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第三百零二十四课 弥补不了的却可以一起慢慢种下
もう一度 君に逢えたから
已经再一次和你相遇
後悔したくないんだ
我可一点也不想品尝后悔
——引自-夏の魔法-HoneyComeBear
捧着满满一杯倒好的热水上楼, 洛安在妻子对面落座,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是因为与一楼比起来这里太安静,还是因为周围的鲜花盆栽摆得太多, 又或者是那股他永远不太能习惯的芝士香气……
洛安不明所以, 他左右环顾。
妻子正低头拿着铅笔勾画菜单, 桌上的露营灯亮着幽幽的光,她背后放着许多不同色的玫瑰盆栽, 夏日傍晚的太阳下,偶有蝉鸣响起。
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情少见得很安静, 所以洛安忍不住多盯了她一会儿,有些走神。
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人适合玫瑰,不过名贵华丽的花种都很适合她,他很少给妻子送花, 只是单纯觉得无需浪费资源——因为最名贵华丽的花种全种在他们家的后花园里,安各已经不再需要平常花店里裹着包装纸的普通鲜花。
……好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总觉得种在土里的东西最好能吃又实用, 花朵本是植物,从土里硬拔出来裹着包装纸送来送去, 最终的下场无非是枯萎后丢入垃圾桶,如果他看到自己的礼物被妻子丢进垃圾桶总会忍不住联想自己被丢进垃圾桶……毕竟自己身上这样那样的毛病都很值得丢进垃圾桶……所以与其送花还不如送盆栽……或葡萄, 后花园那么多香气馥郁的花里要是能腾出个地方给他种葡萄藤……
唉, 用妻子曾经的话说, 他这人是“浪漫过敏”。没救的。
洛安不再乱想, 他把泡好的热茶放在桌上, 开盖慢慢挥去热气, 没有出声打扰她。
妻子继续簌簌圈写菜单。
洛安又观察了一圈,这次重点观察她以外的地方——然后他在几秒钟后终于找到了这处美景最违和的地方。
太安静了。
只有一个成年人坐在这里。
“豹豹……洛洛去哪了?她跑到一楼玩了吗?”
菜单上的铅笔笔尖一顿, 妻子抬起头。
她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洛安一时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相较平时低很多。
“没。”
“那洛洛在哪,要不我去找……”
“不用。”
“可……”
妻子不再说话,她重新低头看菜单,而桌下传来嗡嗡的低鸣。
“不用找,爸爸,我在这里嗷。”
洛安:“……”
洛安弯腰掀开田园格子桌布,看到了自家女儿——没精打采地趴在妻子膝盖上,屁股朝天脸朝下。
与他对上视线,小孩又“嗷”了一声,姑且招呼。
第四声,没上扬,话尾几乎能降到地里。
洛安:“……”
“在做什么,洛洛?”
安洛洛小朋友垂头丧气:“蒙蔽的事实全交待完了,坦白从宽结束,现在在深刻反省。”
我倒杯热开水的功夫,你怎么就又犯了错,能把妈妈气成这样。
洛安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还有点点可怜女儿。
这家餐厅洛洛期待了很久很久,他还在做鬼时就天天对他提,说这里的露台有花朵和秋千,向往地描述阳光洒落的画面,数次恳求他带她来吃——“我班上的同学说这里可好看了”——
如今洛安总算能兑现承诺,来的路上一心想着要完成女儿的心愿,连熊孩子的喧闹和网红店的拥挤都忽略不计……女儿自己却又惹了事,不能到处玩,被拘在了妈妈膝盖上。
不过他向来不惯着孩子,那点点可怜也只是一点点。
洛安重新放下桌布,询问妻子:“她犯什么事了?”
