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诱拐
◎生怕这又是掺杂着蜜与毒的谎言。◎
刚刚抛弃名为查尔曼的躯壳后的那段时间, 海怪也辛西娅所设想的一样,认为自己就不会再对这个雌性人类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没有爱。
也没有恨,没有谁会去恨从指缝中漏掉的一块食物, 一个玩具。
甚至连食欲都没有,她身体里的血液流经浮岛的心脏, 已经变得不再可口。
它回到海中, 认为自己一定会很快忘掉辛西娅的存在。
在岸上的这段时间,它太过收敛,一直在饿着肚子。
所以它需要一段时间去进食,补充能量。或许以后来了兴致, 还回去找人类进行一些小游戏。
到那时,它会更谨慎的挑选玩具。
在来到陆地上之后,它见过了很多人类, 其中大部分都很容易接近,也很容易欺骗,特别是女人,她们本身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 随便谁给她们一些好处,就会让她们感动, 并陷入一场近乎自我献祭似的恋爱之中。
这才符合它所寄身过的几具躯壳里, 对雌性的印象。
然而, 不管是在无光深海中猎取的腥甜血液, 还是来源于白令海峡的滑腻脂膏, 带来的快乐都短暂而微弱。
海怪在人类的语言里, 有个词叫做阈值。
它的快乐阈值已经被提的很高, 所以从前就已经能让它安眠的快乐, 如今不过是乏味的飘荡中, 微不足道的一点调剂罢了。
这根本满足不了它的空虚和饥渴,它想和人亲近,想将温热脆弱的身体包裹进怀里。
这是直接刻印在它意识里的,并不需要披上谁的皮囊。
想要获得活着的人类很容易,去近海略微上浮,就会有人类掉下来。
失足落水的,被谋杀的,甚至是想不开主动跳下海的人类,被它用触须卷起。
然而面对这些尖叫瑟缩着的家伙,海怪完全提不起亲近的兴趣。
或许是缺乏一些动力。
它转而试图披上这些将死的皮囊,从尚未消散的意识中寻找关于爱侣的一切旖旎,但那些或英俊漂亮,或深情款款的脸孔浮现时,它却并不能将躯体中的喜悦转化为自己的。
它不得不沮丧的承认,它想念的只有辛西娅。
想念她身上清冽泛苦的药味,想念她不经意时的触碰,想念她谨慎戒备的神情,想念她孤注一掷时略显疯狂的笑容,想念她……
哪怕是在虚与委蛇,却又沉溺其中的吻。
这种想念,是爱吗?它不知道,它这个物种本不应该有爱这种狭隘的概念,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毒药。
人类会被鸦片汀腐蚀的千疮百孔却无法脱离。
辛西娅于它也是如此。
分离越久,它就越是疯狂的想要回到辛西娅身边,这种冲动让它几乎要立刻离开深海,爬上新普尔兰的陆地。
但并不行,它需要忍耐,需要一些计划。
辛西娅不再是可替代的小玩具了,它不能让辛西娅更讨厌它。
借用别人的皮囊是她所厌恶的,但海怪并不能直接改变自己的形态……
强大的怪物想要掠夺能力的时候,其他生物就遭了殃。
但大部分能力并不是它想要的,它杀戮,却又将关键部分丢掉。其中包括十几条用幻觉来诱捕人类的鮟鱇鱼,在废弃渔岛上有个小个子身上就有类似的能力,显然那对辛西娅而言没用。
花费了很久,它才终于在近海的山洞里找到了一条鱼。
它在这儿将自己的上半身化作人类模样,以此来冒充传说中的海妖或人鱼,诱惑天真的人进入它的巢穴,成为它的食粮。
这能力就很不错。
入室抢劫,杀鱼越货之后,海怪霸占了岩洞,它调整自己的表皮,降低它们的延展性和恢复力,将强有力的触须禁锢在这副脆弱的躯壳之下。
这很不容易,起初捏出来的外形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做几个表情就被挤坏了表皮,要么是动作太大,触须们没能协调好,将肚子撑破……
在经过了无数次尝试,并且因为太久没有去狩猎而将自己饿瘦了一圈之后,它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类形态。
而当它终于准备好,再一次来到辛西娅面前时,听说了一则很不妙的传闻——
辛西娅·沃克曼,这位风头正盛的女富豪,在昨夜将她的一位男宠虐待致死,锒铛入狱。
海怪知道,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消息多半不靠谱,辛西娅不太可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突然多了虐待人类的嗜好。
但男宠就不好说了。
她讨厌会将她当做工具的男人,可未必会拒绝一味讨好她的宠物。
占有欲疯狂作祟,海怪摸进了律所,控制了原本接下生意的律师,代替他第一时间来到了辛西娅面前。
可见到辛西娅之后,它却紧张又局促,最终问出的只有一个问题:“你对于我如今的样子,还算满意吗?”
