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只要能得到掌尊令,便……
东荒,十万大山中。
竹屋中飘散着微苦的药香,天光逐蹑入屋中,床榻上,溯宁双眸微阖,身周有灵光流转。
上方,明光氏的道则缭绕回旋,生出无穷变化,就算以神识也难以捕捉详尽。
随着灵光流转,溯宁体内碎裂的本源逐渐弥合,灿金游走,明光氏的力量流淌在血脉中,将她的血液都镀上金色。
当她再睁开眼时,正好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自上方探出。见她醒来,重伤退化的南明行渊凑了上前,蹭着她脸侧,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就算南明行渊这副模样深得她心,之前也没有过与她同枕一榻的待遇,不过想想他此番也算是为她受伤,溯宁终究没有用完就扔,任他趴在枕边撒欢。
抬手抚过南明行渊皮毛,溯宁不知在想什么,微有些出神。她将脸埋入魔物蓬松的白毛中,掩住了自己此刻的神情。
似乎也只有在失了记忆,只剩下本能的南明行渊面前,她终于容许自己有片刻的不设防。
再抬起头时,溯宁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她指尖聚起灵力,南明行渊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张口便将这道力量吞了下去,他看着溯宁,尾巴摇得快要转起来。
看着这一幕,溯宁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她起身向外,身后,南明行渊也连忙跳下床榻。不知是不是错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型,脸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见溯宁看来,口中发出哀哀叫声。
看着装模作样的魔物,溯宁挑了挑眉,他还真把自己当柔弱可欺的幼崽了?就算是低阶魔物,身体强度也足以裂山碎石。
见没能骗来溯宁怜爱,南明行渊也就不再装了,若无其事地爬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迈着四条小短腿儿跟在她脚边。
谷地中,随棠若前来东荒的小道童正和十余人族孩童踢着竹编的藤球,脸上现出灿烂笑意。
她虽然已经活了几百岁,但对草木化形的妖灵而言,还不到成年之时。加之她多年来一直同棠若在青要山结庐而居,远离尘嚣,心性与人族稚童也并无分别。
棠若正在屋中分拣草药,送来药草的人族候在一旁,恭谨听她指点分辨药性。对于远离八荒数千年,初回东荒的十二部人族而言,棠若随口的指点也显得弥足珍贵。
直到溯宁出现,棠若才停住话头,令人族先行离去。
几名人族向她一礼,没有在此多留,不过目光掠过溯宁,难免现出些微好奇。十二部中识得溯宁的人,毕竟还在少数。
溯宁坐在藤椅上,伸手将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南明行渊抱起,对棠若道:“辛苦了。”
棠若笑了笑,神情恬静:“能为神上做些事,我很高兴。”
如果不是神上救了她,又将她带回瀛州,便不会有今日的她。
何况——
“我觉得这里很好。”棠若望向竹屋外奔跑的人族孩童,神情温柔。
不知为何,比起从前在青要山为诸多求医的仙神诊治,如今在东荒救治人族,让她更觉有所成就。
虞渊人族虽得诸天殿敕令迁回八荒,但昆吾墟破碎,东荒中早已经没有他们的聚落,只能在十万大山中伐木建屋,从头开始。
不过能够离开虞渊重返故地,眼前困顿也就不算什么。轩辕部等人族中只见蓬勃向上的生机,开山辟路,垦出可供耕种的田地,无论是仙君还是身无修为的凡人,都不曾无所事事。
溯宁站在田埂间,看着眼前情景,神情柔和下来。当日随她征战苍离天的人族,心中所求,不过就是如此。
天光和煦,落叶砸在南明行渊鼻尖,惹得他打了个喷嚏。甩掉落叶,他低头时注意到爪边开出的白色小花,于是伸嘴咬下花枝,摇着尾巴,殷切地看向溯宁。
大抵是他讨好的眼神太真诚,溯宁半蹲下身,任他将衔在口中的花放在掌心。
这只是朵没什么灵气的寻常小花,在八荒之地随处可见,但溯宁却意外觉得好看,她点了点南明行渊湿润的鼻尖,垂眸时泄露些许温柔神光。
远处,神农部的人族挽起袖子,正在开垦田地,三两少年抱起割下的杂草往回走,脸上都可见希望之色。
便在此时,云中忽有飞鸟惊掠,盘旋着向溯宁落下,她抬起头,伸手接住了灵光化形的飞鸟。
这是自方仪氏来的传讯。
沉没于海下三千载有余的瀛州,有重现九天之势。
飞鸟化为无数点灵光消散,溯宁站在原地,神情隐有怔然。
瀛州……
