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堕魔
仙尊马甲一挥袖,回到他的洞府之中。
裘刀他们从地牢里挣脱出来,一路跟随,进了洞府被结界拦住,裘刀终于扬声喊:“仙尊,您难道是还想强渡修为给她吗?!”
祝衍怀里还抱着穆轻衣,闻言顿住,然后慢慢回过身来。
穆轻衣浑身已是血迹淋漓。
但那血迹所渗的点点殷红,竟也沾在了仙尊身上。使得高洁出尘的仙君白衣斑驳,手指也好似抓得很紧。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比她承受的痛楚还要多过万分。
祝衍听闻他们所言,也只是垂着眼睫。
“这只是秘境,待我等突破此围,少宗主病痛自然可解。”
天道所设,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破?
况且他和本体共感。
“你们等得,我也一刻也不能等。”祝衍抬起头:“她更不该因秘境歹毒就必须承受此苦。你们出去。”
裘刀:“仙尊!上次少宗主中毒你便是如此,最后可缓解少宗主痛楚了?!”
裘刀见祝衍像是听进去了:“仙尊的灵力既然对少宗主没用,能为少宗主解毒的只有我们。”
祝衍沉默着,直到怀里的人忽然疼得紧紧蜷缩起来,抱住他的脖颈,他才低头,也紧紧地回抱住她,可是白发垂落,遮住他眉眼。
他们连他神色都看不清了。
但是裘刀清晰听出仙尊声音中的喑哑颤抖:“你们施法时她也必须在我身边,不能离我半步。”
不然穆轻衣怕自己被疼死。
分摊到两个马甲身上都觉得疼。
裘刀他们咬牙答应了,祝衍才抬手一挥,可是还不等裘刀他们到面前便半跪下来,挥袖遮住穆轻衣的脸。
白妍眼神厉害,震惊地抬头看向仙尊,却只看见仙尊眉眼低垂,神色苍白的脸。
可是不用她说,其他人也看到了,全都脸色煞白。
他心神如此震荡,不仅仅是因为秘境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让他不得不袒露对穆轻衣的情意,还因为——
刚刚穆轻衣疼痛难忍,一口咬在了他侧颈上。所以他才遮住她的动作,也轻轻地闭上了眼。
莫说散仙之体,本就是散仙修为的一部分,蕴含天地灵气,被如此轻易袭击根本不可能。就说是旁人,也不会任由对方在极度痛苦情况下咬自己出气。
但是仙尊,他......
祝衍已经管不了他们看没看见了,声音沙哑地开口:“还不快些。”他快撑不住了。
穆轻衣痛得恨不能把天道碎尸万段,但是随着裘刀他们的灵力注入本体,也慢慢平静下来。
期间仙尊的白发还不断从他腰部断落,化作白绫。他侧颈还被她咬着,不断渗血,他只托着她的腰,闭眼操纵那些白绫一片片落在她身上。
白妍发现仙尊眉头紧蹙着,好似十分痛苦:“仙尊......”
“别管我。”祝衍感觉到本体好多了,声音依然沙哑:“这毒若单用灵气压制,一旦停下,就会反噬,必须想别的办法。”
裘刀咬牙:“您可知为何我们会卷入此等秘境?”
祝衍眼睫一颤。
有年轻弟子猛地想起什么:“这会不会就是仙尊未能献祭.......”万起猛喝:“闭嘴!”
那人也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说的不算什么好话,但是仙尊始终紧紧地抱着穆轻衣,好似已经听进去了。
祝衍:“要我献祭,我并未有不平。但是生为自己,便是错吗?”
裘刀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加大灵力输入。
可是穆轻衣的痛苦已经缓解了,祝衍的痛苦好像还没有结束,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痛苦早和穆轻衣联系在一起。
万起:“天道最阴毒的便是将他人之错,牵连至至亲之人身上,仙尊,你有什么错!可你不能因为天道用穆轻衣威胁你就妥协,此事不是你错了,是天道错了!天道才是唯一的源头!”
