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月临照海, 涛声粼粼。宁和一人在岩山上练剑。
咸洪早已走了。除了讲故事,他来这一趟,还为了问一问宁和是否还要往鱼乌去。
他欠了欠身, 很恭敬地:“先前说好, 替您寻一辆往那东岛码头的车。如今车已寻出来收拾好, 不知……”
宁和摇头拒绝了:“多谢,只是我如今尚不知何时离去, 车就不必了。”
这是实话
。从宁皎说他要“习水”日起,宁和已经好几日没见着自己这学生。只听见他在海边弄出动静,远远看过几眼,还不知要习到何时去。
宁和想着,微微叹气,又莞尔。
一套剑招才刚耍过三式,就忽听远处水波振荡,宁和回身望去,只见白浪劈波,中间一道黑光分水而至,倏忽近前, 落地化作黑袍男子,正是宁皎。
“老师。”
阿皎向来言出必行, 说习水, 就一刻也不出来地在海里泡了这好几日。如今忽然过来, 宁和就问:“你这水,可是习会了?”
宁皎颔首。他显得有些高兴,说了句:“没有多难。”
宁和如今不说归心似箭, 也真是心头记挂着想回大赵。
她便说:“若是如此,咱们便要启程了。”
宁皎点头:“今夜便可动身。”
歇了许多日了, 修士并不惧星夜而行,宁和本想着子时夜半上门告别有些不妥,再一想,又何必非得别上一别?于是在脚下岩面刻下“再会”二字,便同阿皎一道,朝东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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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如此多人。”宁和立在树下,远远望着码头方向,目露疑惑。
不曾想,这和息岛居然上还有这许多人。
先前人面鱼弄水,东岛自然也未能幸免。此处大约原有一座码头,如今只剩废墟残垣。
不远处近岸的深港边,有一座一丈来长的石台,石台边停泊着几艘大船。
这里到处是人,不仅石台上、沙滩上、海岸边的乱石滩,就连更远处的树林里都塞满了人。牲畜的叫声、喝骂声,熙熙攘攘,简直像是什么集市一般。
宁和瞧了瞧,要想上船,大约得上那石台。她对宁皎说:“我们上去。”
法衣等闲也是绸布为底,宁和二人发饰身上更是整洁干净,气质不似常人,这里挤着的大多是些渔民,许多上衣鞋子也没有,瞧见他二人过来,都慌忙地避让开去。
宁和行上石台,寻了一艘船走近。船舷上攀着几个年轻的小子,穿着短衫,彼此说说笑笑。旁边围着些衣衫褴褛的渔民,赔着笑跟他们搭话,那几个小子不怎么爱理睬。
随即有个黄头发的瘦高个,他坐得高,一抬头瞧见了人群后的宁和二人,眼睛一亮,纵身从船上跳下来:“客人,是不是坐船?”
他一开口,说的竟是大赵官话,宁和有些惊讶,就对他笑道:“正是。船上可还有空位?”
她见周围挤满人,还当这船已满了,没想到原来还待揽客。
那黄发小子乐呵呵,撇开一圈人钻出来:“他们可没钱坐船,就是在这儿看着,烦人得很。不像您,客人,我一瞧您这样的,就是咱们的客人。”
他手上很不客气,见一个推搡一个,有两个渔民躲闪不及,险些摔下石台去。
宁和微微皱眉。
“这边请,这边请,客人。”黄发小子说,抬手招了招:“小五小六!”
船上有两个人应了一声,放下来三五根人宽的木板,斜搭在石台上。
“请,请。”黄发小子对宁和弯着腰,一边殷勤地说:“我叫阿二,您有事,叫我一声我就来。”
宁和左右环视一眼,走上了那木板。宁皎一声不吭地跟上。
他身上背了一个带盖的木篓,里头没装什么东西,只是用作掩人耳目之用。若两人出远门,身上一点儿行李也不见,总觉有些怪异。
那叫阿二的小子口舌很是伶俐,一路对宁和说个不停,想让她要一间“船舱”。
“好木头隔起来,不叫您与其他客人睡作一舱,里头两张铺,还有小桌油灯,有窗,可好哩!”
宁和略作沉吟。
她身上是没钱的,那在日书院中被救走,两袖空空,身上连个钱袋都未剩下。
不过有二只用剩了的玉瓶儿,里头丹药先前在青云顶中就吃尽了,但那瓶是好玉,又经了不知多少年灵气蕴养,水光润滑,大约能抵些银钱。
她问:“我等欲往鱼乌,不知船舱作价几何?”
阿二笑眉笑眼,比了三个指头:“金银都收,银三十两,金三两,食水另算。”
宁和眉头一动。这个价格,属实算昂贵了。
按照大赵的物价,一两银能换米一石,已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银三十两,起一间大屋也不在话下。
她又问:“可以物易?”
这自然是可以的,宁和先前还瞧见有渔民交了几篓风干的海货上船。
阿二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这自然也是可以的。不知客人要拿什么物件?有的小的不在行,兴许要拿去叫船当家瞧瞧。”
宁和就准备把那玉瓶拿出来,这时一直默不吭声走在后面的宁皎忽然上前一步。
他摊开手:“这个。”
宁和看去,就见他掌心抓了五枚……蚌珠?颗颗有指腹大,圆润光洁,成色看着是极好。
宁和一愣,阿二眼睛则是一亮:“这个好!客人,您这珠子够抵船钱!”
