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但蔺霜羿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以他之能, 竟然也无法毁去鸳鸯佩。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不仅如此,甚至还遭到了反噬。
无忧苑中,蔺霜羿擦去唇角的血迹, 面色难得阴沉的看着手心里那对精美的鸳鸯佩, 心中骤然了一股闷气。
他目光冰冷, 重新调动身体里的灵力, 这一击甚至用上了十成力。受到攻击,只见鸳鸯佩身上忽然曝出了一阵炽烫的白光,被白光照射到的地方真如岩浆烈火灼烧一般。
威能之大, 竟是让蔺霜羿这等大乘修士的身躯也受了伤。
掌心被烫得通红, 甚至冒出了白烟,结果鸳鸯佩仍然毫无损伤。反倒是蔺霜羿闷哼了一声,唇角竟又溢出了一道血线。
这一次受到的伤,竟是比他道心出现裂痕时受到的冲击还要重。
之前他虽生起过要毁了这对鸳鸯佩的想法, 到底没有付诸实践,是以直到今日,才发现了其中玄机。
不过是一对只做摆设的玉佩而已,缘何会有这种效果?蔺霜羿没有理会掌心的灼伤,冷着脸握紧了那对鸳鸯佩。
力道极大,寻常修士根本抵挡不住, 便是大乘修士也不会一无所感。偏偏那对鸳鸯佩看似安静的是对死物,结果仍然没有损伤。
一滴一滴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鸳鸯佩甚至刺破了蔺霜羿的皮肤。
蔺霜羿从不是个轻易放弃之人,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毁了此物, 便不会半途而废, 所以再次蓄力, 还要再来一次。
今日便是拼着重伤,他也要毁了它!
“剑君。”
恰此时, 腰间的传音石里忽然传来了乘袅的声音,顿时拉回了蔺霜羿游移的理智。
他蓦然停下手中动作。
“乘袅,何事?”
蔺霜羿终于暂时放开鸳鸯佩,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剑君的声音。”女孩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好听的情话,“我想您了。”
此刻,扶凤殿中。
乘袅正盘腿坐在榻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入定。九胥大比给她带来了诸多好处,除了那些战斗经验以及名望,还有一股庞大的信力。
此前因忙着其他事,所以乘袅还未来得及静下心完全消化。不过五日后,她便要前往查到的那处盘龙教的密地,为了提升战力,于是乘袅决定这几日便待在殿中闭关修炼。
因此,她已有两日未曾去见蔺霜羿了。
其实自她突破至元婴期后,情人咒虽依旧影响着她,但效力已经渐渐减弱。以乘袅的心性,自是能压下那份想念。
但今夜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加之修炼似乎也到了瓶颈,所以她忽然很想蔺霜羿。
她在大比上的精彩斗法基本都被录入留影石中,散步于九胥各地。在她有意的推波助澜下,而今她的名字怕是比真正的九胥帝君还要响亮。
因此,信力虽称不上是源源不绝,却也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
再加上她转化的那部分仙力,以她现在的储备,莫说化神,完全可以一举冲到出窍,甚至不会有任何阻碍。
但乘袅停了下来。
只因看似水到渠成,她却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
甚至心生了一种直觉,即便她此刻一鼓作气冲至出窍,但只是看似圆满,实则有缺憾。
或许能与平常的出窍修士相比,却不是真正的强者。她想要的从不是差不多,而是最好最强。
但到底缺什么,一时之间,她却不得而知。因着这莫名的顾虑,她的修为竟有些停滞不前。按理来说,只凭那从卫九幽处得来的仙力,便能保她晋升大乘了。
在修炼一途中,乘袅向来是一往无前,这还是第一次生出这种犹疑。
心中焦躁翻滚间,她莫名就想起了蔺霜羿。倒不是想要请他指点,只是单纯的想听听他的声音,或者见见他。当然,这个时间,想要见面怕是不能了。
蔺霜羿定然不会同意。
即便现在是深夜。
没有情人咒的作用,她也有些想他。
果然,在听到蔺霜羿的声音后,心底的那股烦躁便消散了些许。尤其想到那头的男人听到她的话可能会有的反应,乘袅还忍不住翘了翘唇。
没听到男人的回答,她继续说:“剑君想我了吗?我想您。”
她总是那般直接,令人难以招架,偏偏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沦。
幸而此时此刻,房间里只他一人,她看不到他耳根处的红意,也听不到他倏然加快的心跳。
蔺霜羿闭了闭眼,须臾,才淡声道:“很晚——”然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缕黑气忽地自他怀中飘出。
正是他提炼收集到的属于文喜的魔气。如今魔气异动,正是因有了文喜的踪迹。除此之外,屋里灵光一闪,一道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了屋中。
正是姬赤野。
“剑君?”