裘刀也说:“我们可以破阵,可以找到解开秘境之法.......”
穆轻衣其实已经不疼了,但她不好意思放开祝衍马甲不咬了,感觉现在突然放开不咬了比还咬着更尴尬。
所以只能紧紧闭眼装晕。
她看过话本剧情,知道后面更歹毒。
所以祝衍抬眸说:“我若将她交给你们,你们能不能护好她?”
“仙尊,你!”
“有此秘境都是因我而起,她在秘境中被污为叛道之人,也是因为我,只有与我分开,才可能安全无虞。”
裘刀双眼刺痛,觉得甚为悲哀:“若是这样,和现实又有何区别?”
穆轻衣心想,那还是有区别的,至少现实中没有这么多虐文情节。
祝衍不理会他的话,只哑声:“你们只要维持着灵力,我来解这秘境。”
白妍:“可这秘境就是针对你和师姐,仙尊即便是再有仙人之力,怕也是解不开的。不如。”
她咬牙:“先顺着这秘境,让师姐先委屈些,受一点苦楚。”
“没错,既然这秘境自有设定,我们就只能顺秘境而飞,否则只能强行突破!”
白妍:“仙尊,你已是出窍期散仙,尚且无法自主,何况是师姐?”
她说出这话前就早知祝衍不会同意,可也没想到仙尊竟是考虑都没有考虑。
他只是垂着眸,轻轻扶住穆轻衣的脑袋,然后将她放下,让她可平躺下来。
洞府外已经有秘境中人物追来。
一些人喊着仙尊,一些人喊着祝衍,黄口小儿,竟然敢背叛宗门,然后破口大骂。
裘刀他们咬牙。
而漩涡中心的两人衣袖缠绕在一起,这样看着,还真似一对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冥冥之中,竟然本该如此缠绵亲密。
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师徒身份,还有天道阻截,有无情道法,还有天下众生。
裘刀忽然有种感觉。
若不是仙尊如今在这秘境之中,若不是他亲眼见到穆轻衣如此痛苦,仙尊可能一生都不会如此逾矩。
他不会轻易就让她如此触碰自己,更不会轻易就让他们看到,他对她根本从未疏远,漠视半分。
他岂止是偏袒她。
他甚至希望天下万物都如他一般偏袒穆轻衣。
“因我收她为徒,授她道法,就说她企图勾引我,包藏祸心,简直可笑。”
“因为天下人对师生都有所偏见,因为我不敢承认,就对她施以酷刑,更是可恨。”
众人心中都是一震。
仙人胸怀天下,说出可恨两字,可以说是真真正正恨到了极致。可是穆轻衣和仙尊的的确确没有做什么。
他们在人前维持距离,人后也多年不见,几次一同出现,都是为了宗门,为什么,为什么世事会发展成这样!
唯一可解释的是,即使是压抑到这样,即使是隐忍到如此地步,也超出了天道所允许认可的界限。
即使是这样的默默关注,天道也不许有。
无论是穆轻衣对祝衍仙尊,还是仙尊对穆轻衣。
白发仙尊起身。
他的白发上也沾了血,指尖尤其斑驳,穆轻衣刚刚疼痛难忍,想要抓自己的时候,就抓破了他的手指。
一方仙尊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可是他抬起眸的时候,却是白发渐黑,雪白瞳孔慢慢变红。
“入魔!这是入魔的征兆!仙尊!”
万起却拦住年轻师弟:“这只是在秘境当中,即便是入魔,若之后心境澄澈依然可以恢复。”
可是他依然看向祝衍:“仙尊,你!”