他伸出手去,两手捧着,宁皎就翻过掌心,把几颗珠子倒进他手里。
阿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打量几息,然后一下便把手掌合拢,冲宁和二人笑道:“够了,够了,您这几日船上的吃食也够得!”
他一溜烟跑了,叫了个小个子男孩儿过来领宁和他们去船舱。
“我叫阿十七。”那男孩儿说,身上只穿着一条围裙似的布褡,整个人还不到宁和的腰高。
船舱里,宁和打量一圈,在一边榻上坐了下来。
十分窄小,进门要弯腰,进来两张榻对放着,中间一张半臂宽的桌子,桌角上挂了盏油灯。不过倒的确开了扇小窗,等到航行海上时,也算能透气。
船舱逼仄,气味也不算好闻。宁皎一进来就拧着眉头,他的人形太高,站在这里头连脖子也无法伸直。
看宁和坐下,他也走到另一边坐下。木篓搁在地上,“哗啦”一阵响。
宁和惊讶,那篓中不是没装东西么?她就伸手拎过来看了看,入手还挺沉。
掀盖一瞧,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一篓子……贝壳?
尖的圆的扁的,色泽鲜艳,各种模样的都有。再底下,还埋着许多白花花的蚌珠,豆子似的堆了半篓。
宁和无言地抬头。宁皎说:“水里捡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生得好看。”
“那你便背回去吧。”宁和笑着道,“等回了大赵,制成些摆件放在屋中,闲暇时也可赏玩一二。”
宁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和息东岛至鱼乌,船在海上行了有大半月之久。
宁皎不爱待在船舱,有时大约也不在船上,宁和自然不会去拘束他。船上处处是人,不便练剑,她每日除去在船舱里打坐,便是立在船头看看风景。
这一回,她想,这海上风光可算是看了个够啊。
黄头发的阿二常来找宁和说话,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想多和宁和说说大赵话。他说他们这一次船人都是鱼乌国人,而他因为会说大赵官话,才被船当家看上,选上船来做了个跟船的。
阿二说,这船上除了船当家,九个水手,剩下的就是他们这十七个跟船的,名字从阿一到阿十七,都是船当家招来的半大小子,平时干些招徕客人、煮饭洒扫的活。
他还偷偷告诉宁和,这次船当家听说和息岛有鱼怪引水来淹,毁了许多村落,才打着主意急匆匆把船开过来,想在那些被吓破了胆想离岛的人身上发笔财。要放在平常,船票是远没有这样贵的。
除了阿二外,来得最多的是阿十七。那小孩是来送水送饭的,早晚都能见他抱着两只大木桶,往来于各个船舱间。
这个小孩不像阿二那样会说大赵话,每日除了敲门和行礼,并不怎么出声。
没了人面鱼作怪,这时节的海面十分平静。船只顺利抵达了鱼乌国西岸的码头。
那阿二还特意跑来送了宁和二人下船。
鱼乌国虽小,然而毗邻大赵,城中还算繁华,尤其集市颇为热闹。许多来往的商人都会在这里歇脚,交易些货物。
宁和找了家当铺卖了那两只玉瓶。巴掌大的瓶儿,换了百来两银子,也算是有了些盘缠在身。
宁和立在集市里,有心想
去买匹马,又想起她二人如今都不再是凡人,买马反而误事,苦笑一声,转而找了家馄饨铺子,给自己和阿皎一人点了一碗馄饨。
鱼乌的馄饨做得不如岐山县里城东口的那家姓黄的老叟家好吃,汤是用鱼头熬的,有股腥味儿。好在宁和不是挑口的人,只皱一下眉,也就填了肚子。至于宁皎,只要是能吃的,他连生熟都不如何在意。
他们只在鱼乌境内停留了半日,便朝着大赵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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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道口有家客店,你我且去。”宁和从剑上落下,立在山崖上朝前望了一阵,回头道,“歇上一歇,用些汤食,明日再行。”
却听宁皎说:“老师先去,我在林中寻些零碎饱腹,入夜再寻来。”
宁和叹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下头,先朝前头去了。
宁皎原身为蛟,食量自然较人而言大上许多。
他原本并不在意吃什么,但这些日以来也知晓了一个道理,就是在客店与街上吃,须得付钱;在林子里水里捉来吃,那便不须付钱。于是他从此就在野外“就食”。
宁和不知具体缘由,只当阿皎到底为兽,兴许有些捕猎之好,实为天性,自己也不当太拘着他。
于是她便独自去了前头那家客店。
那小店支在山道路口,按说荒郊野岭本该没什么人来,走近一看,却见那院里竟还停了几辆马车。大堂里隐隐人声阵阵,很有几分热闹。
这客店乃是一院一楼,高不过小二层,没有挂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个茶字幡儿。宁和走近去,见那台阶门口蹲着个灰衣裳的小娃,不知男娃还是女娃,瞧见她便张嘴喊了声:“有客人!”
声音尖尖细细的,童儿音。
门帘里听见声音,很快走出一个人,也是个娃娃,不过大一轮,看得出是个俊俏男娃了。那男娃迎出来,一张圆脸红扑扑:“客人里头请,住店还是用饭?”
宁和声音和缓:“住店。”
她乍眼一看这一大一小两娃娃,总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也说不清何处不同,便未多想,抬脚就走进门去。
“哎呀!”里头有人惊呼了一声,“怎来了这样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