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烤年糕红豆汤（二）
夜深人静，月华如练。
朱雀反手轻轻带上院门，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就差一点儿！
他那光洁饱满的完美额头，就要跟锋利的刀尖亲密接触。
虽然神兽的身体素质强硬，没那么容易受损，恢复能力也远超常人，但还是很后怕的好嘛！
一旁，宋穗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菜刀，没好气道：“你回来就回来，又是在门外瞎捣鼓，又是特意收敛气息，搞得这么鬼鬼祟祟做什么？”
亏她还以为外面来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家伙。
她的目光下移，最终落在朱雀右手提着的不透明袋子上，抬起下巴点了点：“还有，这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朱雀一哽，试图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捎。
他视线乱飘，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有东西落在一楼卧室，忘记带去员工宿舍了，回来拿一下。至于收敛气息，呃……这不是太晚了，怕打扰你和九尾狐休息嘛……”
宋穗斜眼看过去：“哦？”
白泽做事情最心细体贴，早在今天上午搬家的时候，他就把一楼客卧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在琢磨将一楼客卧改成书房的事情，从乔迁宴回来以后还去看过一眼，房间里面空无一物，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留下。
至于打扰休息的说法，那就更站不住脚了。
宋记上下谁不知道，宋老板是个工作狂，每天都要工作到凌晨才睡。
眼下不过十一点，早得很呢。
宋穗本来不想深究，奈何某鸟找的理由实在是过于蹩脚，反应也奇奇怪怪的，反倒勾出了她的好奇心。
其实在宋穗眼里，朱雀的心里话从来都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事。
单看他下意识想要藏袋子的动作，也能猜到袋子里的东西才是关键。
再一深思当下的场景和对话，宋穗莫名从中咂摸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乎，在不久前的某个深夜，也是这般……
该不会……
“既然是回来拿东西，”宋穗慢条斯理地开口，食指虚虚搭在刀柄上，不轻不重地敲击，“怎么你才刚进门，手里的袋子已经装这么满了呢？”
朱雀猛地僵住：“……”
可恶，刚刚太慌乱，没来得及注意话里的漏洞！
朱雀的脑袋瓜子疯狂转动，随口胡诌：“呃……我回来的路上，随手买的！”
见状，宋穗不怀好意地笑了，然后冷不丁往前跳了一步，直接将朱雀的去路堵死。
猝不及防被拉近距离，朱雀下意识就想要后退。
偏偏！
身后是由他自己亲手关上的院门，根本没有更多后退的空间！
朱雀下意识屏住呼吸，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直视宋穗那双明亮的眼睛。
皎洁的月光柔柔洒下，站在宋穗的位置，能将朱雀脸上的慌张看得一清二楚。
朱雀越发窘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虚、犹豫个什么劲儿。
尤其是，从余光里瞄见宋穗盛满笑意的眼睛后，他更加心神不定，不由自主地将双手背到身后，不停地来回倒腾那个可怜的袋子。
如果有可能的话，某鸟恨不得立刻蹿上天逃走。
宋穗乘胜追击，装作无意地追问：“我知道，咱们朱雀神鸟一向远高于顶，轻易不会看上什么东西。”
“小鸡，能不能告诉我，你这袋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呀？”
“袋子里装的是，”朱雀下意识回避视线，含含糊糊地说着，眼睫不安地抖个没完，“是那什么……嗯，那什么……”
宋穗眼底的笑意更浓，直接踮起脚，探身想要看个究竟。
就连她头顶上的小叶子，也动作一致地同时往前弯，兴奋地抖动叶片。
鼻间再次窜进一缕清新独特的草木气息，朱雀全身汗毛竖起，又一次条件反射性地想要往后退。
“哐”的一声闷响！
是他后背砸到了木质院门上。
至此，朱雀自知躲无可躲。
他紧张地吸了口气，试图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不是来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临到阵前，犹豫退缩个什么劲儿！
这种扭扭捏捏的姿态，一点都不威武霸气！
而且，左右东西都做出来了，他也不乐意把这玩意儿送给别的人。
早送晚送都得送，就算今晚逃了，下次还要再重复一遍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和窘迫，何必呢！
朱雀如此想着，拼了鸟命地说服自己。
终于，就在宋穗快要看到袋口的时候！
朱雀心一沉，直接把鼓囊囊的袋子塞进宋穗的怀里！
紧接着，他偏过头，别别扭扭地解释：“就是个枕头，里面塞的是本神鸟的朱雀羽。不过，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做着玩玩，其实用不上。”