辛西娅自然反唇相讥,但很快,她意识到,海怪的情况跟以往不太一样。
她略微收敛了敌意,垂眸扫了一眼推过来的名片,上面的名字是:阿尔芒·罗德格里斯。
隐约记得罗德格里斯是月光女神号上大副的姓氏……
所以这家出美男子的概率很高,又偏偏运气不大好,总被海怪盯上?
不,没有这么巧的事。
名片上油墨的气味还没散去,是刚刚印出来的。
她突然明白了海怪那个问题的含义。
“所以,你……就是你?”
海怪点头。
辛西娅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
战斗力强就是好,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怪物身上抢来的。
“那你这一次来,是要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要报仇,它如果想这么做,当初在废弃渔岛上就可以。
“当然是想要继续追求你。”它这样回答。
海怪点头。
辛西娅只觉着不可思议。所以,海怪是真的爱着她?
就听它继续道:“不是游戏,也不是被其他人的心情所影响。”
辛西娅微妙的有些紧张,移开了目光。
它不再强行用人类做躯壳,而是自己制作拟态之后,表情要生动的多了。
这样哀伤落寞的神情,让辛西娅不合时宜的有些于心不忍。
她有心问问海怪这一年来的经历,但警察局会面室显然不是个适合的场合。
尤其是站在门口的警察,听他们两个到现在一句案情都没聊,反而一直在说另外的话题……
他摆出一副假装不经意,实际上伸长了耳朵,要把狗血八卦听的一个字不漏的架势。
这让辛西娅很不爽。
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想在这里回答跟本案无关的问题,换正经律师过来,如果你一定要霸占律师的位子还不干正事,那我可以准备去坐牢了。”
然后起身就走。
海怪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原本站在门口的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冲过来,同时喊道:“你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被莫名被敲晕了。
辛西娅哭笑不得的看着警察。
没有血,也没有脑浆流出来,呼吸平稳。
很好,都知道把人打晕而不是破坏脑子做成傀儡,一大进步。
辛西娅看着那条透明的触须迅速被收回到衣服之内,没有人皮的撕裂,没有扭曲的五官,顺势抓住那只攥住自己胳膊的手。
那只手很完美,当然,有毛孔和细纹的存在,但这让它越发真实。它没有伤痕,没有茧子,就像是刚刚完成的,应当放在教堂里的天使雕像。
肢体被辛西娅繁复揉捏着,海怪愉悦的眯了眯眼睛。
它等待了太久,也忐忑了太久,本以为再次来到辛西娅面前,恐怕还会承受她的许多怒火。
可信息要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它?
它不敢确定,生怕这又是掺杂着蜜与毒的谎言。
辛西娅其实没有生气,她只是不想在警察局的会面室里叙旧,于是安抚道:“你非要替我打官司也行,赢得漂亮点。”
她是真的不想在警察局里浪费时间了。
因为海怪下手真的很有分寸,小警察只是晕了片刻,就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他印象里,这位小姐跟她的委托律师似乎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而律师甚至当着他的面就要拉拉扯扯,然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而此刻,不管是沃克曼小姐,还是那位年轻的让人觉着不可靠的律师,都坐在原位看着他。
“你是因为值了夜班太过劳累而低血糖了吗?拿着这个去买杯加糖的咖啡吧。”
辛西娅打开钱包,塞给他二十英镑。
这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但又不足以封口,而小警察其实也没听到什么劲爆内容,虽然有点古怪,但会面室的门并没有锁,如果他真的被袭击了,身后的同事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后脑勺还是疼,但熬夜之后头疼好像也很正常……
所以果然只是沃克曼小姐慷慨又善良的关心他的健康。
他接过钱道谢,随后带着律师去办了手续。
当天傍晚,辛西娅就被释放。
本来闹着要打官司的查克的“亲人”都离奇消失,所以在收到一大笔保释金后,警察局很乐意将这件事当做防卫过当来处理。
来接人的仍然是那位年轻的律师,小警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就觉着后脑勺疼,他笑声嘟囔着:“所以小白脸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几分钟,帮忙办了个手续被看上了?真是走了狗屎运。”
能被沃克曼小姐这样的富婆看中,下半辈子都不用努力了,真是让人嫉妒!
海怪可不认为它已经被看中了,甚至在辛西娅上了自家马车之后,它都没有跟上去。
辛西娅很是诧异,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是认真打算从零开始再追求她一遍。
但比起公式化的流程,辛西娅对于海怪如今的身体更感兴趣。
如果可以随意改造自己外貌的话……
那她因为容貌不变而没法在人类社会长久立足的问题不就能解决了吗?