黑发飘扬的祝衍果然并未失去神智,瞳孔只是染成血红,可是内里沉静还在。
他只是因为天道不公,因为这秘境拼命压制他的修为,他的灵力,而选择短暂入魔。
但是他看向众人时,裘刀他们竟都控制不住颇觉狼狈,不敢去看仙人的瞳孔。
“斩杀萧起的时候,你问我杀了难道就能清除吗?”祝衍静静地看着万起:“我可以告诉你,并不能。”
万起一僵。
“可我苦心压制,并不是为有朝一日,成为天道戕害她的傀儡,压制她的帮凶,我也并不愿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毫无生机的代行天道之人。”
“我只愿她做穆轻衣。”
我只想让她做穆轻衣。
裘刀本能想去追,可是因为穆轻衣的疼,不能撤开灵力,只能被迫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祝衍远去,他大喊:“仙尊,你要做什么!”
“即使是秘境中太过放纵心魔,也可能使道心有染,一旦出秘境就回不去了!”
祝衍的黑发黑衣远远飘展开来,看上去竟如魔尊降世一般。那猩红瞳孔让众人心底战栗,仿佛看到一轮清月堕落成血月。
祝衍垂着眸:“此境不是想看我在苍生和她之间如何选择吗?”
他抬起头:“这秘境原本不是想让我因天下大义,宗门安危,而亲手将她赶出修仙界镇压在万鬼窟之下吗?”
众人心底一颤。
祝衍伸出手,漆黑漩涡在他掌心凝聚:“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这话是对天道说的,灵力也是冲穹顶之上的天道去的,即使这秘境里的天道不代表真正的天道,可这也代表了穆轻衣的一个态度。
什么大开杀戒,她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连凡人,可她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事事挑拨的天道!
之前忍只是因为她修为不足,现在本体化神,其他马甲又有法器,难道她要一直被动挨打!
众人震惊地看着仙尊堕魔之后灵力,不,妖魔之力成倍翻涌,好似凝聚了无数人的怨气,狠狠捶向天幕。
风暴之中,祝衍只在穆轻衣醒来那一瞬垂眸看了一眼,然后就挥袖,召出巨大的,发着红光的法相!
那敛眸垂眼的慈眉善目如今已经浑身红光。
他不像是妖,不像是魔,而像是因为与天道对立,而只能清醒堕魔的一尊神像。
他也当然该是。
裘刀他们发现穆轻衣醒了,震惊喊:“穆轻衣!”
“少宗主!”
穆轻衣咬着牙,思考天道要是打不过,退让了怎么办,或是她的马甲扛不住,必须得寄怎么办。
但让她主动退后是绝无可能的。
她又不是包子!
天道也好似真的慌了,左支右绌抵挡。
可在穆轻衣耳中,一切都抵不住天道突然气急败坏那句:
“穆轻衣,妖族要循着你释放的妖气摸过来了,你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还想毁了这整个修仙界吗!”
穆轻衣第一反应就是骂回去:“少道德绑架我,明明是你先把我抓这个秘境来,还想屈打成招胁迫我屈服的!”
第二反应是:妖族打过来了?那她的马甲?
系统:【当前并未到转生节点。】
穆轻衣头疼。事都撞一起了,但她又不能让马甲回来,而且,这秘境本来就是撕破天道面具的好机会。
她实在不甘心。
这时系统忽然说:【检测到马甲:祝衍身份处于临界值,若想进行切换,可在面板上进行操作。】
穆轻衣正烦呢:“突然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切换身份就有用吗?”
接着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祝衍似有所觉地看向本体。
风云大作中,他们隔着数座山峰遥遥对视,其实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共感让他们能清晰沟通好意图和该采取的行动。
祝衍:如果我死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穆轻衣:“.......”好好的别想这些扫兴的事,打不了寄了之后我立刻捏一个你好吗。
祝衍马甲只是垂眸。
穆轻衣就知道她会因为她最吃的就是仙尊这款颜所以舍不得这个马甲啊啊!但是。
“如果我死了,天道就再也没有机会用妖族攻打,天下大义来绑架你。”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不会有生灵涂炭,为祸人间的锅扣在你身上。”
“如果我死了,仙盟,天道的一切算计就都结束了——”
祝衍马甲心中这样想的时候,穆轻衣心里还难得的有些酸涩。
祝衍:“不管他们如何想我,你要记得我。”我记得我该是怎样一个人,再回来时我就始终是那样一个人。
穆轻衣没变过。
他就没变过。
所以祝衍还是转过身。
他的妖魔之力铺满整个秘境,轻易就捕获到了那些妖力的波动,然后借助他的修为扩大到整个秘境。
果然整个修仙界都认识这种号角声,认识这种有邪气紧紧萦绕的异族修为波动。
众人全都色变:“是妖族!”
