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春的风, 还带着些许寒凉,徐徐吹在脸上,暮霜绕成千丝万缕的心绪便在这初春的凉风中渐渐明晰了起来。
比起这世上为了登仙而苦苦修炼的人, 她实在太幸运不过, 一枚仙果打开了她蒙昧的灵智,将她送上了云霄之上。
比起在仙界的孤独无依, 只能与一群小熊蜂为伴, 在人间的日子反而要热闹许多, 从她选择跟燕歌回到人间时, 其实心中便已经有了倾向。
断了仙根也不过是重回这红尘之中罢了, 这于她而言,并不是多么难以取舍的抉择。
炉中的香烟熄灭,重烛从又一个幻梦中醒来, 胸腔里满溢的情潮终于冲破了魔心的桎梏,再也压制不住他满腔的思念之情。
想见她,想见她,现在就想见到她!
七情之欲占据上风,新生的血肉凡心又一次盖过了裂纹斑斑的魔心,重烛从榻上起身,挥手唤出斩苍,一剑劈开虚空,他抬步欲要穿越裂隙越过界壁闯入天界之前,余光忽而瞥见自己衣摆上的血污。
迈出的脚步倏地顿住,他满身血腥,潦草不堪, 这个样子去见她,定会吓到她的, 重烛忍耐地抬手,魔气从他袖中溢出,将半空的裂隙弥合。
他去浴池洗净了身上的血污,焚香熏衣,唤来玄清为他重新梳理了长发,甚至用了一些妆粉遮掩不够好看的面色,将自己拾掇一新后,才踏出了殿门。
穿越界壁,跨过天门,悬圃园中的繁茂的绿意铺染进眼底,但他却没在那一座小屋之中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重烛从空寂的屋子里走出来,神识外放,如一缕无声无息的微风,扫荡过整座悬圃园,迅而收敛回来。
她不在这里。
一群熊蜂追在重烛身旁,扬起尾针围绕着他打转,它们还记得当初是他将暮霜劫走,便再也没有送回来。
他在这里的动静惊动了悬圃园的负责人,女夷夫人匆忙赶来,见到他时似乎并不意外,翩翩一礼道:“魔主大驾,未能远迎,是小神待客不周了。”
重烛无意与她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在哪里?”
女夷夫人闻言叹道:“她去了人间,想必是不会再回来了。”
重烛没等她说完,身形便要化作雾影离去,女夷夫人并没有阻拦他,直到丝缕魔气从悬圃园中消散干净。
她听见熊蜂震翅的嗡嗡声,走到门廊前那一刻繁茂的绿树下,长袖一笼,将飞舞的熊蜂揽入袖子里,转身离开。
女夷夫人一路到了春神殿,春辰神君陨落诛仙台后,春神之位暂时空缺,满天仙神都在暗暗猜测会是何人继任春神位,女夷夫人掌管悬圃园,与四季尊神有颇多工作上的交集,自也关注这一神位的归属,当收到陛下的口谕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女夷夫人虽不解,不过还是按照陛下旨意,抬步踏入春神殿,将袖中熊蜂放出,手托一朵洁白的桔梗花,为每一只熊蜂都喂了一滴花蜜。
花蜜入口,那嗡嗡飞舞的熊蜂周身神力流传,相继化作了胖乎乎的小仙子。
刚化作人形的小仙子们凑做一堆,惊喜地互相打量,叽叽喳喳的话音倒是不输于它们嗡嗡的振翅声。
女夷夫人含笑看着,等到她们安静下来,才唤人捧着一堆书简进来,说道:“从今日起,你们就在春神殿中,跟着布春仙娥们学习如何辅助春神布春。”
熊蜂仙子互相看了看,你一言我一句地急着拒绝:“不行,我们还要在花圃中等暮霜回来呢,才不要来这春神殿中学什么布春。”
女夷夫人便收敛了笑,摆出严肃的表情,说道:“好好学习,或许等她回来,你们才能帮上她。”
万象星海内,漫天星光璀璨,星河光影之中除了司命星君以外,还有另一道身影。
司命星君垂首立在那人身后,抬手掐算片刻,说道:“如陛下所料,暮霜仙子选择断了自己的仙根,保全腹中的魔胎,现在那颗蛋已经生下来了。”
天帝点了点头,赞赏道:“那小雀仙很是勇敢。”
司命星君不解:“我记得陛下曾经说过,一代魔心破碎,魔族之中就会诞生一颗新的魔心,待新的魔心成长到拥有足够力量后,上一代魔心便会迅速颓败,丧失力量,正如重烛、重骁两父子一样。”
天帝颔首,“的确如此,寡人亦是见证了魔界的数次君位交替,才探清这个事实。”
司命星君便更为不解了,“如今重烛的魔心定是破了,暮霜仙子生下的孩子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代的魔心,陛下为何还要命我去提点她,助她生下来?”
