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诛神之战(八)她开口的瞬间,眼泪一……
她眼前闪过几缕黑烟缭绕的青丝,奚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仿佛未经思考人就已经动了,在三大高手逼近前的刹那,以一己之力硬扛了下来。
裹挟着煞气的照夜明一边承受着暴虐的戾气,一边抵挡住迫人的威压,隐隐显出捉襟见肘的狼狈相。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剑身于几道势力的夹击下崩开了一条裂纹。
他还是太累了。
瑶持心看着鏖战了一整晚的青年朝她微微侧过脸,一如那个血色弥漫的大劫夜,眼里充斥着通红的血丝。
“快走。”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而起,山脉般颤抖着,本命剑在掌中凄切地哀鸣,忽然不知因何那样悲伤。
“走啊师姐!”
瑶持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茫然地想。
为什么会这样……
行将破土而出的危机已近在眉睫,地面上的震动再无停歇,晃得整个世界都跟着天旋地转。
像是在催促什么。
而她一开始,仅仅是想救自己的仙山免于灭门之灾而已啊……
直到现在,瑶持心还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这当下,她冥冥中感觉。
原来不是不管怎样都避不开瑶光山的大劫,而是不管怎样都避不开大阵崩溃的这一天。
满场的瑶光弟子个个不知所措,连雪薇和林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奚临一般,全部的原则只有她一个,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是要帮着大师姐对付别派掌门吗?
然后呢?
再帮着自家掌门,把师姐投进大阵里换取天下太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只过了半个晚上,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场中央的三个人轮流向青年施压。
昆仑掌门不好当真对奚临下死手,只能步步试探,好言相劝:“你以为我们乐意当这个坏人吗?”
昆仑长老在旁解释:“实在是为了九州的未来不得已而为之。”
开明宫主:“小子,你莫非想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改日世间如若因此重新落入七件神器的手里,死的就不止是她一个了!”
“你会后悔的!”
青年因压在剑锋上的力道而狠狠地咬紧了牙关,眉心与鬓角全是汗。
“师姐走吧。”
纵使没有得到回应,奚临依然在灵台上道,“别管那么多了,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别人的死活了。
玄门也好,凡人也好,什么都好,这天下爱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吧。
至少让瑶持心活下来。
让她活下来行不行?
奚临近乎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深深绷紧唇角。
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哀求谁。
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死于非命而束手无策。
他不想再经历救不了,赶不及和无能为力了。
假如上苍注定要自己这一生都逃不过这种命运……
奚临唇角几乎见了血,奋力地朝昆仑两大剑修挥劈而去。
那他修行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他一生所求,就只有求而不得和事与愿违吗?
此时,匍匐在地的瑶光明缓缓撑着膝头站起身,一边的朱雀弟子想搀扶掌门,让他轻轻拨开了。
事到如今还有一个办法。
老胖子攥紧拳,眼神突然凌厉,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毅然反身朝天宫大门而去。
镇山大阵是他半个化身,心念一动便可在门派内自由来去,瑶光明眨眼便瞬移到了摇摇欲坠的封印术旁。
这貌不惊人的玄门大能扬起袖摆破烂的两条胳膊,再度朝六件神器探去。
既然祖师可以用自己的修为填补空缺,那他也可以,只要暂时稳住法阵,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等来日……
瑶光明狠心地一闭眼,顾不得考虑以后了,他将两手按进阵法中央。
来日,孩子们也许会想到办法的。
尽管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尽管此举仅是将解决问题的期限往后拖延罢了……可多一天也是多一分希望。
他在内心深处恳求瑶光的列祖列宗原谅。
原谅他这颗为人之父的私心……
但是他一厢情愿地想为自己的私心献身,神器却压根看不上他的身。
瑶光明甫一触碰到封印术的中心,近乎是一弹指的工夫,空缺的阵法位便将他的修为全部抽干了——甚至还不够补足十之一二的量。
他周身的皮肉飞快松弛下去,眨眼间满头银发,年迈龙钟,竟确乎是个老人的模样了。
“掌门!”
林朔见状连忙飞奔上前,在瑶光明又一次被大阵轻飘飘推开时于背后接住他。
修士那稳如泰山的身躯在他手里居然轻得不可思议。
林大公子不得不震撼地看向瑶光明,又惊骇地去看不远处祖师像底下的法阵,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常人一生也难企及的凌绝顶,在神器的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都是……
都是些什么怪物?
