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仙市(十三)说吧,你喜欢我多久了?……
是奚临的声音。
瑶持心先松了一口气,然而即便近在咫尺,她依旧两眼一抹黑,索性伸出手试探着地朝他脸上摸了摸,囫囵摸出个大致的形状来。
按理说修士的目力哪怕是黑夜中也能看清东西,如这般黑到眼瞎的情况还是很少见。
紫微镜让她重温了一遍碌碌无为的岁月,而后仿佛看得有些沉默,居然没再留下点什么提示,把人晾在这里就不管了。
她一时僵在原地。
黑成这样简直不知要往哪里走,自己不仅瞧不见路,也瞧不见身形,整个好似化在了空气之中。
无论如何,至少先找个东西照明吧。
只这么想着,便一手牵着奚临,另一手打算去掏须弥境,恰好此时,指间的无极环忽然没缘由地闪烁起光芒,像在不耐烦地展示自己的存在。
对了……
大师姐从一进来,先经历师弟的大变,而后又遭逢往事的侵袭,脑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左右摇摆,混乱得快要分不清轻重缓急。
她差点忘记,元老是能变成烛台的。
无极灯刚刚从手里化型,就自己迫不及待地窜上了高空,灯笼似的悠悠悬着。
它所照亮的四周依旧是虚无的黑。
不知为何,分明仍是那个花里胡哨的灯台,可瑶持心仰头望去时,总觉得今日的元老灯比往日瞧着神圣了许多。
连烛光也幽幽泛着白。
她到此刻才恍惚想起殷岸长老送她下山前,曾说过的一句谶言。
——虽暂不解其有何玄妙之处,但或许在某些晦暗不明的诡谲之地可以试着照亮前路。
晦暗不明的诡谲之地。
此处算是晦暗不明吗?
莫非元老能够替她指路?
思及如此,她飞快拉起师弟亦步亦趋地追在后面。
无极灯台果真晃晃悠悠地向远处挪动起来。
它本身就光芒奇亮,瑶持心跟得并不吃力,白炽的烛光仿若一轮皎洁的月,又刺目又惹眼。
起初尚且移动得不紧不慢,后面却渐次加快了速度,引着她开始由小跑变作御剑,而前方的长路望不到尽头。
灯台的光愈演愈烈,几乎有吞并天地之势,在瑶持心快要连御剑也赶不上的时候,她兜头撞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浩瀚的空旷朝她袭来。
满地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川流,舆图般展现在底下。
身体蓦地失去了重量,犹如泡在水里,是不着地的悬浮。
这一刻,尽管无人告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瑶持心却能模模糊糊地领悟到,自己好像在“内视”。
她拨动四肢缓慢地游走时,宛如从自身的经脉、灵骨、五脏六腑之中一一巡睃而过,可以清晰地看见灵气和血脉流动的方向。
按照奚临与大长老的说法,本命法器或许藏在体内,需要她去摸索,但前提是她已经提前生出了与之命魂相连的兵刃,若没有就只能是徒劳。
也不晓得能不能找到。
她沿着筋骨一寸寸搜寻,一路一无所获。
忽然,在靠近中庭的地方传来一阵颇有韵律的跳动声。
瑶持心抬起眼,此处她貌似能随着心意瞬移去任何的位置,于是心念一起,顷刻便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物体面前。
是真的巨大,她自下而上,仰酸了脖颈也难望见顶端。
很难描述……
此物既不像兵刃,也不像器皿。
它两头削尖,但并不对称。
真要形容,更像一颗……多棱的晶石,颜色灰暗古拙,每一个棱面都光滑无比,清清楚楚照出了大师姐的模样。
这是个……
什么东西?
晶块一言不发,正居高临下,冷漠而诡异地看着她,气场竟颇具威压。
说不出来由的,当瑶持心的目光对上“它”时,心中隐约有一种不适之感,居然会从一个死物身上看出“活”气。
而且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也同样的,在与自己对视。
那股视线带着高高在上的尊贵傲慢,似乎平等地将每一个纳入眼中之人视作微不足道的蝼蚁。
冰冷得叫她背脊无端一凉。
瑶持心犹豫地伸出手,指尖刚准备靠过去,这块赶制出来的紫微星镜大约终于到了极限,头顶“啪”地起了一声皲裂的碎响。
她动作一缩,忙打量四周。
空阔敞亮的内心世界裂开了一条漆黑的缝,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崩塌的速度超出想象。
只在须臾间,天地已剧颤不止,紫微镜难以为继,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股脑扔回了现实的世界。
大师姐再睁眼时,眼前仅剩下小院上空清冷孤高的月亮——这次是真实的月亮了,蒙蒙的有一层薄雾。
仙市提供的秘境清幽雅致,偶尔响起几声高高低低的虫鸣,此外再无其他。
回望天色,前后才过了不到一炷香。
身后那一人来高的镜子重新归于原来的大小,哐当摔在地上,白玉嵌着的镜面四分五裂,灵气全部散尽,俨然是不能再用。
奇怪。
瑶持心站在月光下,还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犹自沉浸于先前所见的古怪里,若有所思地忖想着。
刚刚最后一眼看到的……那是什么?
难道就是她的本命法器?
可自己为何没有一点心意相通的感觉,跟师弟之前说过的,所谓“如同四肢”“随意使用”不大一样啊……
而且这玩意该怎么召唤呢?看上去不太有攻击力。
叫一叫名字它能答应吗?
可它叫什么……也没个人告诉她。
本命法器的名字,莫非是要现场取一个?
