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少女如柔风一般朝他小跑了过来, 跑动间,精美的裙摆如飘逸的云朵,轻盈又美丽。
任谁都看得出, 瞧见他, 她有多么欢喜。
她像是要扑进他的怀里。
在少女即将扑到他近前的刹那, 蔺霜羿快速侧过身子, 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不想与其他人碰触。
前面两回是意外。
“剑君?”
少女停在了他面前,并未真的扑进他的怀里。反倒是蔺霜羿的动作有些突兀, 令人疑惑。
蔺霜羿面色平淡的嗯了一声。
见少女只仰着头, 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目光带着不自知的火热。她也不说话,就这样望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明显不正常。
难道情人咒的压制松动了?可按理, 不该出现这种意外。不过此咒乃卫九幽所种下,有此变化也并不奇怪。
他的神识极速从少女身上扫过,果然发现他之前留下的封印松开了。
蔺霜羿凝眉:“你有事?”
“啊!”少女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般,“也没什么事, 就是看到剑君,所以……前来问候。”
最后一句话,她微微迟疑了一瞬, 秀丽的眉心里凝了一个小疙瘩。
这般模样, 让蔺霜羿心中越发肯定猜测。想到老祭司的批语, 他隆起的眉心轻蹙,脸色不自觉凝肃。
麻烦。
他平生最讨厌麻烦。
思及, 蔺霜羿声音比平常冷硬了几分,说:“本君要回无暇峰了。”
“哦……那恭送剑君。”少女欢快的笑脸瞬间耸拉了下来,灿亮星眸此刻也是暗淡无光,眼圈刹那间便红了,眼里波光凌凌,像是下一瞬便要哭出来了。
情人咒,伤心术。
他越是远离越是拒绝,少女便越伤心。
蔺霜羿的视线从少女颤动的长睫上一晃而过,他不喜欢看人哭,想尽快离开,便问:“你已经修复了灵根,便可正常修炼,什么时候来无暇峰?”
“我可以留在无暇峰吗?”果然这话一出,少女眼睛又亮了起来,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蔺霜羿的本意是允许她来无暇峰请教,毕竟之前他有答应过她,但少女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留下常住。
他不喜欢与人同住。
蔺霜羿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若他现在说不,她会哭吧。刚才他避开她,她就已经要哭了。
有点烦。
手腕上的佛珠落到了手心,蔺霜羿随意拨动了两下,最后,淡淡点了个头说:“走了。”
算了,无暇峰挺大的,便是住在一起,也不一定碰到。
他避着一些便罢了。
逃避麻烦总归不是他的习惯,果然还是要尽快寻到解咒之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蔺霜羿已经毫不犹豫地越过了少女,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柔软的衣摆顺着风微微扬了扬,仿佛是平静的水面上荡起的浅浅波纹。
身后被无视的彻彻底底的姬赤野:“……”
他看了一眼眨眼间便去了数步的蔺霜羿,又低头,看了一眼正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道修长背影的少女,吸了一口气。
他向来是人群中的亮点,尤其是在女子之中,这还是第一次被这般无视。
一阵风起,姬赤野落到了蔺霜羿身边,忍不住说:“这情人咒,果真威力无穷。这小帝女可还心有所属呢。”
不错,乘袅心悦的是季烆。
虽然两人暂时闹了矛盾,但这么短的时间,感情也不可能抹去。
哪怕没有回头,以蔺霜羿敏锐的感知,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灼热目光。
他拧紧眉,加快速度。
“剑君!”身后,忽然传来了少女清亮的声音,“我会尽快来找您的!”语气里满是欢快和迫不及待。
是情人咒的作用。
蔺霜羿理解,但还是觉得烦躁。自从转修无情道后,他便很受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
他淡漠的嗯了一声,袖袍飞扬,没回头,身形一动,转瞬出了多宝楼,终于摆脱了那道热烈的视线。
*
“殿下?”
少女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却是好一会儿,直到乘进唤她,她才似如梦初醒,脸色微变。
乘进担心地问:“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才他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瞧见了全程,总觉得殿下对剑君的态度很奇怪,又突兀。以他的了解,殿下与剑君应当没什么交集,唯一的联系,便是季烆了。
可刚才他瞧着,两人的关系似乎不止如此。
剑君竟然要殿下去无暇峰住?