“没犯什么事,”妻子却说,“只是我刚才逼她把实话全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在膝盖上趴着,不准到处乱跑乱玩。”
洛安:“……哦,那要不要让洛洛来我膝盖上趴?总趴你那儿太重了吧。”
桌布下传来低低的抗议:“我才不重咧……”
妻子:“这么说是有点重。洛洛,过去。”
桌布下低低的抗议拔高了:“我才不重咧!”
——不管安洛洛小朋友重不重,五分钟后,她还是转移了趴着的地点,去爸爸膝盖上深刻反省了。
十五分钟后,她彻底遗忘了“深刻反省”这回事,在端上桌的蔓越莓气泡果汁前手舞足蹈,用自己的智能手表咔咔拍照,记录玻璃饮料杯里那漂亮的颜色分层。
……好吧,只有一部分原因是上桌的蔓越莓气泡果汁漂亮,另一部分原因是她趴在自己膝盖上时,洛安一直借着桌布的掩饰偷偷用手翻花绳逗女儿,所以漂亮果汁一上桌,本就被逗开心的她便彻底“忘却前尘”……
咳。
毕竟是洛洛期待了很久的餐厅,而且妻子看上去也没有很生气啊。
桌下,洛安抖了抖变幻出的长花绳,在它重新变回去后套上了自己的无名指。
……女儿就是喜欢亮晶晶的漂亮绳子,他身上除了这枚戒指,也没什么亮晶晶的能施术变幻了。
变形术看似千变万化毫无规则,其实还是局限于颜色与材质,毕竟玄理是无法凭空而出的。
妻子大概没注意到吧,因为她点完菜后就开始不停地接电话,现在直接拿着手机离开桌子去了不远处,大概又在忙些工作上的事……
“开始上菜了?”
是她挂断电话回来了。
“嗯,主食还要等一会儿,但鸡翅和薯条之类的小食已经……”
说话间洛安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总觉得她的眼神重点在那上面落了一会儿。
……没发现吧?应该没发现他刚才偷偷脱了戒指逗女儿……
洛安忍不住悄悄打开眼睛。
“不管你有没有,会不会,所谓的玄学界里存不存在那种东西,”妻子突然道,“禁止使用读心术。从现在开始。”
……好吧。
“豹豹,就算存在那种术法,我也不会频繁对你使用……”
这是实话,阴阳眼的读心功能早就令他对许许多多的事情避之不及——人群、喧闹、拥挤热门的场地——而自从意识到阴阳眼也无法看穿安各、反而会造成谬误后,洛安便渐渐地降低了直接用眼睛“看”妻子的频率,改为用心。
他早就发觉自己犯下错误,从那长达七年一刻不停的心声里。
整整七年,她的心声里全是快乐,自由,不在乎他。
可他回来后,她种种表现,与祭日那夜被控制着魂魄说出的话……
还不如潇潇洒洒,一点不在乎他。
……何必再想当年,现在他回来了,他已经彻底盖过那些过去,谎言持续久了便是事实,活着的人当然从未死过,即使她查遍玄学界也不会有死而复生的先例……
“披萨上来啦!爸爸爸爸,帮我的碟子里盛一大块带火腿的——”
“好……豹豹你呢?”
“带菠萝的。”
不用再去想当年,他切实活在当下。
【数小时后】
——虽说人拥有第二次生命后总会感触“活在当下”,但却不应当是这种活法吧?
陪着女儿从天亮玩到天黑,重新坐上回家的车后,洛安扶着不停发晕的头,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那家洋式餐厅里吃饭时,女儿的果汁、披萨端上桌后,还端上了一大瓶冰镇的白葡萄气泡酒……
“豹豹,你不是要开车吗?”
“我忘了,”妻子是这么解释的,“点菜时在想工作的事,没想那么多。但是这酒度数很低,和果汁也差不多,所以喝一瓶……”
开车喝酒,怎么可能差不多?
