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宁和抬手, 瞬息间打出数道剑芒如扇,朝前平铺而去。道道皆携万钧之力,将面前无数黑柳尽数逼退!
几束穿透而过的剑芒打在地上, 击起尘土如雨。
正是先前从庄岫云处学来的望江剑法, 问路一招。
宁和练习许久, 如今已颇有几分所得。
待得那黑柳们被剑芒逼回淮女身侧,好似无数发团般虬结团涌之际, 宁和将剑锋一抬,气贯如虹,接以孤山一剑,山峦般剑光顿时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而下!
这一连两剑气势汹汹,霎时间便将淮女逼退三丈有余,满身柳枝亦是被打落大半。
淮女蹙了蹙眉,苍白的面色泛起几分红晕,挥一挥衣袖,须臾之间身后又涌出更多的柳枝。
宁和目光微凌,再度扑身上前。
秋来浪起,问路孤山!
这二式四招望江剑法在她剑尖流转自如, 起手秋来攻泛以阻那黑柳,后接问路攻散逼其退去, 再以浪起那有如连绵之水般层叠汹涌之势将其搅碎, 最后再以孤山一剑劈向其根源淮女——只两套走下来, 便将她打得是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只是宁和连斩数剑,自身耗费也颇大。此时林中已烧成火海一片, 血红的、燃烧着的柳叶们随风席卷八方,沾之即燃。此间又正是群峰低矮、山林茂密之所, 转眼间便烧得浓焰熏天,黑烟滚滚。
宁和身处山火之中,满身赤金又着法衣,这柳火自然不能奈何于她。只是到底忧心于火势蔓延太快,不得不几番以阴剑灭火,分心它处,便又给了不远处的淮女喘息之机。
但淮女却并未借此时机寻路遁去,只身形一晃,跌落在地,素白的双手撑在焦黑的地面上,双眸微阖,稍顷,原本泛着潮红的面色便好上许多。
她像是从这火燎的大地之中汲取了平复之力。
于是待宁和再回头来,淮女已经重新站起,身后先前颓态尽显的黑柳们也都重新恢复了精神。
一来二去,此消彼长,宁和神色也越发冷凝,这漫天的火映在她黑色的双眸中,好像在那眸中也点燃了一簇火。
宁和的怒气此时并不在于淮女之难缠,她这一路走来,可谓步步皆是迎难而上,从无容易时候。叫她愤怒的是这满山的火。
真魂境修士五感之敏锐,她能听见方圆数里草木化作焦炭的声音,听见林中活物挣扎而死的声音,甚至听见几队行走在林间客商们绝望奔逃的声音,而她无能为力。
宁和的修行之路,就是在她深感无能为力之时在脚下展开,她的剑,也是自这种无力与愤怒之中而生。她抓着剑,感觉到自己的内府正随着这种怒气的鼓荡而不断颤动。
同时,她的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消弭的疑惑,一种不解。她想,为何至此?
如那王胡儿所言,淮女性情平和,平生讲道救人,待它们小妖们极好。又如淮女自己所言,她在此讲道已讲了足足千年。这些都说明,她至少是一名性情和煦的妖,她已经那样像是一个人了,口吐人言,神情举止甚至称得上文雅闺秀,比她教了数月的阿皎都更像是人。
可为什么,如今却一夕之间剧变至此?她是淮水畔一株柳树成妖,想来也这些年来扎根在这山间,籍土壤雨露为生。却为何此时一朝发作,便要将这山林草木焚尽?
为何、为何?
