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松解-3
阿洛面无表情地盯着希尔维, 唇线紧绷。
“你似乎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情报的。很简单,万有之馆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拥有权限的成员可以从中得到几乎所有的知识,”见阿洛的神色微变, 希尔维宽和的微笑也加深了一些, “比如, 调用馆内资料的每个人都在研究什么。”
“你主动提出为我引荐,就是为了确定迦涅是不是已经死了……?”
希尔维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定:“你给我的说法很显然是谎言, 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就暗中观察了我两年?”这句话是从阿洛齿缝间挤出来的。
一想到他最黑暗、最孤独的那段日子里, 隐藏在暗处的另一双眼睛竟然在兴味盎然地观看他的痛苦, 他的胸口就被膨胀的怒意占据。
“亡灵魔法,复活术……一个恶名累累的领域,”希尔维仍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你沉迷其中,却在两个多月前突然回到千塔城,最近开始重归社交圈, 和熟人恢复接触。结论只有一个, 你成功了。你真的让奥西尼死而复生了。”
阿洛拒绝作答。
希尔维轻轻拍了两下手:“我当初确实没有看错你。我一直认为, 所谓稀世的天才并不是生来就拥有特异才能。那还不够。只有和你一样,不仅有能力, 还会不顾一切将所有时间精力扑到某件事上,并且持之以恒地拼命努力。这样的人才能当得起天才的名号。”
“编织者希尔维认可我是稀世天才?所以呢?我要感激涕零再狂喜转两圈?”阿洛嘲讽地大笑出声, “我才不在乎!”
希尔维眉毛压了压, 隐约有些不快。
“想用这件事威胁我?贤者阁下,那你可要失望了。我都使用亡灵魔法了, 我还会在意是不是身败名裂?!”
“你或许不在乎,但奥西尼家年轻的主人呢?她未必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阿洛瞳仁一跳。
“她死而复生固然是个让人惊叹的奇迹,但奇迹的主角要承受的关注和非议,你也考虑清楚了?消息一旦传开,她会一直遭受非议,甚至被质疑她究竟还是自己,又或者是不自然的怪物。”
动摇只有瞬息,阿洛冷然反驳:“你把她当作什么了?她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可不会等着我解救,也不需要我一厢情愿的保护。真的有什么问题,我和她也会一起解决。”
希尔维蹙眉:“也就是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我合作?”
“如果你的合作指的是打破对玻瑞亚的封锁,把这里搅得乱得天翻地覆,我拒绝。”
“是吗?真的很遗憾。”
“你要杀了我灭口吗?我比较推荐这个一劳永逸的做法。只要走出这间宅子的大门,我就会让所有人知道尊敬的希尔维阁下的真面目。”
希尔维那股充满活力的亲切劲头彻底消失了,她看他的眼神中透出轻蔑:“你没有证据。就凭一个你无法解释来历的箱子?”
“那么您不妨放我出去试试,我会用行动告诉您我打算怎么做。”
希尔维冷淡地盯着他,似乎在认真考虑究竟该怎么处置他。
机会。
阿洛上身压低,脚下一蹬,飞扑而出!
希尔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低笑,似乎在讥嘲他愚蠢。
一声弦乐器拨动般的嗡响。
纵横错杂的根根闪光丝线骤然现形,宛若有生命的细蛇,又如收紧的、要将他切割的网,阻拦阿洛前进,同时向他收拢。
阿洛身周光亮暴起,护身的屏障将他从头到脚包裹。
他身影快如闪电,灵巧地矮身而后迅速后仰侧身,腾转流畅,毫无凝滞地一路避开丝线,跳着怪异的舞步一般,眨眼间就冲到了希尔维面前。
没有掏枪,没有任何武器,阿洛抬手就是一记直拳。
这拳直冲头发斑白的贤者面门正中。
普通人肉搏似的打法让希尔维都愣了一下。
就在阿洛的拳头即将碰到她鼻尖的那刻,这一击毫无意外地撞上了半透明的护壁。
凶猛的力道全数反弹回来,阿洛受击,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上餐桌。家具侧翻,器皿碎裂,闪闪发光的碎片落了满地。
他手一撑跳起来,从餐具和家具的碎屑里抓起一个小物件,笑笑地说:“有了。”
希尔维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脸色忽然一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您在找的是这枚戒指吗——”阿洛挑衅似地拖长声调。