洛安还没反驳,女儿就兴冲冲挤过来:“什么果汁?什么度数很低?这个气泡的颜色好漂亮啊,比我的蔓越莓汁也漂亮!爸爸爸爸,我也要喝——”
妻子一把将杯子推过去:“那你喝,度数很低,洛洛你多喝点也没事。”
“好耶,谢谢妈咪!”
好什么好,度数再低的酒也是酒,洛安赶紧夺过小孩手里的酒杯,想都没想就一口喝空。
“绝不浪费食物”已经刻入了他的骨子里,面对一瓶花钱点单、已经开封、倒入杯中又无人能喝的酒,洛安这里根本没有“夺过来倒地上”“放在旁边把它晾干”的选项。
把妻女不能喝的东西喝完,就像把她们剩下的饭菜吃完,近乎成了一种本能……
可妻子从未在开车时点酒,而他也没有匆匆喝过一整杯酒,不做任何提前防备。
虽然等到他喝完一杯之后,还有机会及时止损,运用道术——
“哇!我第一次看爸爸喝酒!”这是女儿惊奇又雀跃的呼声,“难道爸爸也很会喝酒吗?原来爸爸也像妈妈那么厉害?”
“这有什么好比的,”这是妻子疑似带着嘲讽的评价,“这种酒和果汁也没区别,你爸才喝了一杯,还不如喝完一整瓶蔓越莓果汁的你呢。”
“可是爸爸从来不喝酒的——”
“所以他不能喝啊,这杯酒喝完说不定就要晕了。”
“啊,我还以为爸爸也厉害……”
洛安没晕,入口的酒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葡萄味,根本就和葡萄气泡汁的口感没区别,的确度数极低。
但他听着这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他不能喝,突然就有点介意。
——小斗笠第一次尝酒就醉晕过去,固然是酒量不行的表现,但该事迹传入师弟耳朵里,被笑了一句“不能喝”后,他直接抄起酒瓶破了师弟的头。
破烂就是很介意被别人指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重点嘲讽,不管他几岁,小心眼依旧没长过……
可妻子以前明明没笑过他酒量差,只会在他装醉时格外关心体贴,女儿也从未用酒量衡量他是否“厉害”。
“行了行了,别怂恿你爸,他再喝就要晕……”
默不作声地,他直接夺过了被妻子拿回的酒。
洛安迅速喝干了第二杯。
“我没晕。”
口感依旧是似乎毫无危害的葡萄果汁,浓郁的葡萄香还有点令人上瘾——本就偏爱葡萄的洛安开始觉得很好喝,便拿过第三杯。
“我还可以再喝点。”
女儿开始高呼“好厉害”,小手拍得啪啪的,仿佛是提前被通报要在某个固定点位这么起哄的气氛组——
而妻子突然嗤笑一声:“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研究玄学的家伙肯定有什么解酒的法门啊?以前你明明一杯就倒,这次接连喝了两杯还没动静,肯定是偷偷动手脚了。”
恰恰相反,以前的“一杯就倒”是我早就运转道术排解酒意后做出的假象,这次连喝两杯完全出于一时冲动,是真没做什么小动作。
洛安听着她嗤笑,那种一点点的小介意便变成了一点点的大介意。
又或者,从第一杯开始,仓促入口的酒精就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无暇细思,女儿雀跃又活泼的起哄声与妻子那有些反常的大声嗤笑中,他很快喝下第三杯。
“我这次,没动手脚。”
……还真的特意没动手脚,不知不觉的,洛安已经放弃了运转道术消散酒意。
也不知是那点介意令他开始赌气,还是直接喝懵了。
虽然口感依旧像是轻盈的葡萄汁,但他已经提起了一些警惕,因为妻子和女儿的反应相较平常都很奇怪,比起单纯地贬低他不能喝,她们似乎更像是合伙在怂恿他多喝——
好吧,大概是酒精真的影响了他的判断力,毕竟他眼里的妻女已经有点重影了,她们是否对了对眼神,妻子是否使了什么眼色……估计是错觉。
因为,平白无故的,豹豹故意灌醉他做什么?