秋来、浪起、问路、孤山,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同那日青竹林外庄岫云提剑而起的身影更为相近几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山间的火约燃越大,淮女红衣猎猎,身上已被剑锋划出许多伤口,那些口子里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黑色的不明汁液,流淌在她雪白的皮肤和血红的衣裙上,就好像一道道皲裂的细纹。但她每一回都能趁着宁和应对四散的火势时以手撑地,又重新站起身来。她甚至仍是微笑着的,忧愁、静雅,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不知从哪一瞬起,宁和忽然意识到了,庄兄的剑固然锋利,却救不了她,救不了她想救的一切。她应当有她自己的剑。
因为她的剑与旁人都不同,此剑即此心。一颗心,应当承载着自己的意念,就像她的笔从前写前人诗、写圣人言,后来以抒胸臆、以诉衷情,写她自己。
宁和足踏一截燃烧的柳干,隔着浮动的焰火凝望淮女的脸庞,同她漆黑的双目对视。她的剑光在手中缓缓生长,比从前的任何一刻都更明亮,仿佛月映雪光。
没有起式、不见杀意,平平而出,那剑影出手,刃口甚至并不锋锐。它分明极轻,却又因堆叠了无数的白光而显出一种凝实的厚重,它分明极亮,可又像最清透的水波般空若无形,宁和甚至能透过这剑光看清对面淮女惊愕的脸。
——我有一剑,浩然之气。
这一道自她金丹之时便借登仙梯之灵气朝天斩出过的剑影,如今终于彻底成型。成了她的第一剑。以吾浩然气,养吾心中剑。
此剑即此心,宁和将她心中的不解、她的愤怒蕴藏在这浩然剑光里。
这一剑曰喝,当头一剑,喝问其心:此行此举,合理乎?俯仰天地,无愧乎?前路歧途,回头乎?
剑光过处,穿透漫天黑柳,直直轰击在淮女身上。
她当即吐出一口黑血,
倒在地上。柳条簇拥在她身侧,渔网一般将她包裹,颤颤舞动。
可淮女却一动也未动。她躺在那里,怔怔的,一张脸上尽是空茫。
宁和望了她片刻,收起剑,缓缓朝她走去。
等宁和走至身前,垂眸望着自己半晌,开口唤了一声淮女,她才终于抬了抬眼。
淮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真是不公平。”
“真是不公平。”她说,一开口,苍白无色的唇边便淌出一线漆黑的血,“我若生来是个人,该有多好?”
宁和想了想,说:“做人,也不见得很好。”
她这一生见过许多人,有的活得并不比路边一株野草强上几分。
淮女笑了一声,说:“那我就做你这样的人。”
宁和说:“我不算什么,不过一介书生。”
“你们这样的人多好,天地所衷。”淮女说,“真叫我羡慕。”
宁和看着她渐渐爬上黑色裂纹的脸,没有再说话。
“你不会懂得,你自然不懂。”淮女呵呵笑道,目光忽然越过宁和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宁和回过头,就见宁皎立在不远处,恢复了一身黑衣的人形,静静望着这方。
他朝宁和点点头:“老师。”
“老师?”淮女笑道,“看来你运道也比我好。真叫我羡慕。”
宁皎瞥了她一眼。
他二人如今一躺一立,一绿一黑两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宁皎没有开口。
他自然地走到宁和身畔,落后一步处站定。
淮女瞧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嘴里就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那黑血喷溅在地上,忽然长出一棵树来。
那树既不高也不粗,统共才到宁和肩头,通身漆黑,无枝也无叶,说是树,倒更像是一截枯木。那黑色也不像是它原本的模样,更像是焦炭一般被外物所灼后的痕迹。
它立在这火光遍地的山林中,瞧着与周围每一株被烧死的树也没有什么不同。
淮女伸出苍白的手,扶着这株黑色的树,慢慢地坐起来,将头颅靠在上面,缓了片刻才开口对宁和道:“你瞧,这就是我。”
宁和一愣,仔细去瞧那枯树。
人们说柳,总是说的它那长长的细枝,称其“柔梢春烟”、“碧玉一树、绿丝如绦”,而当拨去了那些满头的柳枝,谁还瞧得出这是一株柳树?