一颗新的魔心诞生,岂不是又要耗费一番力气,去破这颗魔心?
天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心血来潮似的,突然问道:“寡人记得,司命星君还在襁褓中时,就被老司命带回了天上来,是么?”
司命不解天帝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立即回道:“是的。”
天帝微微摇头,“寡人就说,老司命性子太急,你才刚刚出生,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寻你,将你点化成仙。”
司命忙解释道:“师父是不忍见我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司命生在一个天灾人祸不断的乱世,一出生时就被母亲抛弃了,如果师父不捡他,他大概早就被饿到急眼的流民分食了。
天帝回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喟然叹道:“你啊,未曾经历过世上的爱恨情仇,未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性,又如何编写得出漂亮的命数,总是走捷径可不好。”
司命浑身一凛,心中不安,难道他笔下有个助仙神历劫的万能工具人之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天帝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又接上了他先前的话头,回道:“这世上,没有谁能比重烛更加明白,一颗无情的魔心,对母亲的伤害有多大,若他不想让小雀仙经历与素央一样的痛苦,他会比我们更不愿见到那颗魔心降临于世。”
司命星君问道:“可万一他和重骁一样,舍弃小雀仙,选择了魔心的传承呢?”
天帝仰头看向上方星辰,“他和重骁不一样,小雀仙和素央也不一样,重烛堕下凡尘之后,也曾有数位仙娥神君下凡,试图以七情打动他,但皆是有心插花花不成,反倒是一个受罚下凡的小仙无意间涉入他的命数之中,与他生出牵绊。”
“这不是我等强加于他的情,而是他自己选择的。”
重烛离开天界,又一次踏入滚滚红尘之中。
他循着暮霜的气息,很快找到那一座山谷之中,谷中是一派瑟瑟秋景,红枫顺着山坡延伸至山下,山坳之中建有成排的屋舍楼阁,往来的大多是些山精妖怪,有些尚不能完全化作人形,留着兽耳和兽尾。
眼下那谷中气氛一派肃杀,重烛在其中看到燕歌的身影,她显然是这山谷群妖的领头者,正组织一群妖魔鬼怪往山谷外行去。
重烛放远目光,在密林之外看到了大队的正道修士。
秋季草木凋零,山林里的瘴气消散了很多,正是最容易穿过这片瘴气林的时候,正道修士便也挑准了这个时节,试图冲入谷中,将这一群妖孽一网打尽。
兴许是谷中妖魔越聚越多,形成了规模,终于引来了仙盟不满,这一次前来围剿的修士不再只是小门小派,而是由仙盟数位堂主亲自领队,来者众多,高阶修士成群。
这世上留给妖魔鬼怪们栖息的地方已经寥寥无几,当初,这一座山谷算是一处,但现在,这座山谷眼看也将不存。
群妖无处可去,大家追随在燕歌身后,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这一回仙盟有备而来,成片的法器悬在半空,灵光几乎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在天幕之上,地面下的法阵一圈圈亮起,群妖的挣扎在这些仙盟修士眼中,堪称自不量力。
那仙盟堂主负手立于一只玄鸟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众妖,说道:“如若尔等愿意归服仙盟,尚有一线生机。”
燕歌环视一圈正道修士脚下,已经被他们驯服,刻上屈辱的灵兽烙印的妖,呸一声道:“老子宁愿死,也不愿做你们的走狗坐骑。”
众妖齐声应和。
仙盟堂主面色沉郁,冷骂一声“不识好歹”,也不欲再与这些山野妖怪多费口舌,当即大手一挥,喝道:“杀!”
修士列阵,不必亲自上前,单单只是半空悬着的数不清的高阶法器,其中的灵威便已令妖族抵挡不住。
双方实力悬殊之巨,甫一交手,妖族的防线便瞬间溃败,法器灵光如同冲入山林的洪流,扫荡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一路摧枯拉朽,直冲山谷之内。
但那不可一世的势头却在谷口之时,猛地凝滞下来,闪烁的灵光之下,可见一行模糊的人影驻守在谷口,结阵抵抗。
重烛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瞳孔骤缩,纵身跃入山谷之中。
燕歌退到了山谷口,一把拽住暮霜的手腕,急道:“霜霜,这一次我们怕是挡不住了,你带着蛋先走!”
暮霜竭力支撑着结界,摇头道:“走又能走去哪里呢?”
如今仙盟势大,不愿被烙上灵兽烙印的妖,早就无路可去,她总不能让她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被烙上灵兽印,成为某个修士脚下的坐骑,永远不得自由。
与其这样,她宁愿亲手砸破它。
燕歌松开她的手,“好,我等今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余下的妖族与她一起高声喝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上方传来一声正道修士轻蔑的嗤笑,高声道:“既如此,那便成全你们!”
