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第二百零六十三课 请不要低估人类的智慧与人类的拳头
死而复生。
在大部分以此为主题的传说、典故中, 主人公往往会选择入住另外塑造的一具崭新躯壳,借此再度【回归】尘世,而那种方法往往需要天材地宝、高人帮助、与一处灵气充裕的隐世场所——
当然, 对出身无归境的洛安而言, 凑齐这些条件并不算难。
……对早就被洛家逐出家谱的洛安而言, 就很难了。
下定决心要复活时,一开始, 他就划去了“求助无归境”的选项。
如无必要,他不想和洛梓琪多做接触。
没有为什么, 只是于理不合,又过分愚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分完父母遗产后立下字据约定再不交集的姐弟俩,某天落魄的弟弟突然找上有钱有势的姐姐, 逼迫后者帮助自己还完在外面累积到千万的赌债——
洛安自问做不到那种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洛梓琪的亏欠与伤害,对方不选择为尊敬的母亲抹杀他这个不名誉的私生子, 当初仅仅将他逐出家门,便已经是额外施舍的仁慈。
就连进入藏书阁几小时查古籍他都要和洛梓琪请示说明、谈好条件交换, 向她索要价值千亿甚至无价的宝物、逼迫她动用无归境的财力为自己塑造躯壳?
那实在厚颜无耻。
况且,自那夜他被红影所虐杀, 也亲眼见到盖头下那张面孔后……
洛安便发现, 有许多事情不对劲。
这不是一场“天师马失前蹄, 死于怨鬼之手”的常见职业事故, 如果想通过常规的“换个躯壳钻天道空子重生”方法达成死而复生的结果, 那还是会再次失败的——
因为他是被谋杀的。
一场精心设计、刻意导演、铺垫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绝不会给他留下生机的谋杀。
那一夜, 所有的、所有的因素都那么恰好,望着寿命尽头焦虑的老太太, 恨他入骨召集众人围剿的钟小姐,以为是一场普通委托放松警惕的大师兄,准备探索妻子身份谜团封印地宫的他——就像是一架被设置好要拉开帘幕的戏台子——
那些势力注定唤醒红影。
红影注定会视他为仇敌。
他也注定会被杀死,因为……
那一夜,在他无往不利、总能看穿几乎一切秘密的那双阴阳眼中,红影就是“安各”。
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他没能分出“她”与“它”之间的区别。
眼睛映出了安各真实的脸,安各真实的魂魄。
他便深信不疑了。
……又或者,就连他与生具有的【阴阳眼】,也是某个特意设置好的陷阱吗?
洛安不得不深思。
对一直开发着阴阳眼、甚至滥用它的自己而言,掉进那个陷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有些事,即便亲眼所见,也不可尽信……这道理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在死后悉心教养女儿、又注视着妻子种种不同于生前的行为举止,数次沟通试着明白她的心意时——才终于梳理明白。
有的孩子成天说着“不方便的话我自己回家也没关系”,心声里也是满满的自信,可每次见到他撑着伞等在校门外,她又会露出格外欢欣的表情。
有的大人则太擅长欺骗,满不在乎潇洒肆意的外壳做得堪比完美铠甲,心声里满是对他的无所谓与不在乎,但事实却可能与她竭力表现出的一切恰恰相反……
所见不可全信,所闻不可全信。
所以必须谨慎,屡次验证屡次观察,任何事不得轻易下定论。
而那夜的他轻率地信赖了自己的眼睛,认定对面站着的怨鬼就是自己的妻子——所以便注定死去。
这是一个局。
特意为他设下的,无法逃脱的局。
只要他将红影混淆为安各。他立过誓要相守一生的人。本以为是唯一可珍爱的伴侣的人。
那么他必将被红影——被安各所杀死——因为安各就是——
唯一,有力量,有可能,彻底杀死他的人。
要问为什么……
【哈哈……呵……嘻嘻嘻……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血潭中心,洛安不断地下沉、下沉。
【你会的。终有一天,你会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因为魂魄深处,血脉尽头,他的脑子里一直藏着一个疯狂的贱女人。
天亮的时候,他几乎能遗忘她。
天黑的时候,他竭力去屏蔽她。
有时注视着妻子关切的眼神,他仿佛再也听不见那个女人在记忆深处絮絮的低语……
【你会和我一样。】
【你绝对、绝对会和我一样。】
但,逃不掉的。
孩子很难完全逃开父母的影子,即使强如安各,她暴躁的脾气与拳头有时也携刻着那个专横、粗暴又高大的男人,洛安知道有时她对他大吼大叫后,会控制不住地对她自己产生厌恶与恐惧。
……更何况是那个贱女人。
他所认识的最癫狂的疯子。
也是他所知的最执着的天师。
——浓雾,暴风,卷起深深漩涡的血潭的最底部,无数怨魂哀嚎,邪念成群嘶吼不休,异化的口器、吸盘与肢节盘旋着想吸附他的皮肤,拉扯他一并堕入这世上最丑陋最痛苦的扭动中。
