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久不见
“你的留言，对面已经挂掉了。”
柏泽疾步赶到中心区时，只迎来了机器人冷冰冰的一句话，刚刚荡起一丝暖意的心，被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拿着冰冷的通讯器，明明是没有触觉的丧尸，却莫名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气从指间浸入，蔓延到四肢百骸。从A区到这里，326步，三分零五秒，对方连等他三分钟的耐心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按下了播放键。
请在滴声后输入您的留言，滴！
“柏泽啊，我是妈妈，我们已经回到S市了，你也知道家里现在经济条件不好，学校有什么人才引进计划，妈妈签了放弃书，你等着学校去接你啊，哦哟，别哭别哭，妈妈还有事先不和你说了。”
如需重复收听，请按1。
听到那几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聪明如柏泽明白了一切，他放下通讯器，对机器人礼貌地道了声谢。
整理了下微乱的仪容，柏泽也不想再去看那广袤的天地，缓步回到了自己房间。
从胸前口袋里仔细抽出几张打印好的信，这都是一年多以前许悠悠通过光脑给他的留言，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恢复人类意识，但很神奇的是所有内容他一字不落的都记得。
后来在实操课上循着记忆偷偷整理并打印出来，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纸页都被磨得发黄。
可惜在他拿到恢复意识的报告后，就再也没能收到她新的留言了。
柏泽将纸上皱褶轻轻抚平，放回了胸口。
——
第二天一大早，许悠悠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准备草草绑个头发就出门，但一想到可能会见到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衣帽间开始挑挑选选。
在试了一套又一套之后，她坐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又不是去见男朋友，只是，只是柏泽而已……
许悠悠怒而换上了最开始的常服，然而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又将自己的腿拖了回来，坐到梳妆台前，自言自语：“我还是应该尊重一下救命恩人。”
迅速化了个淡妆，拿好许母昨晚签的文件，气势汹汹出了门。
关陆一早就停好车在许家门前候着了，两人雷厉风行地直奔政务处，在车上许悠悠就和昨晚找好的房东约定了中午看房。
正值学生返校，政务处每个窗口忙得不可开交，大厅里人声鼎沸，许悠悠脸色一白：“这...等排到我们，研究所的人都要下班了吧。”
关陆无奈地说：“我看起来像这么不靠谱的人吗？上二楼，我昨天就预约了。”
5分钟，一个崭新的光脑到了许悠悠手上，并且已经绑定了她的身份信息，她欣喜若狂地摩挲着浅白色手环，扯着关陆就往下跑。
“走走走，我和房东改了看房时间，看完房我们就去接柏泽！”
这时林教授刚从旁边办公室走出，看到风风火火的两人携手跑下，正感叹现在学生谈个恋爱都这么毛躁时，突然发现女生居然是许悠悠，连忙发了条消息给许母。
“昨天才说到孩子长大了，你们家悠悠都谈恋爱了啊！”
——
房子是简单的两室一厅，采光好装修温馨，也离繁华商圈不远，许悠悠怎么看怎么满意，拉着房东就要签合同。
房东三十多岁了，身孕微显，要去丈夫老家养胎，短时间内都不会回S市。
她听到许悠悠解释会是一个感染者居住也没有表示不满，依旧温柔地为他们介绍房间，只是碰巧被对门邻居听见了。
五十多岁的邻居立即眉毛倒竖，碍于有孕妇在场没有口出不逊，撇撇嘴进了自家。
——
偌大的观察室空荡荡的，冷白的灯束亮起，一张冰冷的铁床横恒在房间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全副武装的医生戴好了手套：“又到了检查时间了，柏泽，躺下吧。”
柏泽脱下手术服，肌肉白皙匀称，只是全身都蔓延着青紫色纹路，平添了几分可怖。
“不用紧张啊，检查你也做过很多次了，就是看看与药物有没有排斥反应，今日去中心区注射过药吗？”
“还没有。”
“那等会检查完去注射一下吧，别忘了药物不能停，肌肉状态恢复得不错，不愧是精神力检测S级的，神经元素也很稳定。”
当医生检查到左胸心脏处时，柏泽身体明显蜷缩了一下，医生安慰地说：“我就看看，没事的。”
心脏处的肌肤呈现暗黑色，由此向全身经络延伸开，颜色从深至浅，也就形成了各式各样的青紫色纹路。
“好了，情况良好。”医生拆下仪器，示意柏泽结束了。
“835号！835号柏泽！”广播再一次呼叫起了柏泽的名字。
医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说不定是你家人来接你了呢，快点去吧。”
柏泽一脸冷漠地套上手术服，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走了出去。
医生摘下了口罩，左耳后有一个不明显的小十字文身，笑容微妙，自言自语说道：“你们不出去，这个世界都不完整了。”
柏泽从观察室走到中心区，不紧不慢地花了约莫一刻钟，发现指示灯显示为会客室时眼底泛起一丝波澜，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金属把手，轻轻一拉。
“啪嗒。”
面无表情的柏泽正对上惊喜万分的许悠悠。
……
柏泽此时心中万马奔腾，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相信自己能当场吞一吨进去。
他倏地把门带上，拔腿就往自己房间跑去。
门内的许悠悠一句‘好久不见’尚未说出口，便被柏泽关门时带起的强风吹回了肚子里。
许悠悠：？？？
柏泽迅速跑回了自己房间，僵硬的关节因剧烈运动而发出了咯吱的摩擦声，路上还撞倒了几个行动迟缓的低级感染者。
整洁的衣橱被他翻得乱七八糟，找出了那件熨帖的衬衣西裤，这是他拿两个月积分换的，当时被不少‘同类’嘲笑，换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拿积分多换点肉吃。
可他想以最正常的样子去见她。
柏泽颤抖着手扣着纽扣，本就僵硬的指关节更是找不到技巧，心里有些急躁，又怕一下太用力直接给扣子拽掉了。
费劲地换好衣服后，柏泽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黑盒，将裸露在外的地方都贴上了人造皮肤，掩去了那些青紫色纹路，再戴上黑色美瞳，他照了照镜子，与末世之前的他并无二致，只是略为清瘦。
