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望十指交叉，放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再次问道：“《南山经》的山神为你改了召唤条件，对不对？”
齐悦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苏望的话为她解开了不少疑惑，既然他已经猜得这么清楚，齐悦便也不再隐瞒这点。
她和韩默换了个眼色，开口问道：“苏老师，您知道神眷吗？”
“神眷？”苏望的眼睛蓦地发亮，激动地问道“什么人向你提起的神眷？”
齐悦有些被他的神情吓到，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苏望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抱歉，我只是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过神眷，所以有些吃惊。”
他沉吟了下，开口道：“顾名思义，神眷就是神灵对人的眷顾。只不过，与寻常赐福不同的是，神眷中蕴含了神灵的生命力。一位神灵，只有在即将陨落之时，才能将神眷赐给人类。”
“上古巫族之所以能够真正沟通人神，请来神降，而非像寻常私祭一样只能引来那些不入流的小神，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父神陨落之时，曾经赐予了巫族先祖可以代代相传的神眷。”
“自从父神陨落后，便再也没有人获得过神眷，世人甚至都不知晓神眷的存在。”苏望说罢，抬眼看向齐悦：“所以，是哪位山神告诉你神眷这个说法的？祂为什么提起神眷？”
齐悦有些拿不准，看苏望的样子，应该并不知道上神陨落之事，也没有把异能和神眷联系起来。
那么，要不要告诉他呢？
虽然说苏望告诉了他们很多信息，但这些终究只是他的一家之言，而且他们今天才认识，说到底，这样的谈话，实在不能不算是交浅言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值得信任的人吗？
三人各有思量，一时都没有说话，包厢里安静得令人尴尬。
苏望并没有逼问，只是平静地看向齐悦。但他的目光，让齐悦仿佛回到了保研面试现场，难免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又过了许久，齐悦终于下定了决心，却没有直接回答苏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恕我直言，苏老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您又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
苏望听她这么说，发出一声轻笑：“看来齐同学还是不肯相信我。”
这笑容令人觉得古怪，齐悦心下倏地一紧，握住韩默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更加用力。
韩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齐悦的手背。
齐悦镇静了些，抿唇看向苏望，并没有回答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苏望不以为忤，依旧是一副儒雅君子的模样。
他仿佛回想起了些很久之前的故事，目光一时变得飘渺起来。
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我父母工作很忙，所以，上初中之前，我一直跟着爷爷，在青省乡下生活。从记事开始，我就是每天在山脚下的小屋里，听着爷爷讲述的那些上古神话入睡。”
“那时我还很小，分不清神话与现实的区别。在知道自己是巫族后人以后，我常常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像那些越过界碑的先祖一般，进入山海界一游。”
苏望自嘲地笑了一声：“小孩子嘛，总是以为自己是最独特的。那时我以为，两百年来，之所以没有人能够进入山海界，是因为他们没有被神灵选中，而我，说不定就是那个幸运儿。”
“于是我一趟又一趟地往附近的山里跑，却从来没有遇到过界碑。”
“后来，爷爷过世，我被父母接回了城里，离开了那个仿佛和神话世界离得很近的村庄。”
“再后来，我选择了上古神话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时常会去各地乡村采集民俗传说。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这个地方会有界碑吗？是不是一步踏错，我就会进入山海界，成为两百多年来，第一个进入山海界的现代人。”
“按理说，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应该再有这样的妄想。”苏望叹了口气，“可是毕竟是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事，所以我总是不甘心。”
他直直看向齐悦：“你们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我想让你帮我问问山神，山海界与人间界的界碑，现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
苏望觑了眼齐悦犹疑的神色，接着开口说道：“别着急拒绝。眼下各地瘟疫这么严重，凭借你每天取出的那几棵薰草防治，不过是杯水车薪。要是能进入山海界，最起码，能带出来更多的薰草，不是吗？”
齐悦动摇了，韩默看了眼她，开口问道：“倘若我们不答应，苏主任怕是会让官方的人强迫我们做出决定吧？”
苏望笑了笑，继续为韩默和齐悦添茶：“我并不想与二位为敌，更何况，《图鉴》在齐同学手里，她如果想杀死我，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韩默看向苏望：“你不过是仗着她心软。”
苏望耸了耸肩：“你们这趟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救人吗？进入山海界取薰草，是件双赢的事，不是吗？”
“我们还要再考虑考虑。”齐悦觉得心里有些乱，苏望今天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得回去仔细想一想，好好地商议一番。
苏望虽然内心焦急，但他等了这么多年，不至于等不及这短短的几天，于是便也笑着答道：“当然可以。不过，齐同学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听到'神眷'这个词的？祂为什么会提到神眷？”
齐悦拿不准要不要说出上神陨落这样的大事，索性只答道：“是《南次二经》的山神提起的，我不明白神眷是什么意思，所以就想着问一问您。”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补充了几句：“南二山神还说了一堆埋怨上神不公、偏心人族之类的话，听苏老师讲了山海界与人间界分离的缘由后，我才明白祂说这话的意思。”