“剩下的带回家吧,”洛安揉着太阳穴说,“虽然是很低度数的果汁酒,但还是有点……”
“好好,吃饭吃饭,洛洛别总凑旁边起哄,把剩下那块披萨吃完,然后去洗个手,我们差不多吃完了。”
没有继续怂恿劝酒的意思,大概之前真的是他多心了。
女儿乖巧地答应了,她快速消灭了手里的披萨,然后蹦去洗手,洛安支着头,勉力维持着清醒。
已经落日的露台上,便又剩下了对面的她一个人。
吵闹的孩子远去了,安静的大人又带给他一种古怪感。
“豹豹……”
你今天是怎么了?刚才工作遇到了不顺的事吗?还是我不在的时候洛洛让你很不高兴?
可看上去也不像是生气……你的表情现在看上去……
难过。
……等等?
为什么你看上去会这么难过?
洛安又揉了揉太阳穴,闭眼又睁眼。
酒精与重影太影响判断,比起赌一时意气,他还是更在意妻子此时的表情。
还是运转道术,发散掉……
“安安。”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
“趁着洛洛不在,”她轻声说,“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
话音太近了,她是贴过来了说话吗?
“再过小半个月,就是我们结婚十一周年纪念日……”
洛安又开始发晕,盛满气泡的酒杯离她的手指太近,又或者,就是她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把酒杯推近的。
“我觉得,这个日子,我们该好好庆祝。”
闪烁着气泡的酒液在摇晃。
她贴近耳边的吐气比妖怪还惑人心。
“安安。就在饭前,我打电话给女儿报名了半个月后的夏令营。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看夏令营的宣传册吗?我安排好了,也替你问过洛洛,她很乐意……”
我有这么不胜酒力吗,除了看人重影还会幻听?
“所以,十一周年纪念日,我们重新去度蜜月吧。你一直很想再拥有的蜜月旅行。”
夏日的晚风中又响起蝉鸣。又或许是他嗡嗡的耳鸣。
幻听症状太严重了,连带着血管也开始发热,阔别许久的鲜活心脏噗通噗通跳起——
“不是玩笑,不是说谎,也不是幻听。看,我已经订过票了。”
虎牙在他的耳边轻轻磕了一下,近乎于虚幻的漂浮感被猛地拽回地面。
洛安错愕地看向她——是立足于现实的妻子没错,绝不是从某个美梦突然冒出的——
而她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里是清晰的订票信息。
另一只手则推过酒杯,酒杯里噗嘟噗嘟的气泡似乎响在他的心里。
洛安眩晕又清醒。
她咧开小虎牙,很可爱地笑了。
“所以,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蜜月旅行,我们干杯吧?”
——这就是第五杯第六杯落入口中的最终原因,也是露台上一整瓶白葡萄气泡酒被喝光的由来,更是……
夜深后,他走进家里,只能扶着墙才不至于倒地——这一现状的罪魁祸首。
洛安已经记不清该如何运转发散酒意的道术,更记不清自己为何沦落到这地步,只记得露台上那个梦幻得过分的礼物,与她磕在自己耳边的虎牙。
……好吧,她绝对是故意灌醉他的。
为此竟然祭出了“蜜月旅行”……有什么事让她不惜祭出这等大招也要灌醉他……唔……好晕……那所谓的果酒后劲也太大……不,不能倒下……
“爸爸?你还好吗?爸爸?”
