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子弹破空而来，而齐悦此时正站在阶下，周遭毫无遮挡。
九尾狐凄厉地“嘤”了一声，它腾空而起，将齐悦猛地扑倒在地。
子弹嵌入了齐悦身后的墙面，在她耳边带起一阵震颤之意。
破空声还在继续，齐悦赶忙召唤出吟游法师鹿蜀。
屋里的崔平被子弹声惊动，他让徐景躲好，自己则迅速跑了出来。
崔平凭借嗖嗖嗖的声音辨认出子弹的方向，然后用异能控制弹壳，带着子弹转了个弯，直直扎进地面。
鹿蜀的吟唱开始生效，藏在附近的袭击者们，一个个不由自主地露出头来，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到了小楼前的空地上。
齐悦松了一口气。
然而，人群之中，有个雷电系异能者却忽然有了动作——他竟然摆脱了鹿蜀的控制，朝着崔平放出了一道惊雷。
危机之下，崔平急中生智，脑中闪现出一句之前不知听谁说过的关于金属能导电的话，甩出一根粗壮的铁柱，将雷导向地面。
齐悦召唤出蝮虫，让它紧紧地将那个雷电系异能者缠绕起来，勒得他动弹不得。
“是谁派你们来的？”她厉声质问道。
那异能者被缠得面色发白，却还在嘴硬地大喊大叫：“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你敢伤我，回头我一定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齐悦“呵”了一声，扶正了翻倒在地的汽油桶，阻止汽油继续流出：“你倒是提醒了我，放虎归山，必有后患。既然你想让我们不得好死，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怎么样？”
蝮虫缠在那异能者身上的躯体再次收紧，他呼吸一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扁挤碎。
直到这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才感受到了几分恐惧：“你不能杀我，我叔叔是刘区长，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齐悦看向崔平，“胡勇之前说，他那领导姓什么来着？好像不是这个姓。”
回答齐悦的是徐景，她走下台阶，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院子，开口道：“姓马。”
“哦，原来你那个叔叔只是个副手啊。说起来，你们这个地方究竟有几个副区？你的命到底值不值钱哪？”
那异能者见齐悦好似浑不在意刘区长的权势，顿时愈发地感到心慌，终于开口示弱：“我道歉，我道歉！我们没想杀人啊！我们只是想拿火逼你们出来，请你们几个去做做客！真的！”
齐悦擦了擦方才扑倒在地时胳膊上粘到的土：“你们请人的方式倒是别致，只是可惜了，我们偏偏不爱做客。”
说起火，她看向刚才被九尾狐一口咬断脖子的那个火系异能者：“那是谁？”
雷系异能者吞了吞口水，支吾着说道：“我堂弟，他，他就是调皮，我们有水系异能者，不会真的让你们被烧死的，我们就是想换点物资… …”
齐悦没有在意他的解释，而是追问道：“堂弟？刘区长的儿子？”
这异能者点了点头，崔平脸色蓦地一变：“这——”
徐景也面色凝重——副区长的儿子死在这里，这事恐怕没法善了了。
齐悦抿了抿唇，看向雷电系异能者，朝他走了几步。
那异能者被齐悦看得心里发毛，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齐悦停下，轻轻笑了笑，开口问道：“那真是刘区长的儿子？你不会是骗我吧？”
雷电系异能者被这笑容瘆得心慌不已，支吾着答道：“真的是刘区长的儿子，我不骗你，跟我来的这些人都认识他。”
齐悦一一扫过这些偷袭者的面庞，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看来这梁子是结定了，小崔，杀了他。”
崔平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凝结出一把飞刀，在那异能者的告饶声中，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九尾狐见齐悦没有阻拦，欢快地冲到人群中去，一个接一个地，咬断了那些被鹿蜀控制着的偷袭者的喉咙。
它用爪子按住其中一人的胸膛，当即就要开始吞食。
齐悦及时制止了它：“嘤嘤，快回来，不许吃人！”
她连忙扔出了一把晶核，让九尾狐嘤嘤与鹿蜀和蝮虫分食，以免它们冲着尸体下手。
咔嚓咔嚓的晶核碎裂声中，忽然混进了些许不寻常的声音——有车来了！
院墙上的灯在黑暗里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几个持枪下车的身影。
九尾狐甩了甩毛，弓起脊背，警惕地看向来人。
来人见到满院的尸体，不由被唬了一跳。
等看到鼻上有针、色如绶文、宛若巨蟒的蝮虫时，难免又连连退了几步。
回过神后，为首之人看向地面那些面容熟悉的尸体，松了口气：还好，死的不是京城来的客人，物资保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好，我是马区长的保安队长，听到这边有枪声，所以带人过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几位没出什么事，真是太好了！”
齐悦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径自开口道：“劳驾您将这边收拾干净，我们有些疲累，就不奉陪了。”
那领头人“哎，哎”地答应了几声，让手下回去找水系异能者过来帮忙冲掉血迹，自己则躬身应道：“您尽管去休息，我们保证把这里打扫得焕然一新！”
齐悦让蝮虫和鹿蜀守在外面，带上九尾狐嘤嘤，跟徐景、崔平一道进了屋，这才放松了几分，重重地靠在沙发上。
连环天灾发生以来，她只近距离地杀过一次丧尸。至于人，则是一次都没有杀过。
