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雍和(八)师姐,可以双修吗?……
“上一次我们是偷袭,所以他始料不及,也来不及下手。这回如果由你率兵出面去破雷鸣城,他一定会被勾出来,以为雍和是一计不成,索性正面交锋。”
奚临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筹谋。
明夷用扇柄在半空凝出城内格局的幻象,点了点其中一个地方,“届时大队人马会围聚在城池中心以南的位置,你趁此机会绕到这片野巷附近,佯作孤军深入的模样。”
瑶持心的目光正落在他折扇所指之处,只听见奚临道:“我一个人?”
“最多再匀两个给你,这数量是极限了,人太多他未必上当。门徒之中大部分体内都埋着你的煞气,你自己视情况通知增援吧,我就不等你给信号了。”
明夷收起地图,“据说雷逍的地下金库得用他本人的血液和灵气才能打开,缺一不可。要解决此人,得劳你受累了。”
他不紧不慢地摇起扇子,“这老狗有点麻烦,尤其是对你来说。”
对面的青年表情如旧。
“他不知去哪里弄到的失传典籍,学了一手上古术士的秘法,能用镇魔钉镇住岐山人的灵脉,使之无法正常使用‘眼睛’的能力。换句话来说。”他稍作停顿,“很像当年‘猎人’的手段。”
奚临的眉梢轻轻一动。
明夷道:“你可以把他当作是,当今现存的,唯一一个‘猎人’。”
他说完望向堂下的青年。
唯一的“猎人”,对上唯一的“眼睛”。
*
大师姐憋了一路,回到住处终于不服气地开口道:“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他分明是故意的。”
对此奚临貌似早有预料,心态堪称平和地翻起茶杯给她倒水喝。
“你说得对,他就是故意的。”
他拉开旁边的小抽屉,翻出一包晒干的桂花,往她杯中撒了几粒,“不奇怪,从我与他签下血契的时候,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瑶持心转头看着奚临的动作:“那你还要去?”
青年许是发现茶水忘了烧热,手心便腾起一点煞气先温了温提梁壶,又把她的那杯茶暖好。
“我如今在雍和的地位举足轻重,他手里近半数的门徒受煞气控制,哪能这么轻易就让我离开。”
“何况他实战打不过我,现在还能仗着有血契在手没有顾忌,等以后契约消失,不得防着我反咬一口么?”
签下了血契的双方自然不能主动迫害对方性命,不过若被别人所杀那就另当别论了。
奚临知道明夷早晚得想法子除掉自己。
以前还有小荣小南在雍和,现下至亲已去,城主自然清楚留不住他,他心不在此迟早得走。
不可为其所用之人,终究是心腹大患。
与其虚与委蛇,倒不如明面上大大方方地成全。所以这次的安排看似是要放他自由,实则多半是为趁机一箭双雕。
“我和雷逍对上,无论谁输谁赢对他而言都有好处,我若身死,他就不会有后顾之忧;雷逍若死,雍和在无主之地从此将横行无忌,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尝尝看,以前跟他们一起摘的桂花,挺香的。”
瑶持心心烦意乱:“唉,我现在哪里喝得下。”
她嘴上说不要,手却习惯性地接了过来,一面看他一面喝一口,重复道:“你都知道是陷阱了还要去?”
“为什么不去?”
奚临答得理所当然,星眸纯亮地望着她,“最后一次契约,完成以后我就能脱离雍和,甩开血契的束缚。师姐不是想我随你一起回山吗?”
“我是想,可是不一样,这个有危险啊……”
“反正也躲不过的。”
他不以为意,“血契卷轴上已记下了要求,我若违约,也会不得好死。横竖都是死路,试试看又有什么关系……”
桌上还剩着没喝完的鱼汤,奚临掀开盖子,冲她提议道:“那笋片挺脆的,师姐再煮点进去吧,添几块豆腐,还能吃一顿。”
瑶持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鱼汤。”
她都快愁死了!