“喏，送你了！”
宋穗双手抱着不透明的袋子，心满意足地往后退了一些。
拉开袋口一看，里头是一只被硬塞进去、挤得有些变形的枕芯。
宋穗想了想，将右手搭在枕头上。
果然如她刚才暗自猜测的那般，有一道熟悉的热感自手掌之下源源不断地传出。
朱雀竟然真的用朱雀羽，做了一个枕头送给她！
怪不得，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小鸡有空就躲进一楼卧室，神神秘秘地，也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些什么。
原来是在偷偷学手工活啊！
宋穗惊叹：“哇——小鸡你好贴心，好大方啊！”
她笑容灿烂：“谢谢小鸡，小鸡你真好！”
朱雀顿时急眼，疯狂瞄二楼窗户所在的方位。
虽然他心里清楚，以神兽的耳力，刚刚的动静足以惊醒九尾狐，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嘘——你小声点！”
“好好好，小声点～”宋穗笑眯眯地安抚，信誓旦旦地举手，“我保证，狐狐肯定什么都没听见！”
旋即，二楼配合地传来动静。
九尾狐发出“后知后觉”的惊讶声：“哎呀，我怎么好像闻见了朱雀的鸟味儿？嗯——肯定是太困了。”
“穗穗，我先睡一会儿，有事你再喊我哦～”
紧接着，二楼卧室的灯被关掉，窗口一下子暗了下去。
朱雀站在楼下院子里，五官扭曲：“……”
臭狐狸，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宋穗再也憋不住，抱着新枕头，乐不可支地笑个没完。
朱雀面无表情：“……”
果然，今晚还不如不来！
要不是……要不是……
他委委屈屈地心想——
本来刚戳破“椒盐九肚鱼”的事，看到没心没肺的小树妖不仅没出声提醒他，还坐等看热闹的时候，他其实都不想把这个枕头送出去了！
本神鸟留着自己用，哼！
要不是之后小树妖一直在偷偷瞄他，还一副愧疚、担心的神态……
他才不会装出平时的样子，故意找饕餮撩架，好让这家伙自在一点。
更不会改变决定，晚上偷偷跑回来送枕头！
朱雀看着宋穗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越发酸涩，同时又生出一股子不服气。
于是，他欲盖弥彰地强调：“不过都是些变形、老化的羽毛，我就是觉得扔了也浪费，所以勉强花点小力气，把它们收集起来做个枕芯。”
哼，本神鸟才不会专门挑品相最佳、品质最好的羽毛呢。
朱雀振振有词：“神兽们的身体好得很，也就你们这些柔弱的草木妖，冬天才需要这种外物取暖。浪费可耻，勉强送你了。”
哼，所以才不是特意为了谁做的呢。
朱雀这么说服了自己，却半天没等到宋穗的回应。
顿时，他心里头一个咯噔。
小树妖该不会是真信了他临时瞎编的胡话，所以看不上这个所谓“废物利用”的枕头吧？
别啊，这里头可都是千金不换的朱雀羽，冬天枕着或者抱着睡觉，很暖和的！
最适合调养小树妖的畏寒。
朱雀瞬间懊恼起来，暗骂自己太要面子、胜负欲太强。
同时，他怀着心里的忐忑，自以为很隐秘地偷瞄。
却见宋穗将右手压在枕芯上面，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抓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朱雀懵了，有些看不懂事态发展的方向：“……？”
察觉到朱雀投来的困惑目光，宋穗稍稍回神，慢吞吞地开口：“有护腰，有枕头，该不会……”
朱雀立即提高音量，斩钉截铁道：“没了没了，到此为止，不可能再有下一个！”
然而宋穗只是挑眉：“我话都没说完呢。”
下一秒，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拖长语调：“哦——原来真的有下一个啊？让我猜猜……好像确实只差被子了，该不会，下一个真是被子吧？”
朱雀恼羞成怒：“没有没有！本神鸟身上没有多余的羽毛可以再利用！”
光是做一个枕头，他就觉得头顶的重量少了一些。
如果要做一件足量的被芯，岂不是要变成光头？！
不，这绝对不可能！
慌乱之中，朱雀甚至忘记自己能直接飞上天，掉头就想走。
身后却传来宋穗带笑的清脆嗓音：“哎，等等！正巧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弄完了再回员工宿舍。”
听见这话，朱雀更加不爽了。
本神鸟刚送完如此珍贵的枕头，小树妖竟然喊他义务劳动？
这可是下班时间，他有权拒绝不合理的加班行为！
朱雀乃是神鸟，再不济也是威风凛凛、桀骜不驯的猛禽，永远不会变成乖巧听话的家雀！
月光下，闷头向前冲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顿了顿，没好脸色地问：“什么忙？”
宋穗扑哧一声笑了，率先朝厨房走：“哎呀，我不是在做夜宵嘛……”
朱雀凤眸一亮，美滋滋地猜想。
难道，小树妖是要邀请他吃夜宵？！
旋即，夜风送来宋穗的下一句话。
“红豆汤配烤年糕最合适了，本来还要我自己烤，这不正好你在，就你来呗！”
朱雀飞扬的神色褪去，兴致缺缺地应声：“哦，就这啊。”
宋穗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看着前方笔直的背影，朱雀撇了下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上。
-