这样的环境里,耳后的笑声那么独特,轻松,像荡秋千荡到最高处的孩童。
她本就被锁在这潭水深处。听上去却更像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
【你来了……呵呵呵……嘻嘻……你果然来了……】
两截格外美丽的胳膊环过他的脖颈,女人清艳动人的脸亲昵地靠在他的颊边。
她就像是在试探一个生病小孩的温度。
【怎么了……不想和我叙叙旧吗……呵呵呵……难得妈妈的心情很好呢……?】
想也是。她当然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笑出声。
这些年在血潭中沉沦往复,魂魄凝聚碎开再凝聚,对她而言,就像是有趣的小游戏吧。
洛安没有理睬。
尽管她看似亲昵贴附的环在自己喉咙上的双臂正逐渐绞紧、背后细密的疑似被针扎破的痛感变得鲜明……
但他绝不能动。
此时的洛安正沉在血潭底部,在无数混沌的魂魄中将自己作为阴煞的每一丝邪念细细挑拣、剔除、再凝聚,就像在黑夜中操控着手里的针线缝合后背一颗米粒大小的伤口,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刚才特意分出一丝力量干扰要上岸偷袭洛梓琪的红影,就是他的极限了。
虽然相较祭日之前他铺垫良久的计划、设计好的种种准备,这最后一步的难度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绝不能动。
——就在红影发现空棺,带着无边煞气冲破海面嘶吼时,洛安已经抢先牵引着自己的躯壳与魂魄开始融合了,如今他的躯壳与魂魄几乎要合而为一——
但只有魂魄拥有清醒的意识,躯壳尚不能移动一根手指。
就像一颗缝制中的种子。
种皮。胚。
躯壳。魂。
洛安必须保持纹丝不动的状态,极其小心、小心地将两者嵌套在一起。
他的每一缕力量都要平滑顺直地收拢——每一丝意识都要保持几乎静止的频率——这是手术的最后一步精密操作——
【喂。喂?喂——!!】
女人勒着他的脖子,动静越来越大:【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妈妈的话?嗯?为什么不回妈妈的话?没礼貌的小垃圾、小垃圾、小垃圾——长大后变成哑巴啦、是哑巴吗、该死的哑巴小垃圾——】
洛安没有回复。
且不说身后这团东西并非那个早已死去的疯女人本体,只是她死后留在这里的片刻残念,被血潭催化成了某种由怨恨与恶念完全构成的怪物——哪怕是真正的贱女人扒在他背后掐着他脖子,洛安也不会搭理的。
疯子往往越搭理越来劲,被扎针时保持乖巧的安静才能让她快速失去兴趣,放弃折磨自己。
贱女人——虽然她并非那个真正的已故之人,但如此称呼也没问题——见洛安没有波动,果然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她松开了掐他脖子的双臂,想了想,又绕到他侧脸,拨开他耳后几缕长发,将唇贴了上去。
絮絮低语再次响起。
【唉,无聊的小垃圾。再不理睬我,就咬你一口。】
这不是威胁,只是通知。
女人张开嘴一口咬下去,她的口中层层叠叠布满四层不断张合的利齿,原本是牙龈的位置上扎满银针——
一口下去,洛安半边耳朵便被她嚼进嘴里,密密麻麻的针眼中迸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在潭中像朵花般绽开——但血潭本就是赤红近黑的颜色,今夜又被浓雾与暴风环绕,其实没有任何人能察觉端倪。
只有潭中在混沌里翻滚哀嚎的怨魂们。
它们像被吸引的食人鱼那般,循着活人的血味涌过来——
却又被骤然显现的漆黑煞气迅猛驱开。
一、二、三、四。
煞气在他周围呈环形滚动循环,就像一颗高速转动的球形防护罩。
洛安睁开了肉|体的双眼。他成功融合了面部。
接下来是依次融合,躯干与四肢……再修复那截被切去的右手……
当然,在此之前。
洛安望了一眼旁边被煞气弹开的女人。后者的眼底惊疑不定,那点点情绪终于令她从一个异化的怪物变得真实了一点。
【你怎么做到的,活人不可能再使用煞气,想复活就必须化作——】
洛安说:“滚开。”
【不,不可能!!你已经在向活人转变了,就不可能再拥有阴煞的能力,你会更弱小、更弱小、彻底融合时就会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无力反抗任何——】
现在,这听上去不像是“母亲”会说的话了。
真正的母亲绝不会在乎他是否复活成功,复活后又是否强大,因为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眼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废物玩具,她真正放在心里的只有主母……
洛安重新闭上眼睛,左手手指也试探着动起来。
【不可能——你是怎么办到——绝没有这种方法——】
整个复活步骤都是他无中生有自主研发的,怎么就不能在过程中顺便探索“复活后融合阴煞能力”的课题呢。
活过来之后反而放弃刀枪不入的体质与几乎万能的煞气吗?