然而对面的青年就那么看着她:“可是我想吃。”
瑶持心:“……”
他那眼神,几乎要把“做给我吃吧”明明白白写在里面,她根本招架不住,只好又发愁又无奈地和他对视半天,而后妥协地端起砂锅去了厨房。
瑶持心切笋片时奚临就站在边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好几次险些害她切到自己的指头。
第二顿热好的鱼头汤显然不及刚出锅的香,但奚临依旧吃得很开心。
大师姐坐在他对面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吃不下。
怎么瞧怎么觉得像断头饭,没胃口极了。
师弟倒是不慌不忙,搅着汤匙边吃边道:“你有瑶光山这层身份,城主无论如何也不敢动你。”
“若是要走,他不会阻拦的。不过我认为还是趁早为好,凡事夜长梦多。”
瑶持心没有说话。
知道这是在赶她回去。
她一脑门的官司,挖空心思地想着要怎么帮他。
回山找老爹出面能有戏吗?
可是邪祟之间内斗的事,仙山横插一脚立场就解释不清了……
也不知自己有没有什么能派的上用场的法器……
可论起护体的法宝,怕是还不及他教的术法管用。
怎么办呢。
“师姐。”
就在这时,奚临放下勺子忽然悠悠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瑶持心抬起眼犹在迷茫,只听对面的人开口说:
“如果。”
他目光沉着地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眼睛’。”
“可不可以辛苦你找到我,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一生都在替自己的族人解脱,倘若这辈子一定要死在谁的手上,那他希望那个人是她。
只是这样,就已经觉得老天待他足够温柔了。
青年的表情平静而柔和。
瑶持心听完这句话,心里顿时酸得不行。
这近乎能算作是遗言了,师弟会如是交代,那此去必定危险。
她哪里还有心情回瑶光山。
从那之后开始,整个雍和别苑便忙碌起来,门徒们在忙什么瑶持心也不清楚,她成日就跟着奚临,听他在会客厅同明夷商议动手的细节。
明夷倒不避着她,想听就由着她听。
两人讨论得最多的还是如何对付雷逍。
其实单就修为来看他不见得有把握赢过师弟,而难就难在他能牵制住“眼睛”。
瑶持心这一年跟在奚临身边也算学了不少东西,听完能七七八八理解个大概。
“猎人”这种上古产物当初之所以把岐山部追捕到近乎灭族的地步,的确有他们的手段。
这套术法可谓是针对“眼睛”量身定做,无论是多厉害的能力,那几颗钉子一出,都能顷刻令其动弹不得,无法抵抗,寻常的护体术防不住,宛如是天敌般的存在。
因此,给他的时间很短,奚临得在对方下手前先让他重伤,才有可能脱险得胜。
但要引出雷逍,他又必须得提前暴露自己,敌在暗,他在明,如此一来压根没有先手的机会,这就又绕回了原点,成了个死局。
明夷与之商讨了无数对策,一番假设之后,最终也不得不承认,一切成败只能押在他自身的反应速度上,没有别的办法。
“钉子有多快?‘眼睛’用不出来,你换照夜明能行吗?”
奚临摇头说不行,“钉子钉的是岐山人的血脉,我会瞬间乏力,变成案板鱼肉。”
“现今灵气充裕,他要是够敏捷的话,在这个间隙当场取出我的眼睛也不是不可能。”
讲完这个他才想起师姐在边上,下意识地住了嘴,飞快地看她一眼。
好在她似乎没有听到,正支着脸想事情。
奇袭雷鸣城的日子定下了,五天后。
在此之前,奚临要先送瑶持心离开南岳,这是他和城主说好的事情。
凭他的脚力来回三天,时间应该充裕,赶得及。
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他忍不住想。
还能有下次吗?