宁和也瞧不出。
淮女说:“我先前对你说,你若能杀了我,我便同你讲一个故事。如今我要死了,你且来听一听。”
宁和眉头顿时皱起,她最后那一剑乃喝问之剑,虽有威势,于锋锐伤人上却绝不能说比那孤山一剑更甚,更遑论伤及性命。
“我从无杀你之意。”
淮女笑了一声:“你不懂得……莫打岔,你坐下,听我说来。”
宁和便在她身旁盘膝坐了下来。
离得这样近,宁和发觉,淮女倚着那树不止通身焦黑,那黑与黑的间隙里夹杂着细如发丝的裂口,往里瞥去,隐约能瞧见——里头是鲜红的。就像是人的皮肤下是红的血肉,这棵枯柳黑色的树皮下,流淌着的是鲜红的脉络。
“从前,许久以前,那时我还是淮水之畔一株细柳,就生在鹤涫台下。”淮女轻声说,“我还记得那一日,春风还冷,下着细雨,我大约是长了新叶,有一行人骑马来,其中一人看见我,对我吟了一首诗。说我‘春风何处问,绿芽正可人’。便从那刻起,我忽然间就醒了,从此再不同别的柳,我成了一只妖。”
“那人在此停留七日,常带婢女三五、仆从十余在这淮水之畔饮酒作乐。有一回他喝醉了,叫仆从拿纸笔来说要给朋友写信。我听他说‘从前总听闻鹤涫台风凄雨苦,不想如今到此,只见到淮女浣衣忙碌。’”
“我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就叫作淮女。那夜我见他酩酊大醉,就宿在河畔的马车上,我仿照他那些婢女模样化作人形,趁夜色悄悄到他的车边瞧了他一眼。”
“却不想他虽醉酒,却仍醒着,见我掀帘问我何人。我便说,我是淮女。他听了大笑,说:‘你来浣衣?’我怕他惊来旁人,只得转身逃了。”
“七日后,他们一行人离去了。我想跟他走,可我只是一株柳树,扎根在这淮水之畔,哪里也不能去。只能每天数着来往的人,瞧那些前来浣衣的妇人,学她们说话。学会了,才知道鹤涫台对岸的山头上有座金宫,这些浣衣女便是从那金宫里头出来的。后来我有时化出人形,就去寻她们说话,说我是附近农户家的新妇,听她们说那金宫。还想着日后我若能走了,也要去瞧瞧那座金宫……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啊,真是好啊。”
“后来,我又遇见了那个人。可他这回没带婢女也没乘马车,身边只有一个叫阿六的仆从,他是逃命来的。他们要过这鹤涫台,逃到海边去。本来都已过了河,却忽然对岸的金宫里出来一队人,将他乱箭射死在这河里。等那些人走了,我用柳枝将他捞了上来。但他已经死了,我只得将他埋在我的树下。”
“然后又过几日,他的朋友来了,跪在那桥上哭,一连哭了好几日,叫人去捞他的尸体。他早已被我捞起来,他们自然找不到。许多人走了,只剩下他的那位朋友不肯离去。我那日有些想现身去告诉他,那人被我埋在这儿了,可当我刚想出去,就看见他忽然倒在桥上,痛哭流涕,以手锤地,然后就忽然腾空飞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剑,一剑削断了对岸的一块大石头。我害怕了,于是不敢再出去。后来他便过河去了,听说去了那座金宫,拿剑杀了许多人。”
“而当我再见到他的这位朋友,是在七十一年后。那时同我说金宫的浣衣妇人已经换了许多批,我也长成了一株大柳。只有他那位朋友,穿一身青色衣裳,瞧着仍是当年模样。”
“我看见他站在桥上,站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只嘴里反复说‘不圆满,不圆满’。第四日清晨,我看见他拔出了剑,剑锋却朝着自己的头,猛地挥了下去。”
“我以为他会死,却没想到他没有,我却活不成了。那一剑砍在他自己的眉心,霎时间天昏地暗,平地一声巨响,淮水忽然变热了,眨眼间滚沸起来,汹涌着淹上岸来。我长在水边,自然被那滚水烫死了,枝叶尽枯,根干尽毁。”