“妖族也混入了这秘境当中?!”
“他们想干什么?”
裘刀咬牙:“是仙尊,仙尊即便堕魔,也发现了妖族踪迹,所以故意警示我等。”
柳叁远瞳孔微缩,猛地抬头:“借秘境穿越!若是让他们从这个秘境出去,妖族便可做到不惊动任何阵法,无声无息——”
直入修仙界!
好歹毒的算计!
不管他们如何震惊失色,穆轻衣始终只是孤零零站在那。她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像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只是一具傀儡在那。
柳叁远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可是妖族数目本就远远多于我修士数目,而且是因阵法才被囚禁在妖界当中,无法为祸此界,若是让他们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仙尊想如何做?”
但是她说:“我本来是想代宗门来告诉师尊,妖族出没。”
她抬起头。
仙尊远远的,不知是否听到。
但穆轻衣还是说:“不是为了让师尊以一身仙力净化邪魔。”轻衣剑出现在她手中,穆轻衣一挥剑,断开他们的灵力,然后猛地飞身入青空。
“师姐!”
“穆轻衣!”
“穆轻衣,你说什么,什么净化邪魔?!”
万起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可他们已经追不上那个化神了。
那个平日里懒懒散散,对宗门事务也不慎关心的少宗主,她总是藏在师兄、师姐、仙尊背后,胜似凡人可却有如此高的天赋。
她敢违抗天道,承接了俞袅师姐的神女命运却不修无情道,也肯为天下众生牺牲自己。然而她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牺牲他们。
穆轻衣的传音远远传来,裹着风:“传闻散仙散尽修为,可以带走妖兵身上戾气。”
刚和她说完吸收妖力规则的系统:【.......】
它这个宿主是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是,要吸收这么多妖族身上戾气,相当于必须放弃一个马甲,这决定她也做得这么迅速,可以说不愧是能和天道周旋那么久的人。
她嘴上说着不舍,可是实际过程中却没有丝毫不舍。
穆轻衣好似知道它在想什么:“因为我知道是为了我。”
系统愣了一下。什么?
穆轻衣抬起头去看衣袖翩飞的仙尊马甲,笑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选择,付出了什么代价,承担了什么后果,我都是为了我。”
她为了自己。
所以我做的选择,我付的代价,我选的后果。我承受。她和她的马甲如果没有这种共识,恐怕第一次牺牲马甲的时候就会自我厌弃到承受不了的地步。
可是穆轻衣也渐渐明白了。
为什么要害怕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呢?世俗的认可可以让大部分人在之后对你不再说闲话。而那个时候,就是你做回自己的时候。
所以不要怕不舍得。有舍才有得。
祝衍的法相从眉眼处裂开。
那一点红光,像是巨大神相中的一点红痣,紧接着那红光越来越盛,盖过法相身形,最后竟然让法相整个裂开:
法相皲裂的同时,千道万道白光也穿祝衍而过。
高高在上的仙尊好像那尊碎了的神像,身上被覆盖上刺眼的红光。不断地有红光涌入,也不断地有灵力泄露出来。
他一边对抗着天道,一边阻拦着那些疯了一样涌进来的妖兵。妖兵进入这秘境之中就神色茫然,好似忽然清醒了。
可是仙尊却面色惨白,然后吐出一口黑血来。穆轻衣终于赶到祝衍身边,扶住他。
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却穿破云端:“仙尊!”
