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瑶光(七)当然比不过你,成天师姐长……
瑶持心从前一直担心那个与剑宗勾结的内鬼还藏在仙山上,甚至会是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以至于长久以来她都不敢贸然和老爹提这件事。
既怕打草惊蛇,也怕被人笑话是在异想天开。
如今知道对方是门派的弃徒,心头骤然一块巨石落地。
当初把事情告诉奚临时,她有一种自己的困苦被人分担了一半的轻松感。
而将来龙去脉开诚布公后,瑶持心整个人堪称如释重负。
有老父亲把控全局,加上林朔、雪薇辅助,她似乎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成天不是修炼,就是四处走走看看,瞧瞧各峰有无需要帮忙之处。
小叔叔是被瑶光驱逐出山的,必然对门派恨之入骨。
不知道他现在躲在何处,也不知下一步会作何打算,局面于他们而言还是稍显被动。
此事不能对门徒们广而告知,因而瑶光山明面上依旧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之后不久,各峰的修炼日课翻了一倍,修行强度陡然上涨。
试炼峰光滑平整的断台上,大师姐正惊险地躲过丹修的一记毒鞭。
这地方恰好又是当年玄门论道的场子,简直让她梦回和鹫曲那次比试,连满场乱跑的架势都一模一样。
怀雪薇收回鞭风时提醒她:“持心,你还可以再快一点,对我不用那么留情。”
她长年炼丹制药,伤口的自愈力非寻常可比。
此刻的断峰台除了她们,其余结界中皆有同门切磋。
虽暂不清楚瑶光灭将采取何种手段,但提升弟子的实力,也算是加强防备了。
尤其是瑶持心这种上次就惨死于敌人之手的,简直被那三位耳提面命,闲着没事便要拎出来轮番指点。
林朔同奚临刚刚各自活动完筋骨,坐在底下看她俩斗法。
林大公子甚为悠闲地开口:“雪薇是出了名的抗揍,你哪怕站那儿抽她一天也未必伤得了她,怕什么,放开了打。”
话虽如此,可要真刀真枪地砍自己人,她终归有点犹豫。
只这么一分神的迟疑,瑶持心袖口已被长鞭撩到,毒瘴顺着衣料顷刻蔓延上来。
“喂。”
眼见她要没辙,林朔提前乜睨着旁边的青年,“你可别偷偷给她提示。”
奚临面不改色地望着战局:“不会的。”
“师姐自己知道。”
高处的瑶持心短暂凝滞后果然快刀斩乱麻,迅速撕下袖摆,无极弓长弦拉满,直直射了三箭出去。
箭矢轻而易举地被雪薇躲过,谁承想其中一把居然是琼枝!
霜刀和灵力塑成的箭不同,掠过她身侧的刹那,飞溅出的冰渣猝不及防,刚好划破丹修耳畔悬着的一团气泡。
雪薇略感惊讶地轻轻“咦”一声,没想到这也可以。
毕竟切磋之前大家讲好的,有办法扎破气泡就算赢。
雪薇站定脚,回头看了看时辰。
“三炷香,比昨天快半炷。”
尽管有些许投机取巧之嫌,不过今天的日课考验瑶持心到底是过关了。
这仨轮着考她,每个人还不重样,一天一次,简直生不如死。
快累死了的大师姐半靠在雪薇肩头,拖着步子走向他二人,庆幸又顺利应付了一日。
林大公子尤为不满地抱着手臂挑刺:“基本功老是差一点,你总靠耍小花招怎么行。”
“那又怎么样,反正能赢不就行了。”
这说辞,一听就知道是谁教的。
林朔龇着牙,眉毛都快挑上了天,显然对这种学习态度非常不认同。
“挺好的。”奚临则将茶水递过去,“大概因为对方是同门,你刚才要是不犹豫那一下,其实可以赢得更快。”
林大公子闻言,龇牙咧嘴的表情立刻变得难以言喻。
似乎瑶持心干什么他都觉得“挺好”,颗粒无收甚至还能夸一句“摔下去护头的动作很敏捷”,角度之刁钻,非常人可企及,委实令他叹服不已。
有这种心态,难怪能把大师姐教会。
自己要是能学得一星半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巧,或许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不认同归不认同,眼看瑶持心仰头灌了一壶凉茶,林朔沉默半晌,还是对先前的那番话耿耿于怀。
“当时。”他微微一顿,“就瑶光山遇难的那个晚上,在你的记忆里,我是怎么死的?”
人会对另一个世界中自己的结局产生好奇,这无可厚非。
大师姐侧目望向他,咽下嘴里的茶水:“听叛徒说,是自爆灵台。”
言罢又补充,“至于雪薇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死得挺快的。”
倒的确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四个人在断峰台下的空地上坐成一排。
就目前而言,他们算是除了瑶光明以外,门派之中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人。
此时天高云淡,旭风和畅。
固若金汤的瑶光山上,仙鹤、鸾鸟、火凤凰,祥瑞们自在轻快地从碧蓝的天幕下飞过。
这景象,再太平祥和也没有了。
谁能想象得出,立派几千年的古瑶光会经历那么一场生死大劫。
瑶持心口中沦陷于狼烟战火的门派,除了她无人见过。
要想相信当真需要一点超出理智的东西。
瑶光居然能被攻破。
正道仙门之间居然会闹出如此大的斗争……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瑶持心的顾虑也有她的道理。
如若不是掌门告知了前任玄武峰主的存在,他听到这种事绝对不会当真,只怕还会先让她去治治脑子。
林朔扬着头注视着苍穹中的浮云,自言自语地问:“我那会儿有跟剑宗的谁来往密切,关系很好吗?”