可是今天，她差一点就要被对手的子弹击中，而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虽然不是由她亲自动手杀死，却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齐悦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包括她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不要担心。”徐景喝了口水，开口劝慰，“我们跟刘区长的梁子，在他想抓我们做人质时，就已经结下了。这些人为虎作伥，自然要有不得好死的心理准备。我们没做错什么。”
反应弧过长的崔平这才明白齐悦的神情为何有些异样，对于刚刚亲手杀了人这件事，他毫不在意：“天灾刚开始的时候，南城出现了不少杀人作乱的事，就连家里的保镖，都有几个想胡来的。那时候南城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杀人，就得被人杀死。”
齐悦这才明白，为什么天灾之后，韩旭东的下属依旧如此服从命令。因为那些不服从的人，已经再也没有作乱的机会了。
徐景用异能帮九尾狐清理了身上的血迹，想到两人之前的话题，开口宽慰道：“别太担心这边的事了。邪恶帝国必将由于其自身的邪恶，而走向自我毁灭。”
这将是一种结构性的毁灭。
有限的物资与无限的欲望纠缠着，不断冲击着匮乏的心灵和苍白的现实。
这个邪恶的所在，终将死于邪恶的争斗。
齐悦看向徐景，不忍地开口：“但在此之前，会有无数弱者，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就宛如一只巨兽的脚掌踏在土地上时，泛起的滚滚尘埃。
微小，但又珍贵。
她发觉自己此前好似误解了徐景的为人，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还以为您会想帮他们。”
毕竟，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徐景看起来愤慨又不忍。
徐景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去支边，在那些现代化进程相对比较慢的地方，看到了许多在城里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那时就明白了，你永远帮不了所有人，永远不可能凭借几个人的力量，改变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
她说：“这个安全区建立得并不久，可是它已经孕育出了属于它自己的秩序。你有能力，或许可以打破一个旧世界。可是，难道你能永远待在这里，看着它一点点变好吗？如果不行的话，那么，它很快就会被顽强的惯性带回到过去。财帛动人心，权力也是一样。享受过那种权力的人，很难完全戒断它。他们会想方设法，增加握在手里的权力，即便会伤害他人，即便会自取灭亡。”
齐悦想起了胡勇，那天在车上，他歇斯底里地嚎哭，说：“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求求你们让京城救救我们吧，给我们一条活路啊！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把我们连油带人，都接收了吧！”
接收？
齐悦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既是嘲笑胡勇，也是嘲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为此而动容的她自己。
他是不是想着，名义上被京城接收，以便获取京城的援助物资，然后再架空或者同化京城派来的人。这样一来，他们不但可以继续过现在这种玩弄权力的日子，还有源源不断的资助可以用。
徐景回到了袭击发生前两人讨论的话题：“你刚刚问我，能不能用晶核做交换，让他们把治疗系异能者借给我们，去救医院里那些人。”
“我的答案是不能。”徐景摇了摇头，像一个终于不得不向学生揭露这个世界残忍本质的老师，“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除非瘟疫永远消失，或者他们人人都佩备上薰草粒。否则，一旦下一波感染到来，这些人还是会被扔进那样的医院，被送到隔壁的火葬场。”
在权力过分集中的地方，当生存资源只能保护有限的人的时候，那些不拥有权力的人，会被毫不犹豫地轻易放弃。
齐悦一直以为，徐景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医生。
她在韩默还是婴儿的时候，就为了一个难得的进修机会，打了回奶针，出国学习。
她一次又一次地支边，付出了多年的青春。
她不辞辛苦地提取雨水中的有益物质，为了给异形咬伤的患者解毒，甚至不惜累坏了自己的身体。
可是今天，她说，即便是救死扶伤，也要权衡利弊，她不愿意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白白费尽力气。
齐悦知道她说的没错，即使徐景不能或者不愿拯救这个地方的平民，也不能抹杀她一次又一次扶倾济弱的事实。
齐悦没有什么要反驳的理由，她只是觉得太残忍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落霞小区那个乱哄哄的楼道，看到顾教授倒在一滩鲜血里的情形。
太难了，也太残忍了，而这一次，远比南城面临的境况严峻得多，她们看不到希望。
九尾狐嘤嘤地叫着，催促齐悦继续投喂晶核。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不穷不达的中间阶层，只能量力而行。
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呲——”地一声从外面传来，又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