恍惚间,溯宁眼前现出旧时瀛州景象,一草一木,似都还在眼前。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她以为自己应该忘了,没想到还记得如此清楚。
向溯宁传讯告知瀛州之事的玄度,很快在苍离天外等来了她。
瀛州将现,溯宁自是没有不来的道理。
南明行渊神智不全,下意识想跟着溯宁,但此行前往瀛州会是如何情形尚未可知,是以任南明行渊扒着她的裙角不肯放,溯宁还是心如铁石,没有带上他。
以他如今情形,还是老实留在东荒安全。
见溯宁前来,玄度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气息不见有异,才微微放下心来。
昊天旻私取镇魔塔,于雷泽设局欲杀溯宁,谁知最后反为她废去修为。此事于昊天氏而言,无疑是桩大失颜面的丑闻,当然要将消息封锁,不容外泄。
不过玄度出身方仪氏,又是上神,耳目比起寻常仙神通达许多,便是昊天氏有意遮掩,他还是得以闻听些许内情。
对于雷泽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溯宁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尤其她在镇魔塔中所见,以玄度的身份,最好也不要知道。
不过有关鸿苍残魂的事,她便无意对玄度加以隐瞒,或者说,便是她不说,他也未必不知。
果然,听完她的话,玄度并未显露出惊讶得不可自抑的神情。
鸿苍残魂未散之事,他早有察觉,也曾暗中相助凌霄仙聚齐残魂。他与鸿苍交好,是少时挚友,当然乐见其复生。
只是他没有想到凌霄仙会为了残魂,不惜助昊天旻设局溯宁。
玄度向溯宁解释了苍穹殿旧属隐秘行事的缘由,九天之中,并不希望鸿苍重归苍穹殿执掌权柄的神族也不在少数。
“阿宁,若鸿苍能重掌苍穹殿,对神族以外的生灵,应当算是件好事。”玄度看向溯宁,认真道。
至少在鸿苍眼中,即便羸弱如人族,也不会视作随意践踏的蝼蚁。也只有他,愿意大力任用外族。
“依靠上位者怜悯而得来的地位,意义何在?”听了他的话,溯宁冷声反问,语气不见起伏,却透出了莫名讥嘲意味。
神族可以施予怜悯,也可以随时收回怜悯。
这一点,在溯宁自己身上,不是已经印证过了么。
玄度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事,他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又道:“神族生来强大,非他族可比,这是天道注定之事。”
这世上终究是弱肉强食,羸弱如人族,又怎么可能得神魔平等以待。就像玄度这等神族中难得对人族还抱有善意与怜悯的存在,也不曾真正将人族看在眼中,更难以对人族所经苦厄感同身受。
他说得或许不错,但溯宁却在不期然间想起了藏于虞渊玉碑下的洞窟壁画,想起了虞渊人族,和不曾存于世的,新生的道则。
“阿宁,你如今,究竟将自己视作神族,还是人族?”缄默良久,玄度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若让其他仙神听来,这话实在无稽,神族与人族的身份有什么可比性,难道这天下还有谁放着神族不做,自视为人族么?
“我不知。”溯宁回道,目光没有看他。
她的确不知,自己究竟算是神,还是人。
溯宁体内流着人族和神族的血脉,从前她尽己所能,为的不过是做个真正的神族,但如今看来,于她而言,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得云端风声呼啸,玄度与溯宁一路无言,直到瑶海之上。
此时数千里海域都已为混乱灵气形成的风暴所笼罩,遮蔽了视线,神识探入其中,立时便为风暴绞碎,令寻常仙神不敢轻易入内。
海面形成倒卷的旋涡,原本居于水下的妖兽早在数日前便嗅到危险意味,纷纷逃窜远离。
不过就算危机暗藏,也可见诸多自九天各方而来的神族自云端降下,没入旋涡之中,寻觅瀛州踪迹。
瀛州是神族传道之地,曾藏有无数道法经卷与珍奇法器,便是神族也不能等闲视之,如今再现世,当然没有多少神族还能坐得住。
尤其瑶海翻覆,动静如此之大,让诸天殿根本来不及封锁消息,各方神族在闻知情况后,立时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瀛州地位超然,非诸天殿所辖,诸天殿便也没有立场禁令神族入其中一探。
海下,数名勾陈氏神族跟随在琢玉身后,鬓发中隐见霜色的女子开口道:“待寻到瀛州,最为紧要的,便是先寻到掌尊令。”
“只要能得到掌尊令,便可执掌瀛州!”
如此,其中所藏,便可尽归勾陈氏所有。
数名勾陈氏神族闻言,齐声应是。
抱着和勾陈氏相同想法前来的神族不在少数,他们的目标,都是那枚能掌控瀛州的掌尊令。
瑶海之上,溯宁与玄度也化作流光,与无数神族一同投入不断翻卷的旋涡,向海水下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