他又不蠢。
当然,唔,看现在体内融合的情况,他很难保留下“伤痕完全自愈”的特性,只会变得更抗伤一点,而且复活成功后灵魂与躯壳还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排异反应……但那个应该可以吃止疼药控制……不,好像不行,妻子之前威胁说“你要么扔了床头柜的止疼药要么就由我来扔了你”……
洛安已经设想到“复活成功后要不要假装自己在水里泡太久了感冒、然后申请离家住院从而偷偷拿点止疼药吃呢”,但旁边的女人已经受不了了。
她再次张开自己一排排的牙齿。
【不——垃圾——废物——和我一起——和我一起——】
【你从小,不就想和我一起死吗?】
听上去越来越不像是母亲了。
常年清理血潭的洛安其实很清楚那个女人死后有多少邪念被剔除,又被丢进血潭熔炼净化,那时他还在无归境负责巡视血潭、定期清理的工作,所以葬礼后,他甚至就是亲手剔除母亲魂魄中的邪念,将其沉入血潭的人员之一。
无归境洛家之所以避世千年、却一直稳稳立于玄学界第一世家的位置、即使后来的本阳会戚家再如何扩张势力搜集法宝也无法超越的原因——
在这个除了天道外再无轮回的世界,洛家能掌控一个魂魄的“往生”。
一位值得尊敬的天师逝去,相关亲友办完葬礼后,便会主动派人带着尸骨前来无归境,由洛家人亲手剔除邪念、怨念、任何会诱导此魂堕入阴暗的杂质后,再送还给对方下葬立碑,以作吊唁。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阴曹地府,没有办法评判生前功德、定下后世身份高低,甚至不存在所谓的“转世”——但只要有洛家人镇守在无归境的血潭边,便能保证每个英勇牺牲的天师魂魄,干干净净了却凡间事,完整离去。
至于千年前玄灭时期传说的“轮回转世”,谁知道呢?
反正每个新生命都是新诞生的人,前尘不过往事。
起码,他们清楚,一个死后掺杂着邪念怨念的魂魄,永远无法完整地活着。
——当然了,普通人未经修炼的魂魄别说“剔除杂质”,根本就没办法承受一点点的拨弄,而那一点点的爱恨情仇也不至于产生“崩坏魂魄”的影响,只要不化鬼就自然消散了——
所以无归境的血潭,只向玄学界道行深厚的人们开放,而那些强大的天师们积攒的怨念与邪念,总能在血潭中发酵成凶悍的怪物,再相互厮杀、角逐,偶尔会爬出来一个漏网之鱼,由他负责清理。
不过,这其中,被摘出来的邪念丢在血潭里熔炼了数十年却依旧没化解的——
据洛安所知,这么些年,也就母亲一个。
第一年葬礼他亲手把她丢进血潭,第二年他生日她就能爬出来咬他了。
……母亲生前其实是个相当强悍的天师,否则当年也无法把无归境的家主弄昏再强迫……况且,的确,以她那执着癫狂的个性,迅速被血潭吞没他倒要感到奇怪了。
毕竟是个一旦看中了自己的心上人,那就不管她是否已经婚嫁、隐居、一心经营家庭、性向为男且肚子里还揣着心爱丈夫的孩子,直接用最粗暴强硬的方式撕碎她的家庭然后强势进驻,哪怕被憎恨也不依不饶地骚扰主母一直到死,最终还成功地以“除魔牺牲”的功勋进驻祠堂、在墓碑和牌位上都永远横在情敌和心上人中间的家伙……和她比起来,洛安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常又温吞的好人……
洛安敲定最终诱使红影将躯壳带入血潭复生的计划时,还特意来血潭看了一眼,确认她那份邪念已经逐渐熔炼了,是虚弱的状态,也只在血潭边缘游动。
可今夜,一进血潭,她便出现在他身边。
重新强大起来,饱含怨恨地攻击他,不依不饶地要破坏他最后的复生步骤……
又是谁在背后故意操纵,就像当年操纵那个针对他的杀局。
【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
【你为什么敢做出这种事?】
【你是我的孩子……还记得吗……你注定和我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真理,被针扎破后泄露出的恐怖事实,自多年前某个白日响在耳边,伴着那声从未如此亲昵的“我的孩子”……她的笑声既像是叮嘱又像是诅咒……
【你是我的孩子。我们都会遇到……那个人……然后你就会变成我……】
是吗?