苏望不知信了没有，只是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也像是祂会说出的话，这位的性情向来如此。”
眼看没有什么还需要谈的东西了，齐悦开口跟苏望告辞，想去看看徐景那边的情形。
不料苏望还有话要对韩默说：“韩先生，京大物理系有位老教授，想见你一面。”
“哦？”韩默抬起了眼皮，并没有顺着苏望的话问下去。
苏望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是安之理安教授——研究相对论的知名学者。或许，和安老聊一聊，会对你的异能有帮助呢？”
韩默曾经读过这位安教授的专著和论文，也跟他有过邮件往来，因此并不忌惮跟他见面，而是言简意赅地问道：“怎么见面？”
“明天上午十点，小灰楼504栋，安老在那里等你。”
“好。”
“对了，我看何先生好像对种植基地很感兴趣，我会向上级申请通行证，诸位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种植基地参观参观。”
韩默颔首道：“多谢，我会转告他的。”
苏望打开了包厢的门，伸手致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客了，二位慢走，回见！”
京城医院里，徐景刚刚治疗完一个被异形注射了毒液的病人，正在缓缓地收回异能光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人面部的青灰色逐渐褪去，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气色。
在旁观摩的老院长见此情景，不由得老泪浑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要是……要是当初……唉！”
老院长擦了把眼泪，紧紧握住徐景的手，用力晃了晃：“谢谢徐院长，谢谢徐院长哪！”
徐景客气地回道：“医者，仁术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辈之人的本分，老院长不必客气。”
她说完便收回了手，拿起一枚黝黑的异形晶核补充能量，准备为下一个患者解毒。
老院长看到黑色的球状晶核后，条件反射地就想去拦，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只来得及看到那晶核在徐景手中化为齑粉。紧接着，几个光点自徐景指尖跳出，钻进了中毒的患者体内。
“这——这怎么——”老院长大惊失色，“这异形的晶核，怎么可以被人吸收？它不是有毒吗？”
徐景在专注地分离毒素，吴业指了指被光点带进玻璃瓶里的毒液，笑着回答老院长的话：“徐院长连人体以内的毒液都能引出来，更何况晶核上面的这么一点呢？”
老院长听了吴业的话，这才恍然大悟。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老头子糊涂了。”
吴业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讲下去，而是礼貌地搭话道：“老院长这是关心则乱。”
老院长笑着摆了摆手，接着问道：“那这晶核上的毒液除去之后，是只有徐院长能吸收，还是人人都能用啊？”
“只要是能吸收丧尸晶核的异能者，就都可以吸收被净化过的异形晶核。”
老院长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小伙子，此话当真？你不是在逗我老头子玩吧？”
何进少见地帮吴业说话：“老院长，确实是他说的这样。”
何进憨厚的外貌取信了老院长，他激动地看向身边的学生：“小李，快！快把实验室那几个异形晶核拿过来，待会让徐院长帮我们看看！”
小李医生应声而去，何进扶着老院长坐在了另一张空着的病床边，等待徐景结束治疗。
几位患者们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后，徐景将小李拿来的几枚异形晶核全部净化。
老院长叫来了一个异能者下属，让他试着吸收。
这位异能者毫无障碍地吸收了异形晶核中的能量，又使用异能治疗了一位外伤病人，这才开口道：“感觉就跟丧尸的晶核差不多，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
话音刚落，老院长就忍不住咧开了嘴：“好，好，好！”
他转向徐景，请求道：“徐院长，这么重要的事，我这边得向上级报告。”
徐景温和地开口：“我这边没有问题，您按照规定来就好。”
老院长推了推身边的秘书：“你快去起草文件，我一会带着文件去医务局报告。”
秘书连连点头，推门而去。
老院长搓了搓手，再次看向徐景，难为情地开口说道：“徐院长，您看能不能，能不能等我们这边收集到异形晶核后，再请您帮忙净化一些？最近生病的人太多了，我们医院的晶核实在不够用，向上面申请了好多次，但上级也批不下来多少。”
徐景能露这一手，自然是做好了帮忙净化晶核的准备。
因此，老院长话刚说完，她就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这样吧，我明天上午再来一趟，看看有没有需要医治的中毒患者，然后再净化下晶核。您看这样可以吗？”
老院长欢喜不叠，连连说道：“太感谢您了！多谢徐院长！谢谢，谢谢！”
感激之下，老院长说什么也不肯让徐景几人在大热的天里走回小灰楼，而是派了院里唯一一辆还能运转的汽车送他们回去。
回到住处后，徐景将齐悦今天取出的薰草提取成薰草粒，又跟齐悦、韩默两个讲了第二天的安排，韩默也说了明日拜访安之理教授以及苏望提及的参观种植基地的事。
商议过后，几人决定明天上午分头行事——韩默与齐悦去504栋拜访安教授，徐景和吴业则去京城医院，帮忙净化晶核并治疗病人。
至于何进和崔平，就近身保护徐景与吴业，以防发生意外。
韩默与齐悦采访完安教授后，就去医院与其余人汇合。如果没有要紧的病人需要徐景治疗的话，大家就一起从医院出发，去参观京城的种植基地，顺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换一些耐炎耐旱的瓜果种子。
这么决定之后，几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房间里有韩默从空间里取出的雪水，以及学生宿舍淋浴神器。
齐悦快速冲了个澡，然后一边擦头发，一边与韩默闲聊。
结果还没说几句话，她就改了主意：“明天我要和徐阿姨、何叔叔他们一起去医院，你一个人去找安教授吧。”
韩默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你跟我一起去。”
齐悦晃了晃脑袋：“我不去哦，我要和徐阿姨在一起，这样的话，我只要一拿到薰草，就可以立即让徐阿姨提取薰草粒，然后就可以给更多人用上啦。”
韩默听他这么说，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俯身过去，凑到齐悦耳畔，故作委屈地开口道：“哦，这么多人都去医院，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找安教授，女朋友怎么忍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