小厨房的灯亮着，暖色光线下，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灶上架着一口砂锅，锅底下的灶眼里，有蓝色的火苗跳跃着往上蹿。砂锅里正在煮着红豆汤，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内里传出闷闷的“咕嘟咕嘟”声响。
宋穗进屋后，环顾四周，特意找了一个看着最干净、离灶眼远一些的地方，先把鼓鼓囊囊的袋子稳妥放好，然后才回到灶台边，拿起搁在一旁碗里的大勺，在砂锅里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拌。
将近一个小时的小火慢煮，粒粒分明的红豆已经被煮到软烂出沙，几乎都开了花，原先透明无色的清水也变成了漂亮的红色汤水。
汤面上，随时都有泡泡胀大再破碎，与之同时，清甜的豆香味不断溢出。
舀起一小勺，从半空中一点点往下浇，会弄出黏稠的“啪嗒”声。
虽然红豆汤还没完全做好，但它此刻的模样已经足够诱人。
倘若偏好甜食的郑小筝在场，恐怕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馋得不停咽口水。
可朱雀走进小厨房后，却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红豆汤。
下一秒，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砂锅，落到了靠近里墙的干净灶案上——那上头摆着两只白净瓷碗，再往里一些，是一只市面上很常见的黑色打包盒。
朱雀多看了那只黑色打包盒好几眼，心里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得很。
小树妖偏爱圆毛，是全天下皆知的事情。
别以为本神鸟不怎么在厨房，就不知道他们后厨，尤其是小树妖和驺吾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无非就是“咱们偷偷地，不告诉朱雀”呗！
嘁，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计较！
估摸着，这次的情况也差不多。
小树妖在家做夜宵，和那只坏心眼的臭狐狸分享完，还会特意打包，偷偷用第二天赋瞬移到员工宿舍，专门给远在员工宿舍的某只圆毛送一份。
要么是要送给她的心头宝——狡或者驺吾——的睡前惊喜；
要么就是给饕餮准备的夜宵加餐。
反正，无论是给白泽，还是给林讷言，甚至是给海螺们，都不会轮到他。
再一联想自己这些天来为了所谓“第一的位置”而做的一切事情，朱雀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嘴角不由自主地下拉。
随便这份打包的红豆汤给谁吧！
本神鸟根本不在意它的归属，一点儿也不羡慕！
朱雀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只黑色打包盒上挪开，语气生硬：“年糕呢？给我，我去外面烤。帮你烤完，本神鸟还要飞回去睡觉。”
宋穗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径直打开冰箱，将提前准备好的一盘手作年糕条递过来。
这盘子里装的年糕，是宋穗前几天带着小伙伴们一起做的。
说起来，朱雀在打年糕这件事上，还出了不少力。
宋穗口中叮嘱：“注意点火候啊，要外硬内软的那种，别烤焦了，也别烤太过。”
朱雀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一反常态地没反驳，右手接过盘子，左臂一展捞过烤架，扭头就往院子里冲。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宋穗望着某鸟气鼓鼓的背影，右手拿起灶案上的打包盒，手腕稍稍用力，将打包盒转了个半圈。
只见打包盒方才正对着墙面的盒身上，居然还贴了一张正方形的便利贴。纸上的空白区域被用红色水性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图案——
是一只超级可爱、活灵活现的Q版红色小鸟。
那张牙舞爪、得意洋洋、眼睛都要长到头顶的嚣张神态，不是某位总把“本神鸟”挂在嘴边的朱雀，又能是谁？
宋穗坏心眼地笑了笑，把盒子放回原处，继续处理锅里的红豆汤。
同一时间，朱雀已经在院外架起烧烤架，准备烤制年糕。
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透过小厨房的门，看清宋穗的一举一动。
朱雀一边在指尖凝出本命真火，点燃炭火，一边自觉可悲地感叹。
大晚上的，本神鸟放着微博不刷、觉不睡，竟然真的答应了小树妖的要求，在这里为了别人的夜宵而加班干活！
说不准，辛苦工作了一天的小树妖，待会儿还会让他帮忙把这份红豆汤捎给驺吾、饕餮或者随便哪个小伙伴。
更令朱雀觉得心酸的是，他在脑海中稍微模拟了一下这个场景后，惊恐地发现——
他竟然真的没办法拒绝宋穗的一切请求，还真的会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去做一个免费的跑腿工！
可恶，可恶至极！！！
向来不可一世的神鸟朱雀，一想到这儿，顿时精神萎靡了。
完了，家人们。
威风凛凛的猛禽，好像真的被调.教成家雀了。
救救小鸡……
呸呸呸！
救救鸟，请救救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