“等我醒来,发觉自己只剩一截枯木,却要比从前来得更为清醒。我忽然之间懂得了许多,就如同从前忽然之间从一株柳成了一只妖。我知道了我此番不死,原来因为被我从水里捞出来那人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身有天地之运,我与他因缘相连,又收敛其尸骨,故而得其庇佑,于死地之中得以留存一丝生机。”
“可我本身已成一株死木,说来本算不得从前那‘淮女’。只是我由死而生,怎肯放弃?于是我离开淮水,开始年复一年于这林中讲道,我以天地之理点化此方草木走兽之灵智,引其向善,以求蕴养功德,使我死木转生,仍作我的柳妖淮女。”
“可惜……正如人死不能复生,树也亦然。”淮女叹了口气,“我几番尝试,知事不可为,于是另辟蹊径。我以功德之力引动体内一线生机,虽不能使枯木重生,却能激发出新芽一二,摘取护养,未必不能长成新柳一株。到时我舍了这身修为,将精魂转入其中,便可重获新生。千载积蓄,我已如此养得新柳一百六十一株。”
宁和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四周遍地倒伏的巨柳,面露愧色,这——莫不是便是这些柳?
淮女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淡淡道:“便是这些柳。一百六十一株,一百五十株已损,剩下十又一株,今日尽毁于此。”
宁和沉默片刻,道:“是我之过。你熄了此间山火,我必为你寻来应对之法。”
若是旁的,她不敢说什么,但功德之事,宁和如今是知道自己身上有些的。
淮女却
摇头不语。
“非你之过。”她轻叹一声,“我本早该已经明白,这些年每当我精魂入体,那柳不出半日必然焦枯而亡,一百又五十株柳,一千又二百一十三年春秋,我早该明白,我已做不成淮女。不过一股执念在心,不肯放弃罢了。我不是淮女,我只是死木之中一捧红血,借淮水畔千百生灵戾气而生,我是……红淮女。”
宁和也叹一口气,说道:“未必没有他法。”
淮女摇了摇头,口中又涌出一口黑血。
“我心中有恨。为何我生来只是一株河畔之柳,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喜怒哀乐无人知晓?为何我生来命不由己,合该无端葬身滚水之中?为何我千载以来行善举积攻德庇佑一方,在这天地之间却始终走不出一条路来?这漫山柳火,就是我心中怨恨所燃,我一日不死,这火便一日不能歇。”
宁和无言以对。
淮女映着火光的双眸之中似怨似愁,她勾唇道:“如今我是要死了,你这一剑当真厉害。我在你这剑中瞧见今日我烧了这山,正如当年那人引动淮水烫死了我,一饮一啄,原来无所谓公不公平可言。心气散了,也就活不成了。”
宁和说:“这世间诸事阴差阳错,无可预料。我亦满心疑惑,不得其解。”
淮女说:“待你有所得,兴许就同那位青云子一般,也成了仙。”
宁和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淮女所说二人,可是陈、庄二位?”
她先前听淮女所说,合宁和对应先前读到那淮水涨沸之言,自然想得到说的必然是庄兄与陈兄二人。一番念头在心中百转,此时方忍不住问出于口。
淮女神色有些惊讶:“你竟知晓?”
宁和便同她将前缘相说。
她修行之日未久,这段经历也并不算长,从头说起,也不过半柱香时间。淮女却在这短短片刻之内肉眼可见地越加虚弱起来,那黑色裂纹在她身上越聚越多,几乎已看不清那张原本可称秀美的脸庞。
“竟然有如此一番缘分。”淮女说,声音渐微:“可惜,我倒想再见他一面。”
说话间,漫山的火已经渐渐熄灭下来,露出焚后焦黑一片的山峦与大地。
一片黑色之间,忽然跃出一点橘红,迅速朝着这方跑来。
淮女半眯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轻声说:“是胡儿来了。”
红狐狸仿若一蓬红云,闪电般扑过仍燃着点点红焰的林间,落地化作人形,惨白着脸扑跪至淮女身前:“淮女姥姥!淮女姥姥!您这是怎么了!”