这般待遇,便连季少主也没有过吧。
“无碍,不用担心。”乘袅收回视线,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激动,眼底也恢复了平静。
经过方才试探,蔺霜羿果然已知道了情人咒。
如他所想,乘袅身上的母咒的压制封印的确松动了,但是乘袅故意为之。从仙人秘境出来后,她便去了书阁,查阅了所有关于卫氏和卫九幽的书籍,除此外,特别查了卫九幽与元祖之间的恩怨。
两人既是敌人,卫九幽又是咒术大师,那么必定会对元祖使用咒术。
可他最后还是输家。
天下姓了乘。
以此推断,必定是元祖有克制卫九幽咒术的法子。顺着这个方向查去,乘袅果然在元祖的一本手札上找到了线索。
答案便是噬魂藤。
噬魂藤能吞噬生灵的神魂,而咒术是种在神魂之中。当年,元祖便是用噬魂藤吸去了咒术上的怨力,使其失效。
只不过要做到这一点,须得修至化神。
而今,乘袅现在只能用噬魂藤压制情人咒,以她的修为一日能保证六个时辰不受情人咒的影响。
不过她虽暂时无法彻底解了此咒,却可以控制它发作的时间。
想到此,乘袅心情甚好:“回宫吧。”她刚融了万年血芝,修复了灵根,虽恢复了修为,但根基到底不稳固。
光有谋算,实力不济,最后也赢不了。今日这番风头,怕是扎了不少人的眼。也是如此,乘袅才特意来寻蔺霜羿。
她已经决定了,在九胥大比来临前的这段时间,便扎根无暇峰修炼了。
当今天下第一的无暇剑君护法和教导,这等难遇的好事,岂能错过?
*
回宫的路上,乘进忍不住问:“殿下为何还要激季少主上问情台?”
“便是不激,他也会去。”
还在企图越狱的回天珠抽空回了一句:“季烆肯定会通过的,你的打算不会成的!”它以为乘袅是要用这问情台让季烆承认对文喜的感情,以此打击他们。
书中,在季烆解了与文喜的同命蛊之后,‘乘袅’仍然心有芥蒂,季烆为证明自己,便主动上了问情台。
直到他通过了问情台的考验,证明了他对她坚定不移的感情,‘乘袅’才彻底释怀,终于与他重归于好。
书中的很多事都发生了。
这一次,不过是她把这一环提前罢了。
乘袅没理回天珠,问乘进:“你这些日,日日在外打探。季烆与文喜之事传开之后,可听到大家怎么议论我?”
乘进顿了顿,才回道:“大部分人都不认同季烆和文喜的行为,对殿下,多是同情和心疼。”
“不用遮掩。”少女目光微暗,唇角浅浅勾起,眼里无甚笑意,“此刻退婚,除了同情和心疼,想来还有嘲讽轻视,认为我没本事吧?”
想到那些人的议论,乘进便觉气血翻涌,胸口瞬间涌上了一股怒火。但他抬眸看向少女,却见她脸上无甚愤怒和难过,只有平静。
他怔了怔。
“可我是出身尊贵显赫,又天赋卓绝的帝女,怎能只让人同情轻视呢?”乘袅唇角弧度深了些许。
之前,她未曾恢复实力,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被同情,被轻视自是无碍。
而今却不一样。
她不是仙途断绝的废人,而是九胥最尊贵且前途无量的帝女。她当然要与季烆退婚,但绝不能以季烆三心二意,移情别恋这个理由。
九胥的王,绝不能是一个失败者。
无论是在哪一方面。
——当然也包括感情。
再说,这门婚现今对她有利无弊。她还需要用它再做几件事。
*
回了宫,乘袅先去拜见了曾祖,又去看过了母亲,这才回了扶凤殿。
期间,丹田里回天珠已经闹翻了天。但无论它如何使力,都无法冲破这道乘袅特意为它准备的牢笼。
早在得到回天珠时,发现她暂时无法炼化它,乘袅便开始做准备了。
她不喜欢超出自己掌控的东西。
只不过之前她灵根有损,无法修炼。当然,便是她是全盛时期,只凭金丹期的修为,也不可能困住回天珠。
最重要的是,回天珠在她的丹田,那是修士的第二道命门,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乘袅自不会轻举妄动。
无法杀死它,那便抓住它。
在丹田处布下困阵,再以仙力灌注,回天珠当然跑不掉。
“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回天珠很委屈,“我哪里做的不对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对你那么好,事事都为你考虑,你不但骗我,还关我……”
说着说着,回天珠竟然哭了出来。
但它到底不是人,哭也没有泪,极为可怜。它的反应让乘袅有些疑惑,不过她心硬似铁,毫不动摇,只道:“你话太多了,很烦。”
说得好听便罢,但它几乎句句让她不爽。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回天珠哽了一下,想到这些日子来乘袅的表现,它总算是悟了,“你是不是还想和季烆分手?!”
不等乘袅回答,回天珠便急急道:“不可以分,你们分了,百年后的灭世之劫怎么办?”
“季烆被情所困,又没了仙力,天下定会生灵涂炭,整个九霄都会毁灭的!”
相比情绪激动的回天珠,乘袅很平静,问:“小珠,我的天赋和悟性比季烆差吗?”
“你当然不比他差!”回天珠想也没想便说,“你很厉害。”
这破珠子难得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乘袅勾唇:“既然不比他差,为何拯救天下的救世主,不能是我?况且,仙力由我独享,修炼难道还能比他慢?”
回天珠呆了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会很累很疼啊。”回天珠脱口道,“你会受很多苦很多伤的。”
乘袅唇角笑意顿住。
“小珠,你一直没有告诉我,百年之后的灭世之劫,到底从何来,又是怎样的劫?”
那本书里,时间停留在距离现在的三十年后。
而且,书里剧情一直围绕着她与季烆,还有文喜的感情纠葛,直到结局,九胥也是一片太平。
“……我不会告诉你的!”回天珠转了转身体,气哼哼道,“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很聪明,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
说到此,它又有些委屈的哼道:“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真的是‘我’告诉你的?”