半空中嗡一声鸣响,滔天的灵威结成更大更高的巨浪,摧毁一切山石草木,震动得地面隆隆作响,以铺天盖地的威势,朝着山谷之中压下。
谷口的那一道结界在巨浪之下,如同一面纤薄的窗纸。
就在那巨浪即将撞上结界之时,地面之下忽有无数黑影冲天而起,那黑影化作条条长蛇,就像是从地面重新长出的参天大木,在谷口结成一道高耸的黑影城墙,挡下了那袭来的巨浪。
两方力量撞到一起,震得天地摇晃,灵力巨浪溃散了,但那黑影长蛇却越发茁壮,将巨浪冲得溃散不说,继而又直冲而上,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悬浮于半空的修士。
那无数晃动的蛇影比山峦还要高大,实在令人惊骇,上空接连响起惨嚎之声,正道修士的法阵被冲破,许多人根本来不及躲避,便丧生蛇口。
不仅是正道修士,就连谷中的妖都被那蛇影吓得不轻,四处躲逃。
唯有两人站在蛇影之下,呆怔不动,燕歌睁大眼睛望着上方舞动的蛇影,表情从惊骇飞快转为狂喜,迭声道:“霜霜,是尊上!是尊上的蛇影!”
重烛……
暮霜结印的手轻轻晃了晃,一时有些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梦,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来人间?他应该在魔界,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冷眼俯瞰一切。
他为何会来人间?
正道溃逃而走,舞动的蛇影合为一体,收束回地面,影中显出一道修长身影,他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还是那一副熟悉的眉眼,是她夜夜入梦之后,皆能见到的模样。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春夏秋冬转眼便走过一轮,她做过的梦太多,后来便也习惯了,每次梦中见到他,看他的眸色乌黑,便知这会是一个美梦,若见到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瞳,这个梦便大抵不那么令人开心。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一双金瞳。
暮霜不想看他,立即转过身去,抬手用力拍了拍脸颊,嘀咕道:“快点醒快点醒!再做下去,可就是噩梦了……”
重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轻声唤道:“阿霜。”
暮霜的动作倏地一顿,震惊地转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她对上他低头凝望过来的双眼,心神不由轻轻一荡,这一次那双金色的眼瞳不再是干枯的沙丘,他的眼神湿而黏,被七情六欲浸透,看着她时,像是无形的蛇信,从她眉眼上一寸寸舔过。
暮霜近距离看到自己映照在他眼中的投影,恍惚间有种要被他的眼神吞噬的错觉。
“阿霜。”重烛又喊了一遍,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我很想你。”
暮霜惊愕地往后退开数步,避开了他的手掌,抬着眉眼,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瞪着他,重烛悬在半空的手指便生迟疑,慢慢蜷缩回去,垂眼道:“抱歉,我吓到你了?”
暮霜是真的被他吓到了,转头抓住燕歌,“你快告诉我,这是个梦。”
燕歌给她看自己伤口的血,无语道:“我都快要痛死了,这怎么可能是梦?”
暮霜先前被灵威压顶,胸口之中也还残留着闷闷的痛意。
所以,这不是梦。
暮霜怔怔地转回头,重新看向一直盯着她不放的人,这不是梦,夜夜入梦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可她眼中却没有重新见到他的欢喜,反而慢慢浮出深切的忧虑,问道:“你的魔心……”
重烛弯唇轻笑,云淡风轻地应道:“那颗心不好,我不想要它了。”他张开手臂,迎向她,“阿霜,你喜欢的那个人间的重烛,现在回来了。”
暮霜张了张嘴,一时心乱如麻,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颗魔心是能说不要就不要的么?如果他的力量衰弱了该怎么办?她以前不知,但现在心里也多少知道了一些,自己的存在和重烛母亲当年的角色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破他们的魔心而来。
素央上神心怀苍生,可她没有那样广大的胸怀,她只想要他安好。
没有等来期待中的回应,重烛逐渐不安,抬起的手臂垂落下去。
燕歌一直在旁边来回看着他俩,到了这时,终于忍耐不住,嗷呜一声扑过去抱住重烛的手臂,抓着他的袖子抽泣,“尊上,呜呜,爹,阿爹,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玄、玄清呢?哥哥没有被你吃了吧……”
“没有被吃。”重烛立即答道,抬手想要去摸她的头,看见她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他熏过香的衣服上,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一点父爱又消失了干净。
燕歌听到玄清还活着,高兴地哽咽了一下,说道:“霜霜,快带尊上去看看你们的蛋。”
重烛怔道:“蛋?”