他的掌心正中,躺着一只不止八条腿的机械蜘蛛,其中两条腿精巧的关节曲起,箍住了一枚戒指。
戒托上是成色极佳的椭圆紫水晶,正是希尔维日常佩戴的那枚指环。
“你!”希尔维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
阿洛就像没察觉身周绞紧的细线,另一手反手在袍子里一摸,掌心里多了个外表平平无奇的银质小盒子——处理魔法用品常用的器具,可以让物件上附着的绝大多数魔法失效。
机括按动,盒盖弹开,紫水晶戒指落入盒子。
即将切割到阿洛身上的丝线犹豫地停了停。
下一刻,阿洛头顶开了一个洞,先是一把椅子,然后是床和桌子,家具和日用品下雨般从洞中砸出来。
“呜……”
夹杂在重物落地的巨响中的是一声痛呼。
阿洛眼疾手快,将突然出现的人往旁边带了带,一个三层的柜子立刻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阿洛?!你怎么——”艾尔玛·索博尔还没说完,眼见着又有东西坠落,果断双手上举。一面半透明的幽蓝屏障自她的掌心延展而出,盾牌般将所有坠物挡下。
但她能维持无媒介施法的时间有限,光盾隐隐有了消散的征兆。
“好久不见,但来不及叙旧了。”阿洛腕间的护身手环随魔力注入又亮了一下,护壁勉强挡下了锋利丝线的又一波进逼,却也不祥地闪烁起来。
他的语调一如往昔诙谐:“我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你的祖母大人不仅把你关进了戒指里,好像还想杀我灭口。”
“希尔维!”艾尔玛大声喝,“停下!”
“闪开,艾尔玛,否则你也一样是我的攻击对象。”
“希尔维阁下,你想清楚了,有不止一个人知道我今天来和你共进晚餐,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我和你的孙女都在你家中惨死?”
希尔维淡然编织着越来越细密的网:
“你研究亡灵魔法已经陷入疯狂,挟持了艾尔玛当人质,上门袭击。我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维护秩序,只能清理你。这样的说法我可以编织出许多个,每一个都有足够可信的现场证据。”
“啊——好可怕,太可怕了,不愧是贤者阁下。”这么说的阿洛脸上声音里都毫无惧色。
“亡灵魔法……?”艾尔玛愕然低语,但是没有追问。她急促地说:“我们得逃走,正面对上没胜算的,差距太大了——”
“接住。”
一柄旧法杖抛到了艾尔玛手里。
“凑合用,再帮着我撑一会儿。”
艾尔玛咬住下唇,只一瞬就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
阿洛向着手环中注入更大规模的魔力,护身屏障扩张为一个半球。有了法杖,艾尔玛施术立刻顺畅了起来,开始见缝插针地修补薄弱的位置。
希尔维原本用来编制防护屏障的丝线成为一张死亡之网,绵密却也坚定地压缩,挤压着阿洛和艾尔玛身周的保护罩。
这样下去,丝线迟早会穿透防护,将两人立刻割裂成碎片。
但不是立刻。
魔导师外加魔法师的组合勉强抵御住了贤者的围剿!
希尔维显然还有余力。她双眼微眯,又一次开口:“艾尔玛,离开那里。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艾尔玛声音尖利,她几乎在喊叫,用尽全身力气地怒吼:“离开那里,然后呢?你又要把我关起来吗?之后是不是还要洗掉我的记忆,让我忘记我发现你都干了什么?!
“希尔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色与艾尔玛几乎一样的贤者没有作答。
“希尔维!”
没有回应艾尔玛破音的喊叫,希尔维抬起视线,看向天花板。
幸存的黄铜吊灯吱呀吱呀地来回摆动起来,表现一年四季天幕的魔法彩绘颤动起来。
没有声音。但在场三人都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
轰——!
几乎是同一瞬间,建筑物遭受重击的沉闷响声炸开。
餐厅朝外的整面墙体和玻璃窗顷刻破碎。
艾尔玛用力将法杖往地面里插,稳住防护罩。而在纷飞的建筑物残块里,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条巨大的、布满倒刺的白色长尾,在即将燃尽的晚霞中素净得刺目。
就是它一击粉碎了外墙。
巨兽?这个形态……好像是龙?哪里来的龙?希尔维还有什么后手?艾尔玛下意识看向阿洛,却在他脸上看到了逐渐绽开的笑容。
——安心又喜悦,同时不知为什么十分骄傲的笑容。
顺着阿洛调转的视线看过去,红袍白发的法师从残垣间飞进来,同时抬手,一柄雷光闪烁的长枪直奔希尔维而去。
雷霆之枪!