“当然。”说完,回天珠补充,“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说过,我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
“百年后的我,是什么身份?”
回天珠闭紧了嘴巴,装死不答。
乘袅吸了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火气。不急,等她炼化了仙力,她倒要看这破珠子说不说!
……
季烆做了一个梦。
修士是很少入梦的,可今日,他没有睡,依然入了梦中。
他梦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与乘袅才刚定情。定下婚约后,他们以及乘风一同出门历练,既然是历练,自然不能带上护卫。
行至北州,他们在荒原遇到了一次小兽潮。
领头的是一只化神妖兽。
而彼时,他们三人都不过是金丹期而已。
那一次他们险些死在了那里。
他与乘风都被化神妖兽抓住,千钧一发之际,乘袅只能救下一个人。而剩下的那一人,或许就将殒命。
那时,他与乘袅正是最情浓之时。
季烆记得她对他说的每一句爱语。
都是那般的真挚又炽烈。
她说:“阿烆,我最最喜欢你了。”
她说:“阿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少女抱着他的胳膊,依偎着他,望着他的眼里全是欢喜和爱意。
可最后一刻,乘袅选择先救下的却是乘风。
她骗了他。
虽然最后,她还是救下了他,他们三人都活了下来,但他与她仍然陷入了定情之后的最严重的冷战。
她的第一选择,不是他。
他以为她会向他道歉,结果,她却告诉他:“阿烆,若是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我哥哥。”
没人知道,那一刻,季烆心头的冷寒有多么的深。
只是不等他发怒,少女已经用力抱住了他。
他想要推开她,却听她说:“从我记事起,哥哥便疼我爱我,更差点为我舍命。所以,阿烆,我必须选他。可是,”
她仰起头,对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会随你一起去。我会救哥哥,却只会与你同生共死。”
她才骗了他,季烆当然不会再信她。他告诉自己,不要再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可又一次遇险时,当他身负重伤不幸落入满是妖兽的兽窟时,却看见少女毫不迟疑地跟着他跳了下来。
下方是数不清的凶恶妖兽,每一只都想要把他们吞入肚中。
落入其中,以金丹期的修为,活下来的机会不足办成。
可她还是跳了下来。
义无反顾。
“谁让你下来的?!”
他惊得怒吼。
风声疾厉,如鬼哭狼嚎,血气如云,弥漫了季烆的视线,听力却不受影响。
坠落的瞬间,他听见少女笑着说:“阿烆,我说了,要死便一起死。”她的声音柔和甜软,划破了凄厉的风,传进了他的耳里。
字字入耳,句句落心。
“这一次,你的气该消了吧?”她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阿烆,别生我气了。我害怕。”
她平常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会不害怕?
季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把少女抱进了怀里说:“我不会让你死。”
后来,他们在兽窟里熬了整整七日,腹背相交,共同御敌,筋疲力尽,浑身浴血,可他们终究活了下来。在那仿佛无止境的杀戮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分离。
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偶有争吵,但其实从未较过真。
当然也从未想过分开。
“阿烆,你想早点与我成婚吗?”
“不许说不想。”
少女朝他威胁般的扬了扬拳头。
季烆没有女儿家那般细腻的心思,但他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她一起,一样一样的为他们的结侣大典做准备。
那时,少女满怀期待的憧憬着他们的婚礼。
他们都以为他们会顺利成婚。
而今。
“季少主,请回吧。殿下说,在您与文姑娘的同命蛊解开前,你们便不必再见了。”
梦中画面一转,季烆又回到了他们的结侣大典上。入目的是一片充满了喜庆的红,他看见了身着大红喜服的乘袅。
少女华服丽妆,美的不可方物。
她朝他笑了一声。
季烆心头发热,下意识张开了双手,他以为她要向他奔来,却见少女摇了摇头,笑着说:“阿烆,我们结束了。”
不等他反应,便见少女忽而转身,奔向了另一个男人。
季烆看不清那个男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些熟悉,又极为陌生。他看见不等少女靠近,一个转眼,男人便已到了少女身边。
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季烆看过去的视线。
那是一个充满了独占意味的姿势。
男人牵起了少女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衣衫交叠,是那般的亲密无间,并肩站在一起,一步步朝前走,仿如一对神仙佳侣。
刺目至极。
“袅袅!”季烆大吼了一声,他一声一声的唤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她的回头。他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前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一心一意,白首不离。阿烆,你若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我们就不会有以后了。”
“阿烆,若是你真的背叛我,我就——不要你了。”
恍然间,少女轻快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不!
他没有背叛她。
昏暗的房间里,盘腿坐在榻上修炼的季烆骤然睁开了双眼,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间,他喉头一哽,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到了雪白的衣襟上。
屋外,感受到屋里灵息翻涌的剑侍立刻敲响了房门:“少主?”
寒风倏起,房门打开。
剑侍一眼便瞧见了季烆被血染红的衣襟,脸色大变,然不等他开口,便听男人一字一顿地道:“传信出去,三日后,我要上问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