另一头,乘袅听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等了几息却没等到下文,便又唤了一声。
蔺霜羿捉住那缕黑气,阻止了要说话的姬赤野,眸色晦暗不明地问那头的乘袅:“那你想见我吗?”
什么?
那一直套着乌龟壳的无暇剑君何时这般直接干脆了?
乘袅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笑着回道:“当然想见您,无时无刻不想。”声音比之平常还要甜滋滋。
“那便来吧。”
蔺霜羿道。
嗯?
不等乘袅出声,蔺霜羿已经干脆利落地道:“我来接你。”说完这一句,他便站了起来,朝门外走。
姬赤野耐心地等他结束了与乘袅的对话,才开口:“你什么意思,你忘了,季烆也过去了?”
正是因为季烆过去了,他才要带着乘袅一起去。
收集到那缕魔气后,蔺霜羿想要找到文喜并不难。事实上,早在当日,他们便有了文喜的踪迹。
姬赤野本以为蔺霜羿会直接把人捉回去,却不想蔺霜羿只让他派人盯着文喜。
当时姬赤野还疑惑,不久前收到消息,得知季烆去见了文喜,他才算是恍然大悟。
季烆和文喜之间有同命蛊相连,直白的说,他们神魂相连。文喜躲藏得深,外人或许难以发现,季烆却不同。
他想要找到文喜并不难。
也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个法子,但顾忌季烆的身份,暂时才没有人出头。但如果再寻不到文喜的踪迹,联想到魔种出世的后果,早晚有人会提出这个法子。
蔺霜羿道:“多谢了。”
表面上是道谢,实际上是在赶他走。
姬赤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重色忘义的家伙,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这时,他视线一扫,正好看到了蔺霜羿手上的灼伤,皱眉:“你怎么受伤了?”而且看起来伤得还不轻。
蔺霜羿已经把鸳鸯佩收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心,只见曾冷白如玉的掌心而今灼红一片,看上去颇有些狰狞。
“无碍,一点小伤而已。”
有点丑。
他下意识想要拿药出来,正这时,却听姬赤野道:“你这小伤在那小帝女眼中怕是天都要塌了,说不定得心疼的掉眼泪。”
蔺霜羿停下了取药的想法。
眼前忽然又闪过了那日在长灵山时,少女低头亲吻他伤处的画面。他喉结霎时又不受控制的上下急速动了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
最终,蔺霜羿五指微微收紧,没有处理那片灼红。
……
今夜天色不错。
月朗星稀,微风轻抚,空气清幽,是个赏月的好日子。
乘袅踩在无暇剑上,沐浴着上空清新的清风,问道:“剑君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在蔺霜羿说了来接她后,不到半刻钟,他人便到了。因着他说了要来,所以乘袅暂时关了防御大阵。
蔺霜羿接了她后,一路带着她出了宫,后来又祭出无暇剑上了天。
以无暇剑的速度,此时已离帝都有上千里了。
乘袅本是等着蔺霜羿主动开口,不过飞了一会儿,她有些无聊,索性便直接问了。在这么飞下去,该到哪里了?
“我发现了文喜的踪迹。”蔺霜羿回道。
所以呢?
找到文喜,直接把她抓回来不就好了,为何要带她去?
乘袅可不觉得蔺霜羿会做无用之事。但蔺霜羿没有再过多解释,只说了这么一句后,便闭了嘴。
好在,没多久,目的地便到了。
无暇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落下,而是停在了半空之中。
“到了。”蔺霜羿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往下看。”
其实不用他提醒,在无暇剑停下的刹那,回天珠便在脑海中惊呼出声,乘袅也心有所感,垂头俯看。
只见下方是一片荒漠。
一眼望去,除了黄沙乱石,几乎看不到一点绿意。而在这一片荒芜中,一对年轻男女相对而立。
男俊女美,打眼看去颇有相配之色。
“是季烆和文喜!”回天珠声音有点闷闷的,“他们怎么在一起?季烆是什么时候找到文喜的?他为什么不通知其他人?”
不错,荒漠中的那对男女正是季烆和文喜。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近,至少是与人交往的安全距离。但在这种时候,季烆与文喜单独在一起便已是不安定了。
便是回天珠心中坚定认为两人之间无私情,此刻看着这一幕,也有点不爽。
反倒是乘袅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比它淡定平静多了,看到这一幕,脸色都没怎么变化。
她只是顺着蔺霜羿的意,垂首往下看而已。
天地间忽然变得很是安静。
下方,文喜笑了一声,笑声不如曾经的清越,带着嘶哑:“我知道,季师兄能够找到我。”
她身上狼狈不堪,再无曾经那金丹第一人的半点风光,整个人被裹在一身黑袍之中。
脸色苍白,神色疲惫,乌发凌乱,身上带着浓郁的血气。
文喜问:“季师兄是来取蛊的吧?”