“奥西尼阁下!”艾尔玛不禁叫出声来。
然而贤者毕竟是贤者,空想出的武器没能突破编织者引以为傲的护壁。
“奥西尼小姐,你实力精进了不少,但以这种方式登门非常粗鲁。”希尔维冷冷道。
迦涅·奥西尼站在断了半截的墙头,居高临下,五指并拢,雷霆之枪立刻消散为光点。而刚才那条击穿大宅外立面的龙尾巴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您高看我了,我目前没能力破除编织者的防护阵。”她说着略微侧身向后看。
几道身影在遍地狼藉的厅堂中闪现,当先的人身材颀长,及肩的茶色头发即便在纷飞的烟尘中也没有弄脏半点。他法袍广袖微微向上捋了一点,手腕向下的指掌不再是均匀的肤色,而是泛着低调金属光泽的银。
银手乌里。
“要让年轻人有出风头的机会,你一直这么说,不是吗?”乌里五指捻转,希维尔的丝线就像被一阵风撩开,突然乱了。
希尔维的视线在乌里、而后是他身侧的另外一位贤者身上定了定。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做引路人打扮的男女。
“我与阿洛有一些私人恩怨要解决,各位来这里又是干什么?”她冷冷问。
乌里挑了挑眉毛:“据我所知,那边的那位小姐……你的孙女,有些很有趣的事要告诉议事会。我没说错吧?”
艾尔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乌里在等自己回答。
她侧眸看了希尔维一眼,目光在乱七八糟的地面绕了好大一圈,在一把从中断裂的古老法杖上停住。虽然杖身损毁了,杖头的巨大夜明珠还在幽幽地发着光。
那是她从十五岁那年从祖母那里收到的法杖,也由希尔维折断。
她没有再看希尔维,挺直脊背,嘴唇有些发抖,声音却响亮清晰:“是!我……我有向贤者塔报告的事。”
希尔维半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希望你没有继续抵抗的意思,”乌里说着缓缓重新戴上黑色皮质手套,“但在那之前,幽隐教会的人先要找你谈一谈。”
那几个穿着灰袍和白袍的引路人立刻上前,礼貌却也隐含压迫感地从不同方向走向希尔维,随时准备应对她暴起攻击。
希尔维看着肃容缄默的引路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蓦地侧过头看了迦涅一眼,神情复杂极了。
“有时候我确实会忘记,神明真的偶尔会注视此地。可那只说明,祂们选择对那么多事视而不见。”
围绕着希尔维翻飞的丝线倏地无力垂落而后消失。
“小心,她可能会自杀,比如变成一扇门之类的。”阿洛突然扬声提醒。
希尔维本来已经随着引路人转身,这时侧首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有备而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问。
“也就这几天,”阿洛不再笑了,“两年前那时候我就该怀疑你的,但我没有。”
希尔维扯了扯嘴角,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要当众宣告他违禁研习了亡灵魔法吗?
迦涅和阿洛想到了一处,有些急切地出声催促引路人行动:“几位请吧。”
希尔维斜睨迦涅一眼,了然的宽容笑意在眉眼间出现又消失。直到被引路人们‘护送’离开,这位贤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艾尔玛!”
希尔维被押送到楼梯口,一个青年呼喊着冲了上来,他们擦身而过。
贤者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看看这个大叫着孙女名字的急切年轻人的样子。但她最后没有。
“芬恩,你……我……”艾尔玛开口时还好好的,说到一半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些被囚禁在未知空间时所有的恐惧、不安和疲惫,不知怎么,在面对芬恩额角见汗的那张娃娃脸时,骤然都涌了上来。
芬恩脸憋得泛红,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艾尔玛用力摇了摇头。
芬恩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喃喃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噗嗤,”艾尔玛反手抹了抹眼睛,原本还要说点什么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泪意,目光一转,却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咦?阿洛和奥西尼阁下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芬恩愕然跟着转身看过去。
数步之外,就在墙面的缺口前,令人惊讶的组合正在言辞激烈地交流着,双方情绪激动,都没刻意压低音量,甚至忘了旁边还有人。
迦涅毫不客气地揪着阿洛的脸往外扯:“你早就怀疑她有问题了,那你还什么都不提!”
“奥西尼宅邸向来受关注,要是惊动你就可能会打草惊蛇——”
“哈?让我担心很有趣吗?!”
“我没那么说,哎……你先松手,痛,真的痛痛痛——”
芬恩和艾尔玛对视一眼,娃娃脸青年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上去真的很痛。
“真亏他还笑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