洛安在心中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尤其是当年临死前,这个问题就像裹挟着血潭中无数的怨恨淹没他的脑子。
母亲会为了主母放弃一切,甘愿赴死。
为什么……你也把我逼成了母亲那样的人?
爬也要爬回去的时候,我只想着你,我还能想回到哪里去?
可如果是你想着剖开我的心脏,那我就……
【没有家了。】
【像个可怜的小孩子。】
女人吃吃地在他碎裂的耳边低笑,恍惚间,血水中一张张目眦欲裂的鬼脸,又变成了那天天空上绽放的烟花。
【你知道吗,有个流传很久的故事说,一个继父要杀一个孩子,孩子奋力反抗、拼命挣扎,于是继父叫来孩子的母亲,让她亲自掐紧他的咽喉,不许他出声……】
【孩子明明手里有刀。】
杀死戚家主时摸到的法器。
【口袋里有药。】
师兄提前存放在后墙砖缝里的。
【有求救的机会。】
只要努力爬出小巷引起人群注意……
【还可以挣扎很久。】
是的,是的,他都爬到这里了,他已经杀掉了所有想杀他的活人,再差一点点、一口气就能爬出去……
血潭深处,煞气组成的保护环逐渐减弱,女人的笑声慢慢放大,手臂再次爬上他的脖颈。
【可你放弃挣扎了。是不是?因为是她在杀你……】
是吗?
——是的。
起码在当年,那条小巷里,这个答案是,是的。
左手恢复了一些知觉,但洛安没有再抬起。
他安静地注视着顶着母亲那张脸的东西,看着她加深掐在自己喉咙上的指痕。
【我们是一样的人。得不到,我们会发疯。得到了,我们又觉得不够。最终……我们都会荣幸地为心上人去死。】
【一起去死不也是你的愿望吗?来吧,我的孩子,妈妈这一次会带你一起离开,不再丢下……】
洛安缓缓抬起右手,就像是要抚摸她的脸。
女人弯着眼偏过头去。
——然后被一个力道极其凶猛的大耳刮子抽断了脖子。
潭底,水中,洛安这看似轻缓的一掌抽出去,却抽出了龙卷风的效果——女人整个抛飞出去,一头栽进蠢蠢欲动的怨魂堆里,脖子上断裂的伤口迅速成了极好下口的地方——
“我不明白。”
浑浊的赤水中,洛安活动着复苏的双臂,张开手划了几步,近距离看着她嚎啕、翻滚、被拆开分食。
“你为什么认为我还会犯蠢?”
况且——
“如果你想要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动摇我的注意力,母亲残存的邪念肯定会告诉你,去找到豹豹,诱骗她,伤害她,把她的尸体扔到我眼前,这样我才会疼。”
贱女人——不,寄宿在那女人残念中的东西惊怒交加地瞪着他。
“又来了……这个表情……母亲不会露出这个表情。她不觉得一件废物小玩具有值得震惊的地方,也从未以‘妈妈’这样的称呼自居。”
洛安若有所思:“事实上,她从未把自己看作我的‘母亲’,也憎恨我与她之间的血脉——如果不是外来的女人入驻无归境的方法只有怀上洛家人的血脉,她绝不会和男人发生关系、诞下孩子……”
因为母亲有兴趣的从来只有女人。
她遇见主母前便花名在外了,一个“玩了很多女人又迅速丢掉她们的美艳天师”,所以家主自始至终都没觉得她进无归境是盯上了他自己,他们清醒地相互憎恨。
当年她唯一一次对我说‘我的孩子’,应该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能不能诱使我成为和她一样的疯子……
他总能看清楚的,因为母亲从未遮掩过那份心声。
“如果不是为了她这孩子根本就不会存在”“如果不是为了她这孩子我早就打了”“如果不是为了她……忍一忍,彻底掐死这孩子就没理由留在无归境……”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母亲的心里,他只是一个碍眼的工具。
“父亲”与“母亲”的心里,满是如何互相彻底杀死对方的想法,然后他们同时看向他的时候,又会极其浅淡的飘过一句——
【碍眼的工具。】
所以……
“为什么你会想要通过驱使这个女人的邪念,来动摇我?”