穆轻衣近距离看到马甲脸上的裂纹,他依然温和的眼神,连身上的那些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安慰自己很多遍最后那一刻还是会难过。
穆轻衣开始胡言乱语地自说自话:“其实就算让马甲一号来也没什么的,他也是化神,可以承受得住.......”
祝衍只是靠在她肩上,血糊住了气口,依然嘶哑地说:“我和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穆轻衣忍不住抱着马甲,几分演绎几分真心地大哭起来。
她想说她还是后悔了,她刚刚那一刻真的有点怕仙尊马甲这次献祭是特殊的,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也怕再捏一个仙尊出来就不是他了。
祝衍带着笑,低声提醒她:“是我拦住了妖兵,我为天下牺牲了自己,这是我的功绩,就是你的,对不对?”
他伸出手,慢慢调整呼吸:“是我在这秘境里发现天道为了害你竟然引来妖兵,这是天道的错误,一切妖族动乱,都该归咎于天道,对不对?”
祝衍声音慢慢变哑:“是我给了你吸收妖族戾气的能力,我让你能不再受心魔束缚,从此以后,要想净化妖族,你只要让妖尊马甲把妖族给你送过来。”
穆轻衣用力点头。
祝衍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灰飞烟灭,他在本体眼中的脸都慢慢要剥落了,可是他依然伸着手,按住自己脖颈处本体咬的那处伤口。
穆轻衣又气又哭。
祝衍:“捏我的时候记得捏这里。”
那是他和本体一起经历过的。
祝衍闭上眼睛了。程序回到穆轻衣脑海里的那一刻,她手里多了一捧灰。
就算早有准备,穆轻衣的心还是跟着战栗了一下。然后她眼眶鲜红地抬起头来。
那些妖兵身上最让人畏惧的戾气,变成点点星光,本来正涌向祝衍。
可是某一刻之后,忽然疯狂地向穆轻衣聚拢。
这些戾气不似修仙界熟悉的戾气那般混浊凶恶,而是澄澈透明,汇聚进入穆轻衣体内,使穆轻衣无比强大。
她的灵气一再暴涨,即使天道如何压制,也连升三个小境界,直接逼近出窍期门坎。
众人瞳孔收缩,难以置信。
可是仙尊的灵气就是消失了。他没有因为天道的暴怒而修为暴跌,也没有因为秘境的压制而受到反噬。
他甚至不是因为穆轻衣的心魔扰动,而被鲛人琴所连累。
他在被鲛人琴反噬之前,就已经牺牲了自己,净化了闯入此秘境的妖族。
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可却是唯一能让穆轻衣在这秘境中,获得超出这秘境实力,并成功突围的方法。
也是唯一能让穆轻衣不必再惧心魔,被天道所钳制的办法。
天道气急败坏,降下好几道天谴雷,对出窍期修士来说,这雷多是用于警示修为不足,想强行渡劫的修士急功近利。
天道这样,自然是批驳祝衍说他的道心不纯,他本就不可能得道,可是祝衍就此消失,却像在说,我自然不可能遵从你的道。
他说过大道万千,他只从穆轻衣的道。
他的心从她,因此见她受辱,宁愿自己散尽修为而亡,也不愿意顺着这秘境里的话说一句,穆轻衣,你不对。
他想告诉她的就是,穆轻衣,你没错。
因为你没错,所以无需自责。
因为你没错,所以我不是为你而死。
我为我的道死。
天劫散去,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秘境已经因为这么浩大的灵力妖力冲刷而摇摇欲坠。
而秘境里的人还在支离破碎地震惊慌乱:
“祝衍,祝衍他,竟然为一个叛向妖族的弟子堕魔!他简直无可救药!”
“如此你们万象门还敢说他们师徒之间没有私情,没有私定终身?!简直胡言乱语!”
“你们才是胡言乱语!若非仙尊,刚刚那些妖兵身上消失的是什么?!仙尊是为修仙界而死,绝不是为了堕魔!”