女儿还在旁边,他不能倒下。
一位即使承受死亡也不愿意在千年怨鬼与天道恶念中臣服的天师,让他被一瓶极低度数的葡萄果酒灌晕在女儿面前,还不如再杀了他。
洛安撑住了。他对女儿调整出一个照常的微笑。
“走吧,洛洛,去洗漱,爸爸帮你……”
铺床掖被也好,睡前故事也好,这是自女儿搬去儿童卧室自己睡觉后便约定俗成的事,也是自安洛洛有意识起经历的日常流程。
就像有的人即使通宵加班也记得第二天如何使用咖啡机按键,洛安支撑着自己,直到安洛洛躺在小床上合拢双眼。
爸爸有一个多星期没哄她睡觉了,今天终于能听到久违的睡前故事、接到额头上的晚安吻,她肯定会睡得很香很香。
即使爸爸这次的晚安吻泛着过于浓郁的葡萄味,转身出门时脚步有些踉跄,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天才成功摸到开关上,咔哒咔哒花费几十秒才关闭了她房间的灯,像个生锈卡壳的机器人……
安洛洛小朋友偷偷睁眼,又略心虚地拉了拉被子,遮住眼睛。
反正,反正,是爸爸教的啊。
【如果妈妈的情绪很不好,那洛洛就要乖乖的,什么事情都要听妈妈的话。】
……反正是爸爸教的!她今晚只是单纯听妈妈的话!
睡觉睡觉,呼……
一番歪斜的心理建设做好,安洛洛小朋友便这样安心地睡去了,全然不管爸爸正处于怎样的绝境中。
当然,爸爸也不会容许她发现自己正处的“绝境”——
关上孩子卧室的门后努力走了十几米,结果扶着墙的手不慎落空,直接倒在墙角,晕得天旋地转站不起来……这样的绝境。
自小时候第一次偷尝了师父筷子上的酒结果晕在桌子下爬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醉成这样。
去她豹豹的。
洛安绝望地想,我维持了数十年的零醉酒记录就这么消失了。
……去她豹豹的,为什么天道恶意塑造他魂魄时没给他一个海量的身体呢!设定我擅长喝酒的话说不定我就能早早理智丧失任它摆布了啊!!
现在天道意识它随着最后计划的破产一齐彻底消散了,摆布他的对象从它变成了她——
“安安,看一眼,这是几?”
眼熟的拖鞋在面前停下,眼熟的虎牙也嚣张地露了出来。
在他面前蹲下,穿着家居服的妻子竖着手指,洛安很想回答“2”,但他却看见了4个重影。
……可恶。
他费力运转晕眩的大脑,折中了一下:“三。”
二加四是六,六除以二,他绝没有醉到算不清数的程度。
安各笑起来,收起食指:“错了,是一。”
“……”
对象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安各不知道他这是彻底生气了,还是彻底醉懵了,老实说她也没想到,一瓶度数没过0.3%的葡萄汁气泡酒能把他灌成这样。
老婆以前喝多了会说他头晕他难受,可这次他似乎连组织语言都很费力,扶着墙走还能摔倒,刚才能撑着哄完女儿上床睡觉简直是个父爱奇迹……
不过,唔。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安安……”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他因酒精发热的脸颊。
“诚实回答我,那个时候,你痛不痛啊?”
这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奇怪的语气。
他只是喝多了,他又不是变成小小孩了,问一句话都这么轻这么慢,仿佛她生怕说话声大了会弄碎什么似的。
而且,费这么大功夫故意灌醉我,就是为了问我这种莫名其妙的……
洛安皱起眉。
“不痛。”
“真的不痛吗?”
“不痛。”
“……一点点都不痛吗,那个时候?”
“不痛。哪个时候?……不,任何时候我都不痛。”
模糊的重影里,她嘴角的笑似乎撇了下去。
洛安分不清那是一个抹平的嘴角,还是变成哭的笑。
“豹豹……”
“没事了,走吧。我拉你起来,我们回房间……你头晕就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什么?这就问完了?灌醉他就是为了确认“痛不痛”?