他抱住自家掌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好像后知后觉地见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瑶光明虚弱至极地剧烈咳嗽,似乎还是不愿就此放弃,他正挣扎着起身再要往祖师像而去。
也就是在这时,眼前一抹隆重繁复的身影不客气地一巴掌挥开他。
“老匹夫闪开!”
南岳的雍和之主不知几时出现在了这里,谁也不知他在暗中窥视瑶光多久了,更不知他今夜是用的什么法子偷摸进山的。
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之下,一时间也无人有心思去计较其中细节。
作为符阵一道的高手,明夷接替了瑶光明的位置,二话不说迅速以暴力压制。
很快,他也毫无悬念地被神器冷漠地拒绝在外。
神器对他可比对瑶光明粗暴得多,雍和城主的两只手掌登时灼伤得不剩一块好肉,他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只尝试了这么一回便清晰地有了认知,当下放弃了这个想法,知道现在除了封印无路可走。
他没有瑶光明那么多的犹豫,三下五除二便调动起封印术的符文,启动了阵法。
不远处,瑶持心的身上立刻有了反应,与瑶光明怀中残缺的噎鸣石遥遥共振。
尚在与两大掌门交手的奚临见得此情此景,撑着一口气逼退对方,想也不想就冲明夷杀去。
大概就猜到他会打上来,雍和城主腾出一条胳膊来拦他。
望进青年那双赤红得失去理智的眼眸,明夷一针见血道:
“你在发什么疯!”
“明不明白神器重现意味着什么?当初岐山人是如何摆脱‘眼睛’诅咒的,后代子孙又是怎么融入普通人当中的——灵气复苏——你都忘了是不是?!”
“岐山部的‘眼睛’因神力而生,如果这七个破铜烂铁再次回到现世,那些早就回归平常的岐山后人又生出‘眼睛’来怎么办?”
“你能保证吗?你敢赌吗?”
“只要凡心贪婪,猎人就会应时而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奚临满身的张牙舞爪在他一句句逼问下渐次退却了凶狠,眼里一瞬间流露出茫然来,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后患……
而明夷还在继续:“你花了多长时间……我费了多少心力,才终于让死不瞑目的那些族亲安息。”
“三千年了,大家好不容易换来的安宁,你想要岐山的历史重演吗?!”
“你还想见证下一个小荣和阿南是不是!”
奚临握在剑柄上的力道已在无意识中松开大半,让他这一声喝得不禁踉跄了一下,站在半步开外。
明夷看见他脸上那一刻的迷茫和凄惶,无助得仿佛像回到了多年前站在黑市外的模样,突然又不忍再说下去。
知道这对他而言,也的确太残忍了。
——“我跟着师姐,这些年也过得很开心。”
——“反正没有你,我现在大概也只是百鸟林下的一缕亡魂。”
昔日汤泉外听到的话言犹在耳。
到那时明夷才明白为什么他当初四年未归,音信全无。
原来他本是打算死在那里的……
明夷收回视线,抬手催动法阵时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翻江倒海的起伏。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命运,他也想知道命运为何会待人如此苛刻。
就真的不能对他温柔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吗……
包裹着全身的煞气随拂过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消散。
奚临站在原地微微地喘着气,掌中的照夜明和他一并怔忡沉默,有那么一瞬剑与人都陷入了某种失重的空旷感。
他明明曾对自己发过誓的。
无论如何,都会保障师姐的安全,就算让他放下手里要救的人,就算要他背负千古骂名也无所谓,就算……
随着大阵开始运转,瑶持心忽的发现身侧腾起一个四四方方的结界,将她和外界相隔离开来,继而逐渐远离地面,远离人群,向着天宫的方向转移。
“师姐……”
回过神后的奚临立即御剑追上去。
“师姐!”
他隔着结界将五指放在难以穿透的屏障上,就那么看着她。
瑶持心从来没有在奚临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眉眼间近乎是空白的,浮萍一般找不到归处也寻不到来路,彷徨得无所适从,似乎惘然失措地想要有人来告诉他,此时此刻应该怎么做。
而目之所及的天宫大门外,人们均仰着头或专注或惊讷地望着她。
所有目光都在等待她向整个九州献出自己这条乏善可陈的命。
比起无数鲜活太平的未来,损失一个废物又能怎么样呢?
再划算不过了不是吗?