“区区出窍期,也敢逆天而行,天道直接使他神陨,才是对我们的警戒!”
那些声音太嘈杂了,蠕虫一般钻入众人的脑海里,让他们头疼欲裂。
可等秘境破裂,他们发现所在之处也不过是一片黄土,连穆家门扉都不得见的时候才恍然回神。
声音已经消失了,可好像还留在他们脑海里。可其余的一切都被埋葬在那个秘境之中。包括曾让他们恨之入骨的天命阵。
裘刀和万起手指发白,浑身都在颤抖。
可穆轻衣从茫茫白雾中走出来时,她的神情却是漠然的。她的眼皮甚至都没有动一下,就放出鲛人琴,举剑想将它劈成两半。
可是作为神器的鲛人琴只是琴弦震颤一下,而穆轻衣脸上多出一道血痕。她继续举剑劈下去,血痕一再增添,而鲛人琴完好无损。
白妍看不下去了,红着眼:“师姐!”
穆轻衣只是木然地转动眼珠,好似她才是那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问他们:“我退让得还不够吗?”
“.......”
穆轻衣眼珠微动,轻声:“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到绝路?”
这时元清忽然感到,一连串佛光笼罩的符咒砸下来,便将穆轻衣包围。
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穆施主,凝神静气,待我给你除去心魔吧。”
阵内的穆轻衣没说话,可他还没伸出手,忽然符咒就被穆轻衣伸手挥开,爆发出来的灵气将所有人都掀翻!
连元清都摔倒在地,咳嗽连连。
穆轻衣手握着轻衣剑,将剑抵在元清脖子上可是过了很久,她也没有挥动那把剑。她的眼瞳漆黑,周身灵气激荡,看起来已经疯了。
可是这漠然的神情和身后仍然在向她汇聚的妖力形成鲜明对比,好似后山放飞,却没有被穆轻衣看见的万盏明灯。
元清:“穆道友,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无情道中的每一笔,都不是你自己挥的剑。”
穆轻衣眼睫颤了一下。
元清:“他们要送你走上那神座,你何不就此走上去?”
穆轻衣只是将剑更贴近他脖颈:“怎么才能让他们不再受我操控,只是傀儡?”
“吾不知。”
“告诉我怎样做。”
“穆道友,”元清脖颈流血,他才悲悯一般双手合十,低眸,“世上没有这样的办法。”
穆轻衣站在那安静很久。
残阳如血。
她忽然笑了。
发丝掠过她脸颊,绕过轻衣剑,落在她斑驳的血衣上。这一刻,穆轻衣像是要万世与此界为敌。她笑得越来越凄凉。
到最后,她问:“那为什么我是呢?”
“为什么我是这个空心的傀儡?”
为什么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元清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最后他看到她拔剑似乎想自刎时瞳孔骤缩,但穆轻衣的视线却远远穿过人群,看到那里站着的周渡。
他好似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怔在那,一袭白衣,抬头看穆轻衣时,甚至不认识她。
可他还是想了想,语调温雅地说:“道友,斯人已逝,万望莫再感怀。”
穆轻衣的眼尾一瞬间变得鲜红,可是她的表情依然没动一下。她只是这样注视着他,然后轻声,嘶哑地说:
“可我是人。”
“是人就该有难过的权利,我没有吗?”
周渡愣在那。
穆轻衣继续问:“师兄,我没有吗?”
周渡沉默很久:“我不认识你。”
穆轻衣闭上眼。“是啊,你不认识我。”她摇了摇头,像是反复地确认后,继续说:“我不该让你认识我的。”
她就这样离开,经过周渡的时候忽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师兄,”她盯着他,“我答应过你会照顾好宗门,我好像做不到了。”
“这位道友,”周渡顿了顿,还是说,“我不记得我曾要求你做任何事。”
“对,”穆轻衣边转开视线边说,“是我记错了。”她全都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