淮女抬了抬手,沾着黑色汁液的手掌虚虚抚了抚他的脸庞,笑了笑。
王胡儿眼睛里一下落下泪来:“姥姥,是胡儿害了你!”
他瞥一眼一旁的宁和,嘴唇抖了抖,没说什么,只目光中暗掠过一丝恨意。
“不必如此,同你没有干系。”淮女柔声说,“我淮女生来走至今日天推地搡,少有能自主时候。只除了教养你等这群小妖,算是自愿而为。如今我死了,你等便自去寻些出路罢。”
“姥姥!姥姥万寿无疆!”王胡儿听她说起死字,眼泪顿时淌得如同下雨一般,伏身在她脚边“咚咚咚”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急急道:“姥姥受了什么伤,胡儿这就替您买药来!”
淮女叹了口气,望着他的发顶,别过脸对宁和说:“我是当真喜欢这小狐狸。你若肯带着他,我送你一样东西。”
这……
宁和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静立在身后的宁皎。
淮女将死,亦有她之过,如今她既开了这个口,宁和心中自然想着应当应下。只是阿皎与她名为师生实有朋友之谊,一路同行,若要再加这头狐狸,便需得问过他才好。
淮女也跟着看过去一眼,笑道:“怎么?不过一头狐狸,碍不着他什么。胡儿伶俐,尽可叫来端茶倒水,当个下仆使便是。若留他在此,我死后,恐怕有别的孩儿们要拿他寻仇。”
宁皎冷淡地看她一眼,对宁和说:“全凭老师做主。”
宁和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王胡儿道:“如此,你今后便跟着我罢。”
王胡儿只是哭,哭个不停。
淮女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往身后的焦黑柳干上拍了拍。只这么轻轻一碰,那树干上的黑色外皮就簌簌掉下来一大块,露出其下脉络鲜红的内里。
淮女面不改色地将手伸了进去,指尖探入间“叽咕”之声不绝于耳。
宁和看着随着她的动作挤出的一大捧顺着枝干流下的黑红液体,眉心一跳。
淮女从树身中挖出来了一枚鸽卵大小的浑圆红石,轻轻一送,将它送至宁和眼前。
只见那石头生得表皮光洁,如珠似玉,内里一片纯净鲜红。
淮女说:“我将陈长青埋在脚下七十余载,虽自那日淮水涨沸后不见了尸骨,早年时却也无意间以根系将其血肉精魄攥取身中。如今打磨收敛,成了这红石一枚。你既认识他,我便将它送予你做个念想。”
宁和一怔,忙伸手将它摘下,捧在掌心。触手温热。
抬眼再看淮女,却发现她倚坐在那儿,已闭上了眼睛。再过片刻,整个人渐渐融作一汪黑水,没入了身后那截柳干之中。
王胡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姥姥!”
山风袭过,卷起满地黑灰。林木间仅剩的丝缕焰火也终于随之熄灭,只星星余烬在风中点点闪烁。
淮女说这漫天的火是她的怨恨,非她身死不能消弭。如今火尽了。
宁和站起身来,静静瞧了会儿那株只余枝干的黑柳。从那块破损的裂口处望见里头已经褪去了原本的艳红颜色,变作了外皮一般的焦黑,同一株真正的枯树再没了分别。
小半个时辰后,山间下起了一场密密的雨,彻底浇灭了林间的最后一丝火气。
雨丝连绵一夜,将每一寸黑色的土壤浸透。第二日清晨日出之时,已有零星的新绿草芽自一片黑土之中探出嫩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