“嗯……”到底是时隔多年,瑶持心皱眉吃力地回忆了一阵,“应该是没有吧,你当时也不怎么亲近他们。”
他颔首说那就好。
不然得多膈应。
万一对方还从自己这里探到什么消息,不也是对灭门推波助澜了么?
雪薇一听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往瑶持心的方向投去一眼。
瞬间想到了她跟白燕行。
提起多出来的这六年时间,有关结亲的事,她只言简意赅地几句话带过,但雪薇了解她,倘若不是真心喜欢,瑶光山的大师姐对婚事肯定不会点头。
那么就是心甘情愿的一桩婚事了。
既怀揣着愧疚失望,爱恨交织的矛盾感,还需要迅速从悲愤恐惧中挣扎出来,去解决现状,去改变前景,去一遍一遍在能不能信任和敢不敢冒险之中作出抉择。
一定很折磨。
明明感觉持心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可得知她独自走到现在,还是心无阴霾地走到现在,雪薇忽然有些肃然起敬。
这实在是,很艰难坎坷的一路。
死后重新回到六年前。
丹修一言不发地垂目沉思。
听上去像做梦一样……
三人各自想着心事,独独奚临的视线近乎没有着落地看向天空的虚处,仿佛是在发呆。
尽管一开始没能被瑶持心信任,隐有几分不爽。
但考虑到这也是自己的问题。
林朔习惯性地三句不离老本行:“都死过一回了还不好好练,现在你也算瑶光山拿得出手的朝元了,我话说在前面,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可没人护着你。”
“这个你不用担心!”大师姐一歪头,成竹在胸地拍拍心口,“我已经会用第二神识加固护体术法了。”
第二神识跟“潜元”差不多,都是挖掘修士更深层次的能力。
“第二……谁领你开这玩意的。”
他朝着瑶持心问完,已十分精准地将目光落到她背后,冲曲腿而坐的青年兴师问罪。
“你又偷偷教她这么危险的术法,掌门不是警告过你别把邪修那套作派带到仙山来的吗?”
奚临收回视线,语气不大耐烦地皱眉头,“以师姐现在的精神力练这个完全够了,你自己不也有吗,跟邪不邪修有什么关系。”
“那能一样么?第二神识谁不是循序渐进,耗上个一年半载慢慢打磨的,你一来这么陡,凭她现在的水平根本不行。”
“哪里用得着这么磨蹭,是你们仙门太保守。”
“这是出于保障弟子的安全,几辈人的经验之谈——所以我才说你们邪修就不懂修炼!”
瑶持心和雪薇不知不觉挨在了一块儿,喜闻乐见地见他俩开始争执。
这个说:“她还没尝试,你就只会说她不行吗?”
那边即刻冷嘲热讽,“啊,是啊,当然比不过你,成天‘师姐师姐师姐’,师姐长师姐短地围着她转。”
“……”
有那么一瞬,瑶持心感觉奚临给他这句话激得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窘迫。
青年欲言又止地抽动着唇边的筋肉,冷眼盯着姓林的看了半晌,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朝她说道:
“师姐,我教你怎么打赢林朔吧。”
瑶持心:“啊?”
她尚未反应过来这个话题是怎么扯到自己的,但很快就本能地涌起一股报仇的兴奋感。
“真的假的,我能打过林朔吗?你确定,是我?不用你来?”
“嗯。”
奚临于灵台上成竹在胸地给她指点。
“不用我换手,就你一个人,足够了。”
这么神奇?!
切磋专用的结界内。
林大公子正蓄势待发地活动着脖颈,在对面抹开长琴拨曲子。
他应战应得颇为干脆,显然不信邪。
清角的琴音多为辅助之用,林朔拔剑前一般都会弹两声,以增强灵力。
“你看好了,他曲子奏完会有一个甩袖的动作。”
奚临在底下一错不错地替她留意观察,逐字逐句地吩咐,细致到了近乎手把手地教,“甩袖了。”
“袖摆旁边有个护体术的破口,发现了吗?”
大师姐马上道:“发现了!”
“很好,对准那个地方挥刀。”
于是林朔刚拔出星辰剑来,姿势都没摆正,琼枝的冰雪甫一触及到他术法上的漏洞,堪堪和外放的剑意撞上。
两股力道交汇,撞出的余威直接在防护罩内炸了。
林大公子始料未及地从半空炸到了地上,摔得烟尘四起。
“……”
不是,等等,他都没开打呢!
奚临的观察力一向是众人之最,又不似仙门弟子斗法那般“君子”,套路诡谲剑走偏锋是常有的事。
谁想得到这种芝麻大小的把柄他都能看见!
瑶持心没料到一招就能让林大公子在自己面前拜早年,简直受宠若惊,惊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好简单!”
她不由激动得白日做梦,“难道以后揍林朔都这么容易吗?”
这也太美妙了。
“当然不可能。”
奚临轻描淡写地击碎大师姐的美梦,“只是个人结印时的一点小疏漏,他吃了亏,下回必然会留心补上,哪能次次让你钻空子。”
“唉……”
瑶持心不由倍感遗憾地长叹,“早知道动手前就用‘回溯’记录在案的,你怎么不提醒我。”
这值得纪念的一幕不能随时观赏了。
此刻脸朝地的林大公子将脑袋从坑里抬起来,忿忿咬牙切齿:“有病吧你们——”
他持剑指向奚临:“单挑!”
半个时辰后。
地上的坑又多添了一个。
青年收了照夜明同瑶持心慢腾腾地走出试炼峰,问她晚上吃什么。
“昨日的茶点还有剩的吗?”
“没了,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做给你。”
原地里,雪薇蹲在林朔旁边给他疗伤,笑得见怪不怪:“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又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