他抿了抿唇，疾步赶回了会客室，在门口还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推门却只看到了一脸揶揄望着他的关陆。
“这是丑媳妇见公婆？还去打扮打扮了？”
柏泽脸若冰霜：“你来做什么？悠悠呢？”
“我陪悠悠来的，确认人选了之后她就去办剩下手续了，让我在这等你，你们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从他们这两年来的态度来看，也不难猜。”
关陆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悠悠瞒着她爸妈来的，可能要委屈你先住外面了。”
——
“这是申请表，填完之后交给我就好了，你们有给感染者准备光脑吗？他们在这里用的光脑都是特制的，不能带走，没有的话可以现场买一个。”
许悠悠拿出一条做工精美的黑金色手环：“有的有的。”
这还是当初她在乌行基地的时候重金找人打造的两条，准备给他当礼物，可惜自己的光脑已经换成了大众款。
管理人员正手指翻飞地按着键盘，顺口提醒了一句：“亲朋好友那一栏记得填清楚细项，和后期规章有关的。”
许悠悠脸腾地一红，点点头。
她抱着相关文件回到了会客室，柏泽正和关陆聊得正欢。
她看着身姿挺拔的柏泽，依旧和学校里一样，深邃的眉眼下是挺直的鼻梁，紧实的下颌线形状优美，眼前的他与两年前那个在地下浑身浴血的身影重合，渐渐模糊了许悠悠的双眼。
她眼角微湿，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好久不见，柏泽。”
许悠悠站在门前，逆着光影有些看不清脸，可那清润柔和的嗓音响起时，让柏泽心绪翻涌，用了好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顾一切奔向她的举动。
只是弯了眉眼：“好久不见，悠悠。”
“咚咚。”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房内微妙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柏泽回过头时，许悠悠趁机擦了下眼角。
“打扰到你们啦？柏泽你今天的药还没打呢，我刚检查完第一批就听到同事说你要离开研究所了，赶忙给你送药来，怕你忘记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温和，手中拿着注射用的托盘。
柏泽神色一僵，许悠悠担忧地看着他。
关陆心中微动，和许悠悠说：“我们先去交接部领用物品吧。”
柏泽松了一口气：“你们先去吧，我正好等会也要回去收拾下自己的东西。”
医生兴味盎然地打量着许悠悠，柏泽不动声色向左移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交接部的工作人员正喋喋不休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并且给了一个月的份额，嘱咐一定要每天注射，一般家里至少要备一星期的剂量。
——
此时会客室内。
衣袖被卷至手肘处，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筋绷起，血丝缠绕上黑色的瞳仁，身上青紫色的纹路颜色逐渐变深，整个人被一股黑气笼罩着。
柏泽紧咬着牙关，不敢嘶吼出声，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一般，血腥气涌上喉间，这次药剂的痛苦比往日更猛烈一些，饶是忍耐力优越的他也被这疼痛搅得心烦意乱，眼前蒙上了一层红雾，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到了断裂边缘。
他想去抓着紧贴胸口的信却又怕弄皱了，只能轻轻覆上，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他渐渐平和了下来，呼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清明。
医生鼓了鼓掌：“不愧是S级精神力者，这么猛的剂量都撑下来了，以后你在人类社会生活肯定没问题了，快去收拾东西吧。”
待柏泽离开后，医生敛去笑意，按响了耳边的通讯器。
“药物注射进去了。”
“是个好苗子。”
——
关陆将他们送到小区门口就离开了。
两人独处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很多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许悠悠碍于前男友这一身份又给咽下去了。
幸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名五十多岁的短卷发大妈站在房门前，看到他们出电梯后，就开始一顿阴阳怪气，恨不得列举出十条八条感染者的弊端来，还连带人身攻击许悠悠，唾沫星子都要喷人脸上来。
“你们这些小姑娘，自私自利，把这种祸害带回家，等哪天他们再尸化了，先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
许悠悠眉头微蹙，正想上前和她理论时，却被柏泽拦下了。
此时大妈房内置物台上的青瓷花瓶轰然倒下，许悠悠惊讶地望着一地碎瓷片，大妈暗骂一声晦气，狠狠把门一摔。
柏泽却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起来，好像自从出了研究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许悠悠放下手中抱着的文件，将包里的黑金色光脑手环拿出来，轻柔的给他戴上。
柏泽看着精巧的手环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但低头瞟见许悠悠袖间那浅白色的样式仿佛在哪见过，疑惑地皱着眉。
旋即想到关陆那家伙的拍他肩膀时露出的手腕，脸色一黑，莫名觉得手上这条不怎么香了。
许悠悠撸起了袖子：“我们来收拾收拾吧，我帮你定了个家居机器人，不过要明天才能到。自从脱离了家庭光脑，我消费终于不用上报到我妈那去了。”
她拿起抹布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忙活，嘴里一直还絮絮叨叨的，柏泽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仿佛回到了以前，心中微酸，如果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他走到桌子前放下了行李，却蓦然看到申请表上的关系一栏。
瞳孔骤缩。
女……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