洛安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主动伸过了手,柔软的手掌与头发都那么亲昵地贴近了,肩膀并未绷紧,他靠过去时也并未察觉到半分回避……
那就是没生他的气,也没想继续审问什么。
问个问题就结束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但洛安已经无法细想了,他模模糊糊地倚着她往楼下走,只觉得愈来愈晕,愈来愈困……好像就这么模模糊糊地糊弄下去挺好……
——直到凌晨,一点多,他猛地惊醒过来,口干舌燥,嗓子里像有火烧。
“水……咳……水……”
一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正好摆着一杯水,从未体验过宿醉的人咕嘟嘟吞进去,甚至顾不上环顾四周。
直到他条件反射地摸去身边,想替妻子掖一掖被子,半夜时她总是很容易踢被子——
却什么也没摸到。
枕头空荡荡,床单平板又寂静。
洛安瞬间酒醒了。
“……豹豹?”
故意灌醉他……问他奇怪的话……又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半夜消失……
清醒的脑子把一切都串联在一起,隐隐猜到了什么,洛安飞快下床穿衣——
是去买醉了,还是去找谁质问了,又或者,离家出走,惩罚他这些年来细细编织的这个弥天大谎?
更糟糕的,畏惧他,害怕……
猜想一个比一个糟糕,洛安再顾不上别的,他套着外套第一时间就奔去了家里车库,没有车被开走,又绕回门口的鞋柜,玄关上的包包挂架与妻子衣柜里——
等等。
没有车被开走,没有鞋被穿走,她所有的包包和外套都在这,甚至没带走一张银行卡。
她……难道在家?
洛安顿住脚步。
就在这时,终于,他听见了其他的动静。
穿过客厅,穿过走廊,阳台之外,卧室的窗户后。
窸窸窣窣的,吭哧吭哧的,一抹黑黢黢的影子在后花园里动作,像一只从地里钻出的土拨鼠。
“……豹豹?”
他打开门。而安各就在那里,哪都没去。
她穿着睡衣跪坐在地上,拿着一把铲子,手挖着泥土,旁边到处都是被拔出的鲜花。
洛安缓缓走近她。
“豹豹……”
安各充耳未闻,她继续吭哧吭哧地挖。
洛安又走近了一点,看清了她不是在随便乱挖——
她扯出了许多鲜花,正拼命地往土里埋着什么,似乎是在种东西。
“……豹豹,你在种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
但洛安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也蹲了下来,看清了黑暗中她满手泥土里的——
一颗葡萄。
她正试图种下一颗葡萄。
洛安小心翼翼地摁住了她的手背。
“豹豹。你在做什么?”
她默不作声,半晌,拍开了他。
“豹豹……”
拍开。
“豹豹。”
拍开。
“豹……”
她拍开了他的手,但这一次,也扔下了铲子。
“种葡萄。我要种葡萄。你不是最喜欢吃葡萄,又渴望在这里种葡萄吗?”
她的话音依旧非常平静。
但黑暗中能看见,她的肩膀是微微抖动的。
洛安一时哑然。
“豹……”
“不准阻止我!我要种葡萄!我要种给你——”
“可葡萄……”
他小声道:“应该先等藤起来……再搭上架子……”
不是种下一颗葡萄果实,就会长出美丽的葡萄藤。
要耐心栽培。
要等待过程。
——不是突然特别拼命地想要它生长起来弥补什么,它就能出现的。
安各从他的话里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说话了,停止挖土,两只手垂下。
洛安慢慢地抱过她,小心、谨慎又温柔,像是要拥抱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
“我们回去睡觉……明天一起种藤……明年再搭葡萄架……好吗?”
安各不说话。
“豹豹……回去吧……”
安各依旧不说话。
可她拼命、奋力、怀着无法言喻的心情独自挖出的那个土坑——
在黑暗里,扑簌簌地,被提前浇入了许多滚热的泪。
她被抱过的肩膀不停地发抖,却依旧顽固地一言不发。
洛安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握过了铲子。
“好吧,现在就种葡萄藤,我们一起种吧。”
“嗯……呜……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