虽说自己未必会失手,不过也确实没有绝对的把握和十足的信心。
万一……那这便是最后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见她了。
大师姐正坐在屋中对着一地的须弥境翻拣,琢磨着是否有刀枪不入可以替他护住经脉的东西。
奚临就看着她的手指随性拨弄各色法器,指腹过处,被唤醒的法器光芒流转。
“要不,我把元老送给你吧?凭你的本事,幻化出三件更有用的兵刃肯定不在话下。现在咱们知道用法了,你拿着变几个靠谱的来使,好不好?”
她将戒指摘了递过去,没等他收下,便又改了主意:“或者你别回来了,将计就计,躲在瑶光山上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血契我让老爹想想办法,说不定他可以帮你除掉呢。”
“不行。”瑶持心越说越忧心,“不行,奚临,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你不要去了。”
奚临目光就没挪开过,此刻轻轻攥住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圆润的指尖。
“顶级法器是掌门送你的,它不一定会认我,再说无极也并非真能什么都心想事成。”
他将她的五指放在唇上一一吻过,因为很清晰地闻到一缕浅浅的幽香,便顺势凑到颈项边轻嗅。
真是她的味道。
好奇怪,明明从来没见师姐用过什么香,可她身上就是很好闻。
奚临单臂揽着她,解释着说:
“血契的事躲不掉,没用的。我哪怕一直窝在仙山,它也是道枷锁,何况上次城主出现,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瑶光的弟子不会容忍我带着这样的身份给仙门抹黑。”
“你别想太多,不要想了……”
瑶持心任由他交错十指而握,“我怎么可能不想啊,这可是要命的事!”
“明夷无所谓你的生死,我还能不管吗?诶,你先别亲了……你真的没有其他打算,就凭反应去对付雷逍,然后听天由命么?”
然而今天的师弟不知怎么,就那么黏人,根本不肯好好说话,只抱着她不撒手。
奚临寻到她脖颈处的齿印辗转轻轻咬了两下,声音含混又低浅,问得半点不含蓄:“师姐,可以双修吗?”
瑶持心闻声先是莫名其妙地一愣,旋即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诸多反常的举动,登时用手抵住他。
“不行!”
“不行,不行!”
“……”
不只是一个“不行”,还是整整三个,拒绝得相当干脆。
奚临大约完全没有料到,动作顿在那里,落在她颈窝的鼻息都显得僵慢了不少。
“你什么意思嘛!”瑶持心两手推着他的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就是想把惦记的事情都做了,哪怕到时候折在对方手里也不留遗憾了是吧?”
他对着她的裸肩叹了口气:“师姐,你都知道还……”
“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残酷得斩钉截铁,将青年的头捧起来,“我就是要给你留点念想,你不能好好回来就别指望碰我。”
若是别的时候也就算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这摆明是一副临行前“吃顿好的”的态度,瑶持心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你听清楚了没?”
她摇了摇他的脑袋,奚临也就只能顺从地颔首,然后带着满心无法抑制的,想要亲近她的念头,蓦地一低首,将前额重重抵在她锁骨处。
瑶持心于是环抱着奚临,安抚似的抚了抚那一头柔软的青丝,“好了好了,你平平安安不要出事,等一切事了,师姐保证,陪你睡三天三夜,好不好?这样够你记挂吗?”
奚临:“……”
他委实没听过这等盼着人凯旋的虎狼之词,当下禁不住一哂。
估摸着短时间内她也不准备让自己碰了,奚临只好松开手,打算出去冷冷情绪。刚要起身却又被瑶持心拉住。
“诶等等——”
提起双修,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点子,“你给我讲一讲双修吧,上次不是说得空了会讲给我听吗?”
奚临那一刻的表情不好形容:“这会儿,你要我给你讲双修?”
他啼笑皆非:“师姐,太残忍了吧。”
她自己想来也觉得怪为难他的,大师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却没松开,“就当磨砺心志了,对修行有好处,是吧。”
然后又怕太对不住他:“……那要不,你先出去转转?”