稍作变化,假装是自己的女儿,然后是孙女……
于是,她对海怪勾了勾手:“上来吧,庄园本来就是你的,没道理连一间客房都不让你住。”
在搞明白它如何化作人形之后,辛西娅娅感觉自己仿佛亲眼见证了本来历经千万年的物种进化。
而这种没什么大用的能力,在弱肉强食的海中其实不多见,可遇不可求,否则海怪也不会消失了一年多才回来。
而且,辛西娅毕竟只是人类,她每同化一只怪物,都要冒着被同化吞噬的风险。
不值得。
还是维持现状最好。
这件事告一段落,辛西娅仍然没有赶走海怪,它再次回来,表现的太乖了,乖的让人找不出拉开距离的理由。
而且真的很好用。
于是海怪又一次成为了辛西娅的代理人,代替她去管理复杂的账务。
海怪当然没有放弃,它始终在追求自己的雇主。
手段当然还跟从前差不多,鞍前马后的效劳,送上礼物和情话,并雷厉风行的赶跑不轨之徒。
但比从前更有分寸了。
比如至少不会让情敌暴尸街头,也不会从开着的窗户爬进去,赖在辛西娅的床上,只会站在院子或者阳台上守着。
辛西娅经常能在它衣服上嗅到露水的气味。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让宠物进卧室睡觉的冷血主人。
良心有点痛。
但又觉着这样的关系还是一直保持下去为好。
毕竟,虽然不是尸体了,但跟一只水母发生亲密关系什么的,辛西娅还是难以想象。
海怪似乎也不觉着委屈,仿佛辛西娅没像之前几次一样,利用它解决完麻烦之后就狠狠地一脚踢开,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搞得辛西娅都不好意思再问。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数年。
期间,辛西娅接手了濒临破产的蓝星公司,并将那些有关于远洋的邪典付之一炬,历来和她针锋相对的帮派宣布推出新普尔兰。
而人们对于她的称呼,也从沃克曼小姐,变为了沃克曼女士。
这天,经过一个拥堵的街口,辛西娅听到有报童在兜售报纸时提到了她的名字,从车窗里丢出一个硬币买了一份。
就见小报中间用着近乎整版的篇幅,描写着她糜烂的私生活。
文章里,她被描写成一个虽非绝色,却有着神秘魔性的女子。
许多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有高官,有富商,有曾在她手中落败的帮派首领,甚至还有聆听过她的忏悔之后就背弃信仰的神父……
其中并没有把以律师身份生活的海怪写进去。
或许是因为篇幅不够,而他也不过是辛西娅的一位助手,最初是有人将他当做男宠而大书特书,可长久以来没有任何爆点,就不值得浪费篇幅在他身上了。
辛西娅很生气,她不在乎别人把她当成心狠手辣的毒妇,但靠裙带来维系地位的妖女就太侮辱人了!
她沉默的看向窗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直到车窗外能看到庄园的景色时,她突然转头道:“我们结婚吧。”
“什么?”
就见辛西娅抱着手臂,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愿意吗?是只享受追求的过程,等真得到了就会索然无味?”
“不……我只是没想到……”
辛西娅拍了拍腿上的报纸。
“虽然我不在乎名誉,但也不想任由人这么诋毁,我觉着是时候有个名义上的丈夫了。”
也是时候考虑,留下一个“后代”,来方便自己顶替。
而海怪的局促不安没有持续很久,在获得未婚夫身份的第一个夜晚,它就又一次出现在了辛西娅的床边。
“谁允许你进来了?我之前说过,是要个名义上的丈夫……唔……”
海怪用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吻阻拦了她将剩下的话说完。
同时,它握着辛西娅的手腕,将她的手推到了枕头下。
自从之前卷入过案件之后,辛西娅就习惯在枕头下放枪了,为的就是在出现意外状况的时候,能让对方的死状不至于太难以解释。
辛西娅此刻没有说话的闲暇,海怪也没有,但它的意思很明显,想要拒绝它的话,只要像之前在船上那样,毫不犹豫的对它开枪就行了。
指腹数次摩挲过雕刻了华美花纹的枪托,最终,辛西娅抽出手,狠狠的攥着微凉濡湿的触须,红着眼圈咬了下去。
太过分了,这不就是用伤害自己作为威胁吗?当年她百试百灵的阳谋,如今被海怪学了过去,她竟然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一如寓言故事里写的那样,狡猾的海怪终于诱拐到了心软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最近只想写谈恋爱所以在搞事业部分使用了时间飞逝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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