假如她是一派之主,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这两方的价值孰轻孰重根本不必衡量,傻子都知道的答案。
黑到一望无际的天边隐隐有黎明将至的前兆,可希望渺茫得比天上的星光还微小。
祖师像下的法阵大开大合,北斗七颗星星上,属于破军的空缺正在牵引着高空的碎片和残缺的噎鸣石归位。
瑶光明在林朔的搀扶下险些直不起身,开明、昆仑两派掌门的视线严肃又紧张,雪薇与叶琼芳却不欲再看,纷纷别过眼。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地明白大局已定。
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
众目睽睽之下瑶持心竟毫无征兆的,凭空消失了。
仅是一眨眼。
天上便只悬着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形结界。
以及黯淡寥落的八方星辰。
*
瑶持心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很像内视的状态,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没有各派掌门,没有瑶光弟子,没有奚临、老爹,更没有浮屠天宫和行将落成的封印大阵。
甚至连夜空也没了。
这里唯有她一个,空旷得吓人,也安静得吓人。
脑子短暂锈住了一样,她对此居然并未感到吃惊。
可能是这一夜经历了太多变故,颠覆认知的东西接踵而至,相较之下突然被带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意外的事了。
瑶持心茫茫然地仰头打量周围,紧接着,她眼前忽地呈现出了原本瑶光山浮屠天宫外的画面。
那关着她的结界内空空如也,而地面上的人们犹在不明所以地四顾。
这应该是自己消失后的情景。
她能看到外面发生着什么。
——瞧见了吗?
虚无之间,有个念头轻轻询问。
——他们在找你。
——每一个人,都在找你。
——你以为他们是出于好心,是关心你才这么在乎你的安危?
——不是的。
对方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那些人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要等着拿你填阵。
——你不在了,他们自然担心了。
瑶持心闻言虽然一声未吭,神色却不自觉地落寞下来,静静地垂眸注视着宫宇大门处扶墙而站的瑶光明。
而那个声音无形无色,分辨不出男女老少,也不含任何情绪,所有传递给她的信息都像是直接响在她意识之上。
——你想想看,瑶光明对你会有几分真心呢?
耳畔宛若有一缕清风,极尽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陪她一起观望这现世人间。
——他对你好是为了弥补今后让你去死的内疚。
——他怕你受伤,怕你遭遇不测,是担心碎片旁落,封印不了神器。
——他要你无忧无虑地活着,竭尽所能地满足你,就为了让你死的时候更名正言顺,无从抵赖。
——“你看,你都快快乐乐地活了两百年了,也该知足了吧,该是时候为大义牺牲了吧”如若不然,他不是白白宠你一场吗?
——你说,倘若你体内没有半块噎鸣石,瑶光明还会对你这么好吗?
宫墙下的老父亲打了个趔趄,被赶来的林朔扶住,他银丝满头,看向结界的表情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悲痛。
对方见缝插针。
——扪心自问,他是把你当成什么在养呢?
——女儿?
——容器?
——还是瑶光祖祖辈辈指派的任务?
那意识润物细无声地在她心上低语。
很快,眼前的画面倏地一转,为瑶光山别处的场景所替代,仙山的弟子们、别派的修士们、玄门的大能与天才不紧不慢地在她视线里一一闪过。
——你的牺牲有意义吗?
——在他们看来,你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除了瑶光掌门女儿的身份,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当然,如今连掌门女儿也不是了。
——你只是个无人在意的普通凡民。
——修为不高,天赋没有,活着可有可无,死了也不算仙门的损失。你为他们填阵,没人会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一点都不可惜。
——甚至,还很划算呢。
对方太会直击人心了,句句和风细雨,所言既残酷又现实。
——你葬送在此地,谁会记得你呢?
——明日一早,人们只知道有个挺厉害的大麻烦被几大仙门镇压下去,他们见过乱世吗?知道利害关系吗?
——什么神器夺取灵力,什么民不聊生,弱肉强食,是不是瑶光编出来给自己贴金的一面之词还难说呢。
——大多听完也就一笑了之,几个会放在心上?
瑶持心眼底的戚色愈沉愈深,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
像是看出她听进去了,那道意识更加放缓了语气,怜爱无比地疼惜她。
——为这些人放弃生命值得吗?
——那大阵底下是无尽的深渊,永远暗无天日,可比死还难受。
——倒不如跟着我,我们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好么?
——这么多年了,你见我几时害过你?