季烆皱眉看着她,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说赵是为等人的死或许有内情,文喜还有洗刷冤屈的一日,那待她成了‘魔种’,入魔杀了那么多人后,她便再无回头路了。
文喜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消息都传遍天下了,季师兄难道不知道吗?我是魔种。魔种无恶不作,杀人需要什么原因?”
虽这般说,但她眼中分明满是痛苦之色。
她虽已突破至出窍,称得上九胥强者,可这些日子来,她东躲西藏,只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修为的提升没有给文喜带来任何喜悦,相反只有痛苦和难过。
她的确想要尽快提升修为,想要为李韶报仇,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文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看上去与以往无甚不同,但她仿佛闻到了上面传来的血腥之气。那是她的同门的鲜血。
她无法相信自己竟是魔种。
魔种不是冷酷无情吗?若真是如此,她的心为何会那么痛苦?肝肠寸断,不足以形容。
季烆脸色很冷:“文喜,你这是要放弃你自己吗?”
文喜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回答,而是道:“季师……不,季少主,若是想要取蛊便动手吧。”
她已被昆仑逐出宗门,是被人人喊打的罪人,再也没有资格唤他一声季师兄了。
“抱歉,我还有事要做,所以这身修为还不能散。不过——”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连累你的。”
因同命蛊的原因,她若受伤死亡,自然会影响季烆。不过除了那日被逼上绝境,在突破至出窍期后,文喜打斗中都尽力以防御为主,刻意避开了要害,所以对季烆的影响不大。
否则,季烆如今怕是也没力气来找他。
说话间,文喜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虽然文喜现在是出窍期,但这些日子来,到处都是追捕她的人,她根本无法停下来巩固自己的修为,而且伤上加伤。
撑到现在,虽不是强弩之末,也好不了多少。不致命,却难言疲惫。而季烆本就有越级而战的能力,加之法器辅助,若只是想要压制她,不算太难。
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还要报仇,所以她不能让季烆剖丹取蛊。
季烆脸色越发的冷了。
下一刻,两人便打在了一起。不过几息,便是数个回合,动静很大。两人看似都没有留手,很快身上都见了血。
如文喜猜测那般,季烆想要取蛊,那便不能先杀了她,只需要先困住她。同样的,因为同命蛊,她也无法对季烆下死手。
作为季家少主,又是无暇剑君的弟子,他身上的法器不少。以他的能力,能够发挥法器大部分的能量。
倘若她现在是大乘,那些法器奈何不了她。
可现在,她只是出窍。
半个时辰后,一个金色的罩子便笼罩在了文喜头顶,把她整个困在了里面。文喜想要破开这罩子不算太难,但需要时间。
沉重的压力压在了文喜背脊上。
砰的一下。
她单膝跪在了地上,牙齿咬紧唇瓣,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她想要挣脱,但用尽全力,也无法及时脱身。
季烆面色冰冷,一步步地朝她走过来。
越来越近,最后只剩咫尺。
文喜终于面露绝望,看着朝她靠近的男人,她还是忍不住说:“只要让我报了仇,我便任你处置。我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阻碍你和殿下。季师兄……求你。”
她闭着眼,眼角终是有泪落下。
相识十年之久,她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季烆朝她的丹田伸出的手蓦地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她眼角的泪珠上停了一下,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了起来,后退了数步,冷冷道:“滚!”
文喜猛然睁开眼睛,一时怔然。
“这是最后一次,只有这一次。”季烆看向她的目光比千年不化的寒雪还要冷厉,一字一顿道,“下一次再见你,我必会剖丹取蛊。”
“滚。”
话落,季烆背对着她,又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字。
那困住文喜的金色罩子散去,放了她自由。
“不会的。”上空,蔺霜羿忽而淡淡笑了一声,笑声却带着冷漠,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下一次,他还会放了她。当断不断,无非是心有不舍。”
“他不舍文喜。”
他忽而靠近一直垂首看着下方沉默不言的乘袅,浓郁的檀香霸道的笼罩在了周围,隔绝了所有气息。
蔺霜羿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落在了女孩乌黑柔顺的发丝上,指尖不经意的卷起了一缕柔软青丝,神色明暗不定,不清不重地说:“乘袅,他骗了你。”
他微微弯腰,恰好看到了女孩露出了一段雪白的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