洛安挥散了飘到眼前的碎肉。他的腿也开始产生知觉了,游水的动作更加娴熟。
大抵是意识到,即使陷在浑浊的血水里,面前的家伙依旧能从她的面部表情里捉取关键的信息,泄露陷在无数怨魂啃咬中的女人紧紧闭上了牙关。
她不再聒噪了,这是好事。
而且看这表情……
“那个女人的邪念肯定先告诉了你‘如何真正刺伤我’的方法,又兴致勃勃地……对,一旦听说了安各的存在,她肯定会兴致勃勃地主动要求去见识一下……‘是哪个可爱小妹妹竟然愿意垂怜废物,去把她变成我的东西好了’……她应该是这么想的,便亲自去藏书阁引诱安各,而你就在这里,幻化成她的样子拖住我,尽一切努力延缓我的缝合过程……”
洛安思索片刻:“可是你等了很久,不见她成功带着安各回来,便意识到,只能靠自己动摇我了。唤回我对死亡现场的记忆是个很不错的想法,再结合幼年时母亲真正对我说过的话……可以,随机应变能力不错,这个临时计划很合理。”
女人:“……”
女人——不,已经不再有女人,也根本不是残存的邪念,那东西被怨魂们啃咬得只剩下最后半边躯干——躯干上挤出两颗脓泡般的眼睛,恨恨地瞪向洛安。
“你怎么知道她没成功!那个疯子远比我没下限,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专横霸道——”
洛安伸手,驱开怨魂,握过那截躯干。
他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它的胸腔,取出一颗仿佛正在尖叫的心脏。
奇异的是,在这浑浊、恶臭、挣扎着无数邪念怨魂的地方,那颗心脏里正绽放着异常浑厚的金光。
——洛安一把掐爆它,就像挤爆一只充满汁水的橙子,整座血潭瞬间爆开金芒——而越过暴风、天穹之上响起阵阵轰鸣的雷光,不再威势万钧,反而尖利又绝望——
击不破白雾,也无法打乱暴风,穿进山谷,斩入深不见底、容纳万千残念的深潭。
雷,原本也不过是自然界万千气象中的一种而已。
“论起专横霸道,在你心里,凡人永远越不过天师的残念,是不是?”
洛安随意抛开手中的碎片,深深潭水中,他抚上胸口,点了点最后一部分复苏的——开始跳动的心脏。
“天道。你尽可以低估我,但不能低估她有多强。”
雷霆万钧,但暴风卷起潭水呼啸而上。
【与此同时,无归境主峰,藏书阁】
安各一手抓着滴血的拳刺,一手抓着电击|枪,听见空中轰鸣的雷声后,第一时间就探出了头。
她对天大吼一声:“吵你个豹豹头吵!!这边在审讯怪物呢,不管是什么玄学生物在天上乱叫,闭上你豹豹的嘴,否则下一个就来把你捶成豹豹屎了!!”
天上的东西:“……”
几乎是迅速的,雷鸣声变小了。
而安各转过头,再次一发拳刺锤在那女人的脸上,又补过一发电击|枪。
“继续!老实交代!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无归境洛家的消息全给我豹豹的吐出来!”
女人:“……”
女人捂着脸大叫:“我是活人!!”
安各呸了一口:“我又不蠢,有本事你就露出下半身给我看啊,恐怖片里扒着窗户只露头的一定是人脸怪物!!”
女人:“……我是洛安的母亲!!”
安各一拳砸过去:“安安老婆的亲娘肯定人美心善性格好,你在放什么狗屁!那我还说自己是洛安的青天大老爷呢,张嘴说瞎话谁都会!!!”
女人:“……”
借给自己力量的那东西已经被击溃,女人作为残留邪念的力量也在逐渐消散,尽管她恨得发疯,还是不得不在手中遮住狰狞的表情,尽可能地继续表演柔弱与委屈。
“我、我真的刚才已经都告诉你了,我知道的关于无归境所有的消息——”
“还不够!”
安各三拳邦邦邦砸下去:“继续说!!”
“……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其他的消息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砸拳头声**电击|枪声*我·说·了,继·续·说!!给我把胆汁和实话全吐出来,你这个冒充我婆婆的人脸大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