事到如今,即便对方不主动提及,瑶持心也猜到这个不住殷切劝诫的东西就是那枚嵌在心脉上的碎片。
噎鸣石具有操控过去时光的能力,想必在大阵将成,千钧一发之际,它觉察危险将至,所以把自己拽到这个空间缝隙里来。
就像昔日“那个”大劫夜,她临死的一瞬无故回到六年前一样。
不是老天爷当真听到她的祈愿,大发善心给她机会。
也不是天降异象,她生来好命。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石头不想让她死。
以至于还贴心地将重获新生的日子定在大比开始之前,方便她应对。
——没错。
而神石隐约看透了瑶持心的所思所想。
——毕竟,我才是这个世上最在乎你生死的那一个。
尽管是利益相关,但正由于各取所需,从它嘴里说出来,才显得有理有据。
——若不是我,你早在“上一次”就该身亡命殒,化为乌有了。
轻风在她耳畔一拂,耐着性子劝说。
——若不是我,你哪有机会重活一场,哪有这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元,哪有这等惊世骇俗的相貌。
瑶持心忽觉垂在胸前的发丝因风轻起轻落,好似被谁撩了一下。
——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分一些修为给你,想当天下第一有什么难的?
——别说什么百年不遇的天才剑修,哪怕是区区凌绝顶也不是你的对手。
——何必这样辛苦地努力修炼呢?跟我合作,你不用努力也能过得很好。
——无穷的实力,无上的地位,美貌、法力、身份,所有人都会高看你,仰慕你,以你为尊,天底下的好男人任你挑选。
——而我只需要你活着,多简单啊,你不想活着吗?
是啊。
她不禁无言地想。
有这种东西在手,什么根骨资质,朝元化境都成了笑话,纵使她一辈子突破不了境界,照样能碾压当世大能。
那么根骨平庸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从前所遗憾的,懊恼的,沮丧的,就此便可迎刃而解了。
而神器对她的要求仅仅是要她活着,如此而已。
噎鸣石开出来的条件堪称百利而无一害,像怕她觉得不够似的,那些关于现世的画面蓦地散去,时光在瑶持心的眼前迅速后退。
从这三年到她遇见奚临,再到她风花雪月的漫长人生,再往后,到她筑基,牙牙学语,一直到她诞生以前……
——挑一个你喜欢的时代。
神石大方地让她选择。
——只要不回到封印现场,在你出生前的那些年月,近的远的都行,你想生活在哪里,就生活在哪里。
对于噎鸣碎片而言,一切的“过去”皆在它掌控之中,它可以由着她来去自如,随心所欲。
除了它触及不到的“未来”。
这言外之意很明了了,除去瑶持心本身存在的那两百年。
别的时段,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她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高兴玩多久就玩多久。
不开心了就换个节点重新开始。
它能保她永生不死,能保她性命无虞。
瑶持心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石头在带她“逃逸”。
和当年从祖师手里溜掉时一般无二。
许是见她迟迟不动,噎鸣碎片率先给她做出了示范,周遭混沌的状态解除,白雾随之涤荡一清,猛地回神,瑶持心落在了一条山间小道上。
时近深秋,脚下铺满黄叶,山道两旁草木零落,天却蓝得清澈,大雁展翅南飞。
她不认得自己所在何处,但认得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明明是我之前的做法更有效,要按照你说的,刚才那种情况根本赶不及。”
“……我也没说你就一定有错,实战自然得临机应变了。”
“反正你总有道理,承认一句不如我会怎么样?”
那居然是……
瑶持心微微惊诧地凝眸。
年轻一点的老爹和年轻一点的小叔叔。
瑶光明还未因走火入魔而形貌大变时,与瑶光灭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身高体型都别无二致。
难怪小叔叔假扮他闯进仙山会那样顺利。
兄弟二人一身瑶光内门弟子的装束,不知是在讨论什么,一路走一路争执不休。
彼时还没有到掌门位继承日,他俩也尚没反目成仇,瑶光山的秘密正埋在看不见光的地方,而青年们最大的分歧仅是施展法术应该先掐诀还是先画符。
小叔叔那会儿依旧是固执脾气,理论得没完没了,从近处走过时能看见老父亲摇着头,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们都还年轻,今后还有无限的可能可以期待和幻想。
瑶持心一直目送二人行远,才怔忡地扬起头去看高处的天,目光中透着不可思议。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抑或是神石虚构出来的幻境呢?
她真的,身在几百……甚至一千多年前?