现在取不知来不来得及。
……
大师姐尚在一门心思地支着下巴琢磨,脑中忙碌得无暇他顾,不远处,是同样被传送出来的奚临。
青年游离无光的瞳孔在清辉的照耀下缓缓恢复了神采,镜子破碎的刹那,他好似神魂归位,头冷不丁打了个颤,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
奚临本就是背对她。
仅一眼,他就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当下想也不想,抬脚顺势要往小院后门的折廊走。
“站住。”
身后那人明明正心不在焉地念念有词,竟然半点没忘记这边的动静,两个字出口得堪称平和,他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叫他站住,他就没敢再动了。
奚临迈出一步便停在原地,近乎认命地闭上眼,脸上流露出一个很想扶额的表情。
万万没料到会这样。
扰乱心神的东西以往不是没遇到过,欲念、奢望、执著、仇恨,思绪一起,压一压很轻易就能压下去,修行之人与心魔相斗是常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紫微镜中师姐走近跟前的刹那,镜子的势头瞬间便排山倒海地盖过了他,根本连他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
奚临至此才后知后觉,从前一直没事,大概只是因为她不在场。
片刻光景,瑶持心已经慢条斯理地行至身边,她负手在后,特地转到他面前去与之对视,像是非得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不可。
一撞上她的眼光,奚临便不自觉地别开了脸。
他微微侧头,瑶持心也跟着挪了半步,等他再侧向别处,她照旧不紧不慢地转过来,好整以暇地凑得很近,偏要和他脸对脸。
“……”
那一双乌瞳水灵清透,眼底蕴着明媚飞扬的小促狭,仿佛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
她挑着眉明知故问:“你跑什么呀?”
奚临:“……”
他说不出话,眉宇间全是躲闪,目光在她的脸上和一旁的灌木丛中间来回横跳,嘴唇几次开合,心虚里又透出几分内疚,复杂得简直难以言喻。
瑶持心难得见他如此狼狈,实在觉得新鲜,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道弯,态度却还是不依不饶的,看奚临避无可避,最后只能垂下眼睑,眼皮近乎要阖上。
“师姐……”
“哦,现在知道叫师姐了。”
她歪了歪头,问得理所应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你在镜子里的所作所为吗?”
他心知难辞其咎,习惯性的:“对不……”
瑶持心早有预料地先发制人:“‘对不起’是态度,‘对不起’这三个字可不是解释。”
奚临略一抿唇,仍然不敢怎么去瞧她,自己挣扎了一会儿,暗暗深吸口气调整好心绪,才安静地望过去。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我看到的,哪个样子啊?”她故作疑惑地表示不明白,“我看到的样子可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个?”
奚临终于听出她是故意的,眼神认真又到底无奈。
“师姐,你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
瑶持心气定神闲地往前更近了一小步,非要追问:“是吗?那我问的什么?”
月光下的这张脸莹白剔透,鲜活且浓烈,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刨根究底,青年垂眸看着她时,很清楚地认识到今天他躲不过。
他闭目飞快按下了一切纠缠不清的纷乱,于是坚定地一抬眼,倾身靠近她。
瑶持心就见他手掌冷不防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低下头来,隔着手背吻了上去。
兴许是全然未曾料想到的举动,她委实怔忡地扇了扇睫毛。
离得如此之近,又分明什么也没碰到,可他还是规规矩矩地闭着眼,一触即放。
等松开手后,奚临不自觉地将头往旁边侧了半寸,慢吞吞地开口。
“现在师姐明白了吗?”
瑶持心愣了片瞬才回过神,唇角和脸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粗粝的触感,她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的,不禁有些想笑——都逼到极限了,也只能是到这种程度。
两相比较,果然还是镜子里的师弟更坦率一点。
不过肉眼可见奚临的耳根一片通红,她眼尾卷起狭长的笑,决定暂且放过他,色厉内荏地声讨道:
“你好大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偷亲我,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在寨子里那会儿凭什么乘人之危啊。”
奚临在脖颈上摸了一下,“师姐不也一样吗?”
他回过眼,“是你先的吧。”
“我什么时候……”
瑶持心乍然想起镜中她不幸留下的破绽,深感遗憾占不了纯粹的上风。
“那能相提比论么,我是为了叫照夜明,是一时情急之举,情有可原。你不是,你是心怀不轨,另有图谋。”
他对此并未吭声,好像默认了自己的确心怀不轨,另有图谋。
“说吧。”她就近在廊子的栏杆边拢着长裙坐下,托腮看他,“你喜欢我多久了?”
奚临跟着她的脚步挨坐在一旁。
庭灯与高空落下的月华正好交织在脚边,泾渭分明地半是澄黄半是银光。
如今被师姐知道以后,他发现自己反而轻松了不少,既然也不是秘密,便就着月色如实承认道:“很久了。”
瑶持心依旧捧着脸,偏头执拗道:“很久是多久?”
奚临这时转头来同她相视,眼底竟蕴着一点温柔的笑意,答非所问:“我是为你上瑶光山的。”
她眸子不着痕迹地悠悠闪烁。
没等往下问,他忽然道:
“师姐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在龙首山,百鸟林,你和其他几位瑶光弟子,施展过一次清心驱邪术?”
“四年前?……”
本来就因为时间倒退了六七年,她现在的记忆混乱得很,别说四年前,一年前的事也未必清楚。
瑶持心正顺着他的提示冥思苦想,奚临见她回忆得吃力,大概也没抱什么希望:“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谁说我想不起来的。”
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一种长久被人忽视,和习惯了失望的平静,她听着心头不是滋味,故作随意,“龙首山不属于各国疆域范围,一直都很乱,四年前的百鸟林中有过一场血战吧?”
“印象中,血气很重,怨气冲天,林子里全是尸体。”
瑶持心应该下山办什么事情,一行人本是路过,她见了便提议给此地清一清邪秽,以免生出什么大妖魔。
“你当时在吗?”
“嗯。”
奚临低声应了,看向她时,目光居然十分柔软,“我在那些尸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