奚临还是依言坐了回来,挨在她旁边信手反握住她牵在袖子上的手,无可奈何地开口:“你想了解哪些?”
“我在想。”瑶持心思索道,“从前合欢宗提倡双修,是说双修可以助修士真元凝练修为大增,那如果我们趁这段时间可劲儿的双修,是不是能让你功力倍增,一夜之间突破境界,至少应付雷逍能轻松一点?”
奚临:“……”
他差点没跟上她的思路,将大脑放空了一阵,仔细捋了捋,才叹气:“不是这么算的,师姐。”
“双修的确是讲究阴阳调和,总的来说是一个互补的过程,是修士双方完成灵气交融继而提升灵骨的方式。这需要时间,不是说每次交合都可以迅速起效,要等体内的灵气流转吸收,少说也得一个月。多出来的那些,不过就是求欢而已,对修行……用处不大。”
啊……
她还以为可以靠这个帮他涨涨修为。
瑶持心倍感遗憾地垮下肩膀,长长地惋惜了一声。
“……那好吧。”
瑶持心:“意思就是我用你的灵气,你用我的灵气?”
“嗯……”他沉吟片刻,换了个更贴切的说法,“不是用,是‘吸取’。”
“双修是修士之间互相汲取,一种无意识、自发的行为,就在我们俩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凝神体会,应该也能感觉到灵力的变化。”
她听完正要尝试着运气,只听奚临接着道:“所以当时我是真的担心你,不仅仅是因为走火入魔,还有我外放的煞气,如果一旦被你收入体内,我怕你承受不住。”
瑶持心闻言不由转过来面对他,“我老早就想问了。”
“你们总说‘煞气’‘煞气’的,这个煞气到底是干什么用,就是杀人很厉害吗?可是你怎么杀的呢?”
奚临思忖片刻,想着要怎么同她解释得通俗易懂:“我的煞气……其实很复杂,毕竟是由怨气演变而来,你可以理解成,天地间诸多负面情绪的实质化。”
“它本身的热度极高,很容易暴躁,愤怒时便会掀起风刃——之前你也见过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他抬起掌心,转瞬黑烟就覆盖了五指,“这东西能够摄取活物的生命,破坏力和杀意都非常强烈,一旦我动了心念,就会一直将对方的血气抽干,抽到死为止。偶尔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制得住它。”
难怪那么多融了他血肉的雍和门徒暴毙而亡,不如说能活下来的体质都堪称一流。
瑶持心凑近前观察,手很欠地往烟雾上一触,很快就给烫了个正着,奚临忙收起煞气。
“你别碰,它脾气不好。”
大师姐连连对着指尖吹气,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跟他完成了一场双修,怪不得她总感觉哪儿哪儿都烫。
没被奚临吸干真的是老天爷保佑。
不是。
坊间传言,大多是女妖为修炼吸干男子的,怎么到他这里就反着来呢?
瑶持心支着脑袋,看师弟重新检查刚才烫伤的痕迹。
有这么厉害的一双“眼睛”,明夷会跟他合作百年,既防着他又对他千依百顺,也不稀奇了。
他单靠这份力量已经能给雍和扫清整个邪祟界,却还是风雨无阻地修行练剑,实力半点不输给大家出身、资源丰富的林朔和白燕行。
她越看越觉得,奚临比她想象中还要出色,各方面的。
“要是你没有受岐山血脉束缚就好了。”瑶持心忍不住喃喃道,“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我也想啊。”
奚临一面反复搓着她的手指,一面不甚在意地应声,“可是没办法,几千年了,‘猎人’狩猎的秘术没有一个岐山人能躲得过。”
“除非我不是岐山人,可我又怎么可能不是。”
瑶持心正歪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当听得这句话,她无端想到了什么,眼眸里转瞬亮起一束光。
“等一下。”
大师姐蓦地看向他,兴冲冲的,“我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