一个没有她,没有封印法阵,更没有今后种种的时代。
哪怕老爹刚刚从自己跟前经过,余光瞥到她的存在,也只当做路人而无动于衷。
他当然会无动于衷。
一千多年前的瑶光明怎么会认识一千多年后的瑶持心。
在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未来的她是谁,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许是噎鸣石想要打消她的顾虑,四下里的环境再度起了变化。
流云飞驰着往后倒退,参天大树回归于萌芽状态,密林萧条着衰败为荒地,老爹和小叔叔都不见了,她看到的是上一任瑶光掌门瑶丹青。
一向只存在于画像与史书上的老掌门接过师尊的重任,殚精竭力地满山满海寻找碎片。
也不知那会儿的噎鸣石躲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却领回来了一对灰头土脸,花猫似的胞胎兄弟。
瑶持心看见了“从前”的瑶光仙山,那时的四象峰还不及千年后的气派,群峰零落,弟子们贵精不贵多,仙鹤、鸾鸟倒是依旧生龙活虎,挟着祥云盘旋在主峰的祖师雕像上方。
而北冥之地,剑宗刚刚立派,稚嫩的白家尚且是一副欣欣向荣,纯澈干净的景象。
家主是个励精图治的人,带领着座下的门徒立誓要替天下除尽妖魔。
“为安定北海之太平,纵耗尽我白氏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此刻谁都不会想到,两千年后的白家子孙将蜷在梅花坞小小的水泊里自相残杀吧。
再往前,便是玄门混战的年代了。
大地的灵气正从中原缓缓往边缘过渡,恐慌的术士们发了疯地争抢资源,她走过之处遍野荒芜,术法交战过后的土地狼烟未熄,处处是焦尸和灵力乱流的气息。
神石领着她在早已逝去的光阴中走马观花,过客般踽踽独行。
时间有的是,不必着急。
反正他们待在“过去”,已经发生过了的时光是有限的,又近乎永恒,因为再不会有“以后”,就不用担心错过什么。
她在此地很安全。
只要是“过去”,一切的时间便都在它掌控之中,它是统领此间最当之无愧的神。
无论是三十年、三百年还是三千年,回到久远的鸿蒙初开也不是没可能。
当脚下的土地逐渐从葱绿的山林变作葱葱郁郁的草甸时,瑶持心才发现碎片这次带她来的地方有些眼熟。
万里长空碧蓝如海,群山连绵起伏。
所处的平川下铺着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大低谷,谷底密布着错落有致的屋舍。
是昔日误入时空乱流时待过的那座小山寨。
大概距离他们擅闯此境又过去了好些年,村寨比当初更具规模,足足扩张了一倍。
然而不知是因什么缘故,瑶持心站在山坡上,望见寨中的人们正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陆续迁离此地。
或许灵气复苏,部族的山民觉得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的机会,也或许是此地不再适宜生存。
怪不得林朔打听了那么久,全无洪流天坑的消息。
原来早在三千年前他们就已经搬去了别处……
她扶着树干踮脚张望。
目之所及未寻到大长老的身影,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他还在这个寨子里吗?
身体好不好,道心怎么样了?
瑶持心没有找到霁晴云的踪迹。
而神石犹在带着她往回走。
苍穹的颜色越来越灰暗,空气中能够汲取的灵气也愈渐微薄,这种感觉很像他们初入天坑那会儿的封禁灵力。
她清楚地认识到,眼下极有可能是到了灵气复苏之前,祖师还未返回上古封印神器的时段。
天地间的日月精华有一部分掌握在七件法宝的手上,是切切实实的蛮荒。
不过有噎鸣石在,自己似乎不受禁灵的影响。
短暂的一阵目眩之后,瑶持心只觉落在了一片陌生的林子里。
鼻息间能嗅到清新的泥土味,溪水潺潺,鸟雀清脆,遥远的山风从繁茂的枝叶中一路吹到她面门前。
没来得及抬眼,一道略显刺目的晨光便先直愣愣地打在了脸上,晃得她不自觉地抬手去遮挡。
也就是在这时,瑶持心听到耳边啾啾的鸟啼里夹杂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那踩在枯叶上的动静离她越来越近。
刚要回头,冷不防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对方恐还不及她胸口高,四肢僵硬得发抖,扑在身上的衣衫都沾满了寒夜冰冷的气息。
瑶持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怀里那惊慌失措的少年冲她扬起视线。
几乎是在同时,破晓的天光洒了大半在他眉眼之间,灿烂又鲜明,照亮了一张狼狈却清秀的脸。
她当场愣在原地,和对方一并惊得目瞪口呆。
这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颜,这张即便稚气未脱,可五官依稀如旧的脸,这曾经因为替她挡法阵而无故受伤后,才为她所知的模样。
“奚临……”
她目光讷讷的,开口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要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