色。
在难以言说的压力下,溯宁开口:“敢问帝君,昔年章尾幸存三万余众,是因何身死?!”
话到最后,她尾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灿金烈焰,无形气势自身后升腾而起,与雷电汇聚成的虚影相抗。
随着溯宁话音落下,翻涌着赤紫之色的雷霆自云中劈落,有不可抵御之威,谁都能察觉其中裹挟的滔天怒气。
神族帝君的力量,让在场仙神无不噤若寒蝉。数千载间,昊天太爻都不曾出过手,让天下神魔仙妖近要忘却了他掌握着何等力量。
此时直面雷霆,他们才感知到这是何等连违逆之念都不敢升起的力量。
天下间,已经没有存在能与父君抗衡,感知着随昊天太爻心念涌动的风云,鸿苍心中苦涩。
就算他也是昊天氏血脉,化道也成为他和昊天太爻之间不可逾越的障壁。
何况……鸿苍根本难以生出与自己父亲为敌的念头。
他的道法都为父君所授,血脉、身份、权柄,他曾拥有的一切,尽数为父君所赐,所以父君一念,也可将其收回。
这不是溯宁第一次见昊天太爻出手,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这场谋局,由她来落子。
昊天氏的道则在她身周交缠,法则秩序的碰撞中,明光氏道则接连湮碎,溯宁却对这位至高无上的帝君不见有任何敬畏。
她面上噙着讥嘲笑意,头颅高昂:“昔年在章尾,自大劫中幸存的仙神,便是死在了昊天氏的雷霆下。”
“原可归返的三万余众,没有殁于大劫,却死在了你手中!”
溯宁逼视着昊天太爻,话音混着雷声震响,阴云下,只有她眼中亮起灼灼光辉,眉目明艳如刀锋。
许多年岁不足的神族为这样的消息震怖得向后退了两步,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寒意透入骨髓,在场仙神几乎要按捺不住到了嘴边的质问。
惊雷炸响,云中倏尔掠过的电光照亮了神情多有不同的脸,像是要将天幕撕裂,有如末日之景。
这场风暴,终于席卷了苍穹殿。
她说的话当真?!数之不清的目光投注在溯宁身上,种种意味不一而足。
“放肆!”昊天氏女子厉声斥道,“你如何敢以虚言诬蔑帝君!”
“诸天仙神都为帝君臣属,他何以会做这样的事!”
“为了诸天权柄啊。”溯宁撑伞的手上已是鲜血横流,她像是不觉,冷声将真相狰狞的面目揭露于众生前。“为了能永远坐在帝君的尊位上,就算是流着他血脉的骨肉,也可以覆手抹杀。”
这句话将诸多视线引向了鸿苍,心中逐渐有了可怕猜测。
“从一开始,你令鸿苍领苍穹殿麾下应劫,便是有意让他死在大劫下。”
在庞大雷电虚影前,溯宁的身形不免显得微渺,染血的袍袖翻卷,她眼中映出旧日残象,笑意冰冷。
“但他应劫未死,你便只能亲自动手。”
“章尾之中,天极裂隙消弭,他与麾下幸存三万余众皆力竭,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一则不知会不会应验的预言——”溯宁语声讽刺,她看向鸿苍,“只因为预言所示,他会踏着你的血,继承神族帝君权柄!”
“至于因此死在章尾的三万余众又算什么?他们的枯骨,不过做了你用以巩固权柄的台阶——”
那些昊天太爻覆手可灭的生灵,连悲呼都来不及发出,就湮灭在这世上。
这便是父君要杀他的理由?在溯宁话中,鸿苍怔然想道。
涉及自身生死与权柄,就算是神族帝君,也不能超脱于预言。
“为何……会这样……”勾陈氏族老喃喃开口,他的女儿便战死在章尾。
她会是三万余众之一吗?她是不是原本也有机会活着回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此地,与他生出同样想法的仙神又何止三五。
但他们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问。
“昊天太爻。”溯宁直呼其名,也就在这一刻,雷霆中,她手中逝川终于不堪重负,刹那崩碎。
碎骨割裂了溯宁掌心,她的话音却没有因此有半分滞停,脸上扬起讥嘲笑意,她开口道:“你掌无上权柄,有天地生灵所不能及的修为,大劫下却能坐视不理。”
苍离天有天倾之难,昊天太爻却不曾出手,他留存实力,只为抹杀鸿苍。
溯宁眼底满是蔑然:“卑劣至此,